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被撕开!万丈云层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从中央生生碾碎、炸开!一尊巨大到遮蔽日月的神鸟展开遮天双翼,每一片翎羽都燃烧着太古烈焰,双翅一震,万里云海顷刻溃散,化作碎片四溅!
轰然落地之际,大地龟裂,群山摇晃。
紧接着,第二尊、第三尊……一头头足以令天地变色的异兽与神魔接连降临!每一步踏出,都引动地脉震颤,江河倒流!它们曾经是周衍的手下败将,曾经桀骜不驯、横行太古,却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匍匐、盘踞、伫立于太山四周,此刻远远追随着道人来此,簇拥在这华胥国上空。
它们垂眸俯瞰。
獠牙森然,鳞甲森寒,目光如冷电贯穿虚空。冲天的煞气凝成实质,如山如岳般碾压而下,竟将那漫天奔走咆哮的雷霆都压得黯淡低伏!
而这千百头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存在,此刻却无一例外,安静而驯服地簇拥在——
那一道青袍身影面前。
道人微微侧身。
衣袂翻卷如云,垂下的眼眸中不带半分波澜,唯有一缕神意冷冽如九幽寒渊,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笼罩四野。
他眸子垂下,开口,声音不重,却仿佛自每一寸虚空同时响起,压在每一尊神灵心头,重逾万钧。
“是,又如何?”
!!!
前来讨伐最后的不臣之神国华胥的雷泽部诸联军一时间被这一股恐怖的气势所震慑,雷霆的声音都压下来了,只是却道:“……阁下神威无比,但是,难道真的要为了这小小华胥国出面,我等可是天帝之臣。”
“可知道,阁下庇佑的那少年是谁?”
这个时候,老实下来的伏牺似乎是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忽然剧烈挣扎起来,眼底恐惧愤怒,道:“你住嘴!”
那声音笑着道:“他名为【牺】,牺牲的牺,乃是出生就有的祭品。”伏牺一瞬间大脑空白手脚都发麻了,这是他一直以来最害怕的事情,也是最为自卑的地方,一个出生以来就是被默认为会成为献祭品的可悲可怜的存在。
他甚至于不敢去看周衍,可就在这个时候,那开口的雷神本来还打算继续得意地说些什么,却忽然惨叫一声,竟然当头炸裂开来,不是被什么外物击中,而是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虚空中探入他的颅骨之内,将他所有的神格、神魂、神血,连同那尚未出口的每一个字,一并捏碎!
无头的尸身僵立了一瞬,随即轰然倒下,掀起漫天尘埃。
鸦雀无声。
青袍道人抬眸看来,眼底淡漠,仿佛带着无边杀意。
!!!
联军诸神齐齐后退数步,竟无一人敢出声质问,敢上前查看。
这一切都没能被伏牺看到,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那道人,就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漫长,忽然,一只手掌按在了那自卑的少年肩膀上,笑着道:“牺,是个好名字啊。”
伏牺愣住,抬起头,看着那道人。
周围却已经没有谁敢反驳或者再多说什么了。
周衍微微笑了笑,他见到那少年身上的衣裳早就破破烂烂了,在历战当中被摧毁,想了想,于是直接摘下了自己的青袍,给这少年郎披上,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道:
“原来你叫做这个字啊,今天才知道,不过看你样子是不喜欢的。”
“如果不喜欢这个字,那么就换一个吧。”
“也不必更改其名号,我想一想,不如这样吧。”
“就叫做【羲】。”
“犹大日出生,灿烂光明,智慧明净的意思。”
“怎么样?”
年轻人笑着问。
而在这一刻,周衍感觉到。
因果,抵达了极致。
第672章 原来,是你!缘来,是我!
羲……
伏牺呢喃着这个名字,有恍惚,有不敢置信,也有着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但是那种倔强的秉性却让他又一次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伸出手,抓住青袍的衣领,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衍微笑着颔首,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因果的流转,此刻此身和天地之间的因果浓郁程度,已经是彻底不需要伏羲手中的因果法则,就足以掌握和学会因果之力的级别了。
再进一步,近乎都要凝练成型了。
很好很好,伏羲啊伏羲。
哪怕是不需要你,我也可以掌握到因果了!
