只能够感觉到,天地,岁月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正在不断地消磨这一点念头,周衍微微抬眸,已经遥遥地感觉到了那远在未来的厮杀和争斗,但是他却无法过去。
现在这个身躯,就犹如是一点浮萍,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散去,而从这个时代前往真正因果和业力无比汇聚的方位,像是一滴水要横跨整个沙漠。
“只要能以这个念头抵达大唐主战场,就可以将诸多因果打破,瞬间回归,但是这一步就很难了,真的是,每时每刻都在消耗,难怪烛龙觉得我这样是发疯了。”
周衍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哪怕是知道自己面前的困境,但是周衍的神色仍旧是平静从容,他想要做一点尝试,以进一步确保怎么样削弱目前所受到的时间干扰,他伸出手,腰间一点灵光飞出来,是一个画卷。
滕王李元婴的住世真仙法宝·【滕蝶图】。
这宝物可以唤出蝴蝶,心神动处,即可以以这些蝴蝶四散,可以发挥出四品境的破坏性,也可以汇聚在一起,爆发出三品仙人层次的杀伤力。
是一件极玄妙的法宝,周衍顺势从未来的阆苑仙境当中勾了过来,此刻握在手中,周围缠绕着时间和因果,这两股强横无比的力量扰动,似乎足以将这件宝物本身都彻底撕碎。
周衍的手指微动,这一卷卷轴之上泛起了金色涟漪。
画卷上的蝴蝶都泛起灵光,一只只蝴蝶飞腾而出,振翅于左右,最后汇聚为一点,化作了一只无比真实的蝴蝶,这一只蝴蝶蕴藏着庞大的神韵之力缓缓飞腾出来。
这一只蝴蝶落在了周衍的手指之上,缓缓振翅,周衍温和道:
“有劳,贫道周衍,赋予汝一字,且蕴于汝身,算是让你帮贫道探探前方的道路……”
“探一探岁月。”
周衍呼出一口气来。
而后口中低语了诸多法门,其中蕴藏有岁月时间之妙处,都是无上的道法自身的身躯隐隐然又是虚幻了许多,但是这一只蝴蝶,却由此而清晰化了。
苍老的道士平静坐在了石头上,看着这一只蝴蝶振翅,逐渐地远去了,然后慢慢收敛翅膀,周衍的手指垂落,在虚空中点了一点,泛起层层的涟漪,涟漪扩散。
在那一只蝴蝶前方时间的时序开始出现了混乱,撕裂,这一次周衍撕裂的时间裂隙,和往日不同,更为平和,更为震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和涟漪。
就连这一只蝴蝶,都可以从其中穿行而过。
穿行到另外的时间线上。
大概朝着前方探索了两百年左右的道路,终于一个断裂,周衍和滕蝶图所化的蝴蝶,终于失散了,时间裂隙,也由此平息下来了。
滕蝶图这一个宝物,也由此失散了去,但是周衍却在这短短的刹那之间,对于开辟一个完整的时间裂隙将会遇到的诸多问题,以及诸多的可能性,瞬间了然于心。
且由此两百年前推,探明了回归之路。
一法通晓,百法通明,诸多玄妙之处,尽在此心。
但是这个动作,却让周衍此刻这个念头所化之躯,泛起了层层的涟漪,元气损耗巨大,整个人看上去,比起之前更为苍老了一分,整个存在都近乎是淡薄无形无状。
损之又损,近乎无形。
那何妨再损一分,再化一形。
道士收回手指,起身,随意拍打了下身上的青袍,这一身的青袍都变得有些灰败起来,但是他却也不在意,白发苍苍,踱步于山野之中,走于大路小道当中,心中推衍回归之路。
务必要在这一个念头彻底消失之前回归才行。
这途中见到了许多风景,有神鸟飞腾,有人问路,后来在一个道路旁边,见到了一个车舆,车舆上,是一个老者,老者面色苍白虚弱,而旁边是他的车夫仆童。
这个时候,天上的飞鸟振翅远去又飞回来了。
那仆童悲伤地喊叫着老者,周衍的脚步停下来,俯身为这个老者诊脉,道:“……已经如此老迈,实在是不适合继续赶路了,贫道为两位诊治一番,还是就在这里停步吧。”
