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的思绪一凝。
周衍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掌心那团温和跃动的猿猴本源上,眼神清澈而坚定。他看向似乎想要整理思绪,继续说出什么的白泽,嘴角勾起微笑,缓缓摇头:
“白泽先生。”
“我需要的,并非一个被传说和命运紧紧捆缚的齐天大圣成品。”
白泽道:“可是,自由成长,你难道不怕出现什么问题吗?”
“错漏吗?”
道人垂眸,指尖轻点本源,声音平和:
“那又如何呢?”
“我只需赋予它最纯粹的‘猿猴灵性’,一个充满可能性的起点。至于它是会成为山间嬉戏的精怪,是啸聚山林的大妖,还是那踏碎凌霄的齐天大圣……皆由它自己,在这天地间,去闯,去选,去成。”
“强行锚定的命运,造不出真正的桀骜。”
“打破冥顽。”
“白泽先生,你我所谈论的事情,正是他需要打破的冥顽!”
白泽愣住了,他设想了周衍各种反应,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放任自流”的态度。这和他的推断,完全不同,但是在周衍谈论的瞬间,白泽反倒是奇妙地感觉到了周衍对那猴子的认同之地在哪里。
而看着白泽错愕的表情,周衍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先生所求的‘安稳’,我倒可以承诺。”
白泽眼睛刚一亮。
嘻嘻!
“但是,”周衍的微笑加深,“作为交换,我需要先生帮我做另一件事。”
?!!
不嘻嘻!
白泽瞬间警惕起来,狐疑地打量着周衍:“另一件事?什么事?”他心头警铃大作,伏羲带大的家伙,嘴里吐出的“另一件事”往往比看上去要麻烦一万倍。
不,是一百万倍!
周衍却不直接回答,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白泽内心挣扎。摸鱼的终极梦想就在眼前,但周衍的承诺。
他可是领教过伏羲一脉的“承诺”有多“可靠”。
纠结半晌,白泽一咬牙,拿出了对付伏羲的老办法,伸出手指,严肃道:
“空口无凭!你,发誓!”
周衍从善如流,指尖泛起一缕大道誓约的金芒,立下誓言。
道心发誓而已,周衍很轻松。
白泽还不放心,眼珠一