没想到吧!
不知道等贫道回去之后,你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反应啊。
呜呼哈哈哈哈,我一直都想要看到你那副表情啊!
周衍用力握合了手掌,他倒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正遇到很大的麻烦,但是事到如今,那能怎么办呢?说来说去,那也就只好是苦中作乐,无可奈何。
雷泽部的联军还想要逞威风,但是此刻四方的这些太古的凶兽神魔,实在是太过于强大,这个男子展现出来的气焰又是过于从容之中的强大,一时间他们不敢正面掠其锋芒。
周衍见这些雷泽部诸神国部族联军已经知难而退,只下令让那些之前被他打败后臣服下来的大凶镇守看着他们,而后给那少年郎疗伤,赞许道:“不过,能够和他们打到这个程度,你已经很不错了。”
“我难得来一趟,也该看看你这国度当中的成员了。”
周衍微微侧眸,袖袍翻卷,气度从容不迫,却有着一种说不出震慑之气,那些个之前还敢对于伏牺,他妹妹用些心机手腕的这些部族大巫们,在这刹那,却像是没有了之前的那些威风和底气,一个个的犹如丧家之犬,各个狼狈恐惧。
周衍拉着他一路往内走,伏牺注意到,之前那些看着自己带着戏谑的目光,此刻却只是带着恐惧和敬畏,他不自觉就抬起头来了,而后发现,这原本会给他带来巨大压力的部族街道,像是一个并不大的沟壑。
“抬起头来,不要怕。”
温和的声音传来。
伏牺看着前面的背影,看着周围两侧的大巫们齐齐退避开来,脸上带着惊惧之色,周衍并不回头,道:“都已经看过了四方,见过了天地,怎么,低下头来,还会被脚下的一点泥丸绊倒吗?”
“放松些,眼界要广大些。”
伏牺用力点了点头,呼出一口气,将这身上的青袍穿好,就落后半步,亦步亦趋跟在了周衍的身后行去,外来的威胁被打败了,而部族内部的这些老贼们,也都已经失去了胆气,本来是打算和周衍去看他的妹妹,只是前面却忽然有一个老者拦住了道路。
那个老者身穿兜帽,白发都已经有些枯萎,犹如杂草一样,脸上密密麻麻的,满是皱纹,道:“牺……,不,羲,是你的母亲,尊神,想要见一见这位……太山而来的强者。”
周衍的脚步微顿了一下,看到那个少年郎脸上的神色也同样复杂,所以知道,这个少年郎对于这位创造了他和其妹妹的神灵,心中的感官恐怕并没有那么单一,伏牺微微点了点头,周衍沉吟了下,道:“好。”
“老夫,倒也想要看看,这位神灵如何。”
“前方带路吧。”
这一番话说的并不那么的恭恭敬敬。
但是老巫祝也没有半点想要挑毛病的胆量和胆气,只是道:“请随我来这一方……”周衍拍了拍伏牺的肩膀,从容地跟着这老者去走,他现在的修为和境界,已经是极高极高。
和帝俊的论道虽然并不那么愉快,但是收获却是丰厚的。
再加上对于时间权柄的掌控,对于因果的强感应,此刻的周衍在单纯的数值上,或许并没有比起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自己更强大,但是从因果难测,岁月时空流转这些层次来看。
他已经强大太多了。
已经可以轻易地将刚跨越岁月来到此世的自己击败擒拿了。
艺高人胆大,实力提升,心境安稳,自然也会多出更多从容之感,周衍让少年郎先去回去找他的妹妹,自己则是去了此地最核心之处,那老巫祝退去之后,周衍安坐了一会儿,隔着一层屏风的内部传来声音。
“久等了……”
周衍定睛看去,烛火映照之下,一张清瘦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风华的面容浮现出来。变得无比苍老,满是皱纹,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已经像是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太山来的强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用力才能维持住语调的平稳,“这些时日,多谢你照拂那个孩子。”
周衍微微摇头:“不必谢我。是他自己的造化。”
女子嘴角牵起一丝笑意,缓缓在席上坐下,周衍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双手枯瘦如柴,指节处隐约可见暗青色的纹路蔓延,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而外地灼烧过。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衍,“我是牺……是羲,和他的妹妹的母亲。说是母亲,其实也不过是当年造化流转,创生而成罢了。”她顿了顿,“严格来说,他们应该是我选择的继承者,但到底,还是放不下。”
