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的白泽面色一变,立刻死死抓住了周衍,叫喊起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你难道要惹出这么大的窟窿,然后就把我们都扔下然后跑路掉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周衍道:“我有其他要事。”
白泽狐疑盯着他:“做什么?”
周衍微微笑了笑,然后又掏出了一个封神榜,白泽瞠目结舌,道人抛了抛手中的这一封卷轴,道:“方才那个,是用兵主神通所化的兵器化形法相,如今这个,才算是真的。”
“至于我要做什么?”
周衍神色平和:“当然是要去得到,所谓的【主心骨】。”
“是,人间的势力纷乱繁杂,真的要说起来的话,内部一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山神地祇,各地人族,佛道修行者,不过,所谓说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问题只要处理就都可以解决。”
“倒不如说,那江渎神却忘记了,他们那边,也有个要命的大问题。”
白泽还要问具体的事情,周衍却只是笑着说一句,山人自有妙计。
身子一晃,变化出来一个化身,让这化身手持三尖两刃刀,身旁猎犬随行,就站在白泽身旁,白泽瞠目结舌,周衍一身道袍洒脱,指着这个显圣真君化身,道:“我去去就回。”
“沈叔,开明,青珠还有苏夫子他们去找武侯留下的九鼎,加固阵法。”
“就只好有劳你,带着我这化身在这里,制衡一下了。”
“要不然的话,我怕他们乱来,破坏了这卷轴。”
白泽目瞪口呆,然后大怒:
“你怕他们乱来拆了卷轴,那难道就不怕他们乱来拆了我?!”
“留下个化身?这有什么用?这毕竟是个化身。”
“就算是有三品仙神境界的法力,可是体魄力量,哪里能和你相比?他们要是心一横直接给我杀过来了怎么办?”
周衍从容道:“有射日箭在,他们不敢赌。”
白泽瞠目结舌,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最后还是没话说。
短短几字,竟然已经有了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魄。
是的,白泽也知道,那支曾诛无支祁、杀史思明、裂天穹云的箭矢,其威慑力足以让任何理智尚存的神魔投鼠忌器。
只要那箭一日未出,或不知是否还能出,便无人敢真正全力冲击这由显圣真君化身和白泽坐镇核心之地——因为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跨越千里锁定的靶子。
周衍拍了拍他肩膀,已经化作流光。
人间,因那高悬的封神榜,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躁动、观望与暗流汹涌,十日之期的压力开始具象化,各方势力都开始迅速地变化集结,这一卷金色的卷轴,直接将整个人间界的水都给搅和起来。
九幽之地,却仿佛永恒不变。
无光无暗,无始无终,唯有最深邃的寂静与归息之意,顺着黄泉在流淌。
在这片绝对宁静的深处,两道身影静静地存在着。
其一,人身蛇尾,庞然巨大,容颜绝世却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开天辟地之初的造化生机,又带着一丝疲惫,沉眠于无尽的修复之中,正是娲皇的真身。
而在娲皇沉眠之躯的旁边,另一道身影静静盘坐。
这位女子没有什么迫人的威压,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便仿佛无边大地的化身,厚重、安详、包容万物,面容慈悲而朦胧,仿佛汇聚了所有母亲、所有故土的温柔与坚韧。
正是后土皇地祇。
那贯穿天地的明光与开榜的宣告,并未直接惊扰这片净土。
后土皇地祇仍旧还在等待着娲皇的苏醒,镇压九幽的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光,无视了九幽的重重阻隔与法则,如清风拂面般,出现在了后土皇地祇的感知之中。清光敛去,化作一道人的身影,正是周衍真身。
这道人目光落在娲皇真身上,然后转身,对着那尊仿佛与无边大地融为一体、面容慈悲而朦胧的神圣身影,执了一个道门之礼,声音不高,平静从容:
“后土皇地祇娘娘,许久不见了。”
后土皇地祇娘娘缓缓睁开眼睛,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周衍你这道士,在人间界不去修你的道行,怎么忽然又来了这九幽地界?难道说,你的道行更长,或者说,得了什么能救助娲的事情?”