那老者被周衍疗伤,恢复了一些元气,睁开眼睛,和这同样老迈的道士四目相对,听到了这个老迈道士的说法和询问,也只是慨然叹息,道:
“看起来,我的道路也只是在这里了。”
周衍告诉他:“如果继续走下去,身体会受不住,或许会在路上就去世。”
仆童悲伤,老者慨然笑着道:“若是没有遇到你的话,老夫或许还会继续往前吧,但是如今遇到了你,或许是这天命在昭示着我,那么我就不继续往前了。”
“作为救命之恩没有什么好报答的。”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将这青牛和牛车收下吧。”
仆童大惊失色,这一头老牛和牛车,在这个时代可是极为巨大的财产份额,怎么能够轻易交出去呢?那老者却是笑着道:“不过只是外物而已。”
苍老的道士欣然同意了这个老者的馈赠。
他的心境犹如明月,亦如流水一般,接过了这皮鞭,随意坐在了牛车上,随意甩动了鞭子,于是这老迈的牛也就知道该如何前行了,渐渐远去了。
他不拘泥于方向,也并无自己一定要去的地方。
天地之间,一缕微尘。
孰为天地。
谁为微尘?
吾为一天地!
天地是微尘!
道士从容远去,在夕阳之下,那老者喟然叹息,道:“孰为此人,吾不可知,其为龙耶,其为凤耶?可惜,可惜,孔丘只是和吾论道,却不曾和他相见。”
老者转身,也从容离去了。
“我这一个藏书守,也该要落叶归根了。”
白发苍苍的西周藏书守,白发苍苍的青袍道人。
于此交叠,分别。
一向西来一往东。
第687章 近道
道士坐在这老迈的老牛拉动的牛车上面,懒洋洋,不提精神,只是任由这一头老牛拉着自己去走,几日的日月星辰轮转,周衍就在这牛车上。
去哪里,这个不在意。
因为这个时代和天下,哪里都不是他的归途。
刚刚的老者是谁,他已经了然于心,但是名相分离,后世之人口中的那个老者,和真正的老者,并非是一个。
无论如何,省了自己走路,也能够节省很大一部分的精神和力气,周衍就这样借助之前让那蝴蝶振翅,让那蝴蝶飞到未来时代的这个过程,得到了许多经验。
他需要完善这一个法门,让自己也可以从容离去。
但是可惜,在他尝试的时候,又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种天道的‘锁定’,仿佛天地大道万物轮转,又一次地发现了他的存在,于是一切开始了封锁,消磨。
周衍就再度推衍,犹如在和这天地大道对局。
以因果为纵,而岁月为横,一点神念作棋子,双方对峙,神意棋子落下在棋盘上的声音,就化作风雷的声音,而神念推衍变化者,则是云霞,双方对抗激荡的元气,化作紫色。
这紫色的气息流转如云海一般。
前面雾气重重,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了一座山。
而在山前,有一看守关卡的官员,颇为懂得几分望气之术,这一天在出现的时候,却远远见紫气东来,不知道多少万里,一时间震惊不已连忙安排麾下去寻找,说有异人来此。
果然,搜寻了数日,见得一头极老迈的青牛,拉着一个穿青袍,白发苍苍,不知道多少年岁的老者,从这里悠哉悠哉地过去,双眸微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于是这官员立刻拦截下来,想要说什么,比如说希望圣人留下什么传承,文字之类的,但是还没有开口,那个道士就微微抬眸了,目光平淡看过来。
这官员身躯一僵,看到那老者双眸幽深,无边苍古,无比苍茫,像是蕴藏了无边岁月一般,一时间头皮发麻,身躯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者的目光缓缓收回,随意伸出手来,一卷书册浮现出来,直接扔给了这官员,道:“道德经,五千言,你想要的东西,贫道给你,不要来吵闹我。”