周衍没有接话。他的神识早已扫过了她的周身,而扫过的结果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这个已经失去原本外貌和气息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苦笑道:“阁下好眼力。”
她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的手臂上,那些暗青色的纹路更加密集,太古凶兽特有的侵蚀之力,霸道而顽固,早已与她的血肉筋脉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周衍微微抬了下眸。
这是他和帝俊解决掉的那个太古大凶灾的气息。
看来,眼前这女子是和那来自盘古开辟天地之后,对于死亡的不甘之阴影当中滋生出的大妖灾厄,周衍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女性的神灵就是因为这个大妖灾厄而负伤。
“你的伤势,是盘古遗留下的阴影执念所伤的吗?”
女子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旋即化作了然: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阁下。”
“不过,这一头大凶无比凶悍,阁下也和他打过交道吗?”
周衍道:“那一只大凶已经被我和另一个朋友杀了。”
这句话让这位负伤的女子神色顿了顿,脸上的情绪有种恍惚,茫然的感觉,想到自己和那大凶灾厄大战一场之后,就是狼狈成了这个模样,而眼前这个男子竟然诛杀了这大凶之后竟然没事儿人一样。
彼此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巨大到绝望。
她试图坐直身体,但身躯传来的细微咔咔声暴露了她骨骼的状况。那些裂纹不仅仅是外力造成的,更多的是本源燃尽之后,身体自内而外的崩塌。
周衍的眼底带着一丝温和,道:
“在下倒也是懂得一些医术,让我为你稍稍看看情况。”
道士以法力为这位女子疗伤诊治,只是整体而言情况并不那么乐观,这女子倒也是看得清楚,注意到了周衍的神色复杂,道:“阁下,我的情况如何?”
周衍沉默了片刻:“你体内那道凶兽之力已经侵入灵台神魂当中,又因为和雷泽那边的争斗,更进一步地损耗了你自己的元气,以你现在的状态……快则三日,慢则七日。”
女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悲戚,道:“够了。”
“够了?”
“嗯。”她的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看向外面的方向,那里是伏牺和他妹妹所在的地方,“够我再看看他们,够我把该交代的交代完,也是因为阁下你的出现,才让我有这样的机会。”
周衍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道:
“所以你方才让老巫祝引我来此,不只是为了道谢。”
女子没有否认,她微微欠身,动作牵动了伤势,眉头紧皱却还是坚持着将礼数做完:“阁下多担待,吾有一事相求。”
周衍叹了口气,道:“你说吧。”
“羲这个孩子,性子倔,又太要强,被部族强行加持了他不愿意接受的影响,而吾的状态也难以庇护他,我走之后,他怕是会钻牛角尖,会选择杀死那些曾经想要牺牲他和她的巫祝们。”
周衍静静听着:“你打算要我阻止他?”
“恩怨因果,难以分得清楚,吾并不打算让他以德报怨……”女子抬起眼,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眸子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恳求的神色,叹了口气:“只求在他钻牛角尖的时候,有人能点他一句。”
“若是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恐怕会走到不可遏制的偏激道路上吧……”
“一想到那样的未来,我就止不住地悲从中来。”
话音落下,她又开始咳嗽。这一次没能忍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偏过头,用袖口掩住了嘴角。等袖口放下时,那一角青色的布料上,已经洇开了一片暗金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