周衍看着沉睡着,维持着一缕生机的娲皇,这一缕生机还是依靠着阆中之事当中得到的华胥之气,此刻回头,阆中仿佛是一切的开始,在那之前,周衍只是斩妖除魔,在那之后,他就不可遏制接触了诸多的太古隐秘。
如果是下棋,那这里就是一个重要落子。
周衍摇了摇头,说道行虽有了一点长进,却还不至于突飞猛进到这个级别,也没能得到救助娲皇的宝物,来到这里,是有另外一个事情,请求后土皇地祇娘娘。
后土皇地祇讶然:“什么事?”
周衍顿了顿,袖袍轻拂,一套古朴的茶具凭空出现,悬浮于二者之间的虚空中。周衍熟稔地以法力引动出一缕纯净灵机,化作泉水,为后土也斟上一杯清茶,茶汤澄澈,带着人间烟火红尘气。
“贫道此番冒昧前来,实是另有要事相求于娘娘。”
周衍一边引动法力煮茶,一边道:“事情有些说来话长。”
“贫道得先给娘娘简述一番人间近况。”
接着,周衍便将共工复苏、洪水肆虐、人间泣血、地祇各自为战,以及自己如何立下封神榜、勾连地脉、敕令道门等事,简明扼要道来。他重点描述了地祇一脉虽响应府君敕令,初步贯通地脉,但终究也还有些隐患的现状。
言罢,周衍自怀中取出那卷封神榜,平静放在桌子上。
后土皇地祇娘娘看了一眼,微微扬眉:
“……白泽书,人道气运,水文书。”
“周衍小友,你这手里的东西,很杂啊。”
周衍笑了下,坦然道:“一点微末本事。”
“此榜,乃贫道借些许机缘与人道气运,勉力而成。意在重塑神魔权柄为神位,以抗洪祸,以安苍生,我想要让地祇一脉也加入其中。”
周衍将封神榜虚影托于掌上,目光看向后土皇地祇,将自己的计划都说出一遍。
如他所料,后土皇地祇娘娘对此事没有太大在意,神色平静。
“那么,你的茶,真是不容易喝啊。”
她似乎已经知道了这道士来此,绝不是简简单单的来。
后土皇地祇娘娘叹息一声,说是这道士的茶水不好喝,但是还是将这一杯清茶饮下,道:“说罢,道士来此何为啊?”
这已经不再是和晚辈闲谈了。
是问,【道士】,来此何为!
周衍听出了这话里面的意思,将茶放在旁边,起身拱手一礼:
“后土皇地祇娘娘是为原初之神。”
“地祇一脉,承娘娘恩泽,掌山川大地,乃人间基石。然分散日久,其力难聚。赏罚难明,贫道恳请娘娘——”
周衍的声音顿了顿,取出这封神榜,道:
“认可此榜于地祇一脉之统辖。”
“愿借娘娘无上权柄与威信,晓谕天下山川地祇:凡入此榜,恪尽职守,同心抗敌者,其位可得后土皇地祇之认可,神位之下,香火有序;若有阳奉阴违,因私废公,乃至背弃大地生灵者……”
“也可以以人道气运,天地功德审判。”
“收回其承自大地之根基,削其地脉之系,绝其香火之源。”
“天下太大了,山神地祇并不是毫无私心,贫道也不觉得要逼迫所有人放下私心念头,但是必须要有一个最终目的,后土皇地祇娘娘是地祇之祖,无论是这天下地祇有什么样的念头打算。”
“在娘娘面前,也将不复存在。”
后土皇地祇娘娘看着眼前这个道士,淡淡道:
“……你是要借助吾之神权。”
周衍坦然道:“是,人间界阵法已经碎了,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来,共工的事情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罢了,可哪怕是整合人间界,也不是贫道一人一榜可成。需仰仗娘娘,以大地之主、万物归息之无上尊位,为此‘地祇入榜’之事,落下一印。”
“之后,可以人间界之功德流转,加封,罢黜诸多地祇。”
“赏罚严明,又有底线约束,又有后土娘娘的镇压,才能确保绝无半点问题。”
“贫道那泰山府君,只是位格稍微高了些,可没有这个权柄。”
九幽深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后土皇地祇端着那杯清茶,并未饮用,只是任由茶香在这绝对寂静之地氤氲。她的目光看着周衍,却仿佛化作了大地本身的无言注视,厚重、深沉,带着亘古以来见证沧海桑田、兴衰更迭的漠然与洞悉。
“重塑秩序……重塑……”
后土缓缓重复着周衍的计划,声音温和,却也隐隐听不出喜怒,“道士,你可知,‘秩序’二字,重逾千山?你所求的,非是一时权宜,而是打算要直接改变这天地间维系了无数岁月,虽不完美却已成自然的一部分根基。”
她沉吟了下。
后土皇地祇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周衍的体魄真身,直视其本心深处:
“吾有三问,你可愿答?”