这名为尹喜的官员瞪大眼,瞠目结舌,一时间看看手中的卷轴,一时间看着那老者,青牛,说不出话来,周衍既然知道了那个把牛车给了自己的老者是谁,就没兴趣截断因果。
青牛绕开了尹喜,优哉游哉地进入了这深山当中。
尹喜一愣,看着手中的这五千言卷轴,忽然似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先是把这一卷卷轴塞到了怀里,然后踉踉跄跄,追着那牛车而去,牛车吱吱呀呀的行驶,尹喜无论如何追不上。
青牛似乎是累了,在山中开始吃东西。
牛车停下来,周衍也不在意,只是在这里平静推衍着离去的方式,尹喜随侍于一旁,尽弟子之礼,恭恭敬敬,渴求从道人的身上得到修行之法,道士其实不在意这些。
随口推演的时候,说出的一些采气修行之法,都被这尹喜记录了下来,周衍和这天地的对弈,越来越紧绷,越来越激烈,而他的存在,也是越来越稀薄了一些。
时日渐过,山中的雾气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尹喜跪坐在三丈之外,手中的竹简已经刻满了三卷,却不敢再落一笔。他抬头望去,那苍老道人坐在青牛车上,阖目垂手,像是睡着了。
但天地之间有一股无形的重压,正在一寸一寸地碾过这座山。
尹喜知道些呼风唤雨的法门,所以知道这绝非是风雨。
他也通晓吐纳修行练气之术,知道这也不是元气。
但是,不是风,不是云,也不是元气的重压,那会是什么?
天地万物之中,舍弃了这些还有什么?
道……
尹喜每次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会觉得头皮发麻。
尹喜看见那道人的衣袍无风自动,白发飘摇,每一次呼吸之间,他的身形就淡去一分。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被时间反复冲刷,越来越浅,越来越薄。
“前辈。”尹喜忍不住开口。
道人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头。
他在寻找,寻找天地大道推演的唯一的破局之法。
道人的神念在虚空中落子,每一次落下,虚空便炸开一声闷雷。山石震颤,古木萧萧,紫色的气旋从对弈之处升腾而起,缠绕成云,又散作流光。
这不是人与人的对弈这是人与天地的对弈。
因果为纵线,岁月为横线。
十九道纵横,无边无际。
如此之气魄即便是烛龙在那时间的终末之地看到,也只能够喟然叹息,祂都没有想到,这个道士,竟然能够做到这一步!
他要做什么呢?
难道说是打算穷尽这大道的推衍之妙,以臻至于极限,然后从无穷当中窥见唯一的道路?
可天道容纳万物,那里还有他走出的可能?
周衍的白发垂落肩头,他的棋子已经所剩无几。每落一子,他的存在就稀薄一分;每被天地吃掉一子,他的念头就被消磨一缕。棋盘上,天地汇聚的黑子密密麻麻,如蝗如蚁,白子孤零零几枚,被围困在角落,气息奄奄。
尹喜不通棋,也没有那么高的境界,根本无从窥见这个层次的交锋,但他看得见结果。
那道人的左臂已经近乎透明了。
天地衍化万物,周游万全,区区一介凡俗之力,如何能够胜过,道士这一点神意已经消磨至于极限,以至于虚无,周衍最后神意落下,这一子落下,他终究无法找到天地的漏洞。
也就是说,周衍就只能选择强行离去。
冒一次险。
如果继续对弈下去的话,就会导致自身的消散。
这一点念头,若是落子的话就会消失,烛龙注视着道士,周衍的神意沉默安静了许久,忽而微笑,然后,这一点神意,在烛龙的叹息声中,直接和天地大道衍化的结局对峙。
周衍的这个念头被消磨殆尽。
烛龙禁不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