周衍神色肃然,整理衣冠,肃然道:“请!”
后土皇地祇和道人对坐而论道,后土皇地祇道:
“一问,你立此榜,敕封神祇,是为拯眼前之灾,还是真有立万世不移之序的器量与决心?若仅为解一时之急,大可借力施威,何须涉此再造乾坤之因果?”
道人目光清正,回答道:
“初时或为解燃眉之急。但是,目睹苍生流离,地祇彷徨,神魔权柄混乱无序,死后卷土重来……贫道渐悟,灾祸之源,非独在水,而在无序。治水需疏堵,治世需纲常。”
“无论斩杀共工,或者镇压共工,都只是权宜之计。”
“我死之后,共工一定会卷土重来。”
“这榜单一开始的设计,不过只是抗敌之器,但是贫道愿意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好的方法解决权柄之力,不可能一次性解决全部问题,但是至少可以前进半步。”
“虽知前路艰险,因果深重,亦不敢辞。”
后土静默片刻,不置可否,再问:
“二问,这天下诸神各有其位,山川自有其灵。你以榜文强行约束,以律令规训,若遇桀骜不从、或本性与其职不合者,你又该当如何?是以雷霆灭之,以大道杀之?那样的话,你和共工涤荡万物,有什么区别?”
“还是……你心中已有‘包容’与‘教化’之法?须知,强扭的瓜不甜,强束之神,其怨亦深。”
周衍略微沉吟了下,坦然回答道:
“雷霆手段,怀柔心肠。这封神榜榜文的律令,是为了划定界限,明晰权责,而不是为了泯灭本性,贫道也不是这种人,若有桀骜却愿守底线、卫苍生者,榜内自有其位置。”
“若本性与其职暂不合,愿学者可导,有瑕者可炼。”
“实在不行,可以解开神职,单纯做个散仙,游历四方也不错。”
“然,若有冥顽不灵,以私欲凌驾众生存亡、贫道也绝对不会姑息,或者说。人间界的功德锁定也不会放过他们。”
后土眼中似有微光掠过。
安静了许久,她问出最后一问,也是最重的一个问题:
“三问,你求吾印,欲借吾名。你以此封神榜统合地祇,抵御水祸,但是这不过只是其表。你的心中,也打算将地祇香火、山川权柄,逐步引向此榜所构的‘天地秩序’。”
“只是,这个秩序的最终……究竟是你周衍的秩序,还是真正‘天地人神鬼’共认的公道?你如何保证,此榜不会成为另一重枷锁,另一座压在众生心头、比共工之怒更难以挣脱的‘不周山’?”
“吾并不想要解决共工的灾厄,却创造出一个新的天帝出来。”
“一开始打算平定灾厄,后来自己化作灾厄的,也不少见了。”
此言如黄钟大吕,直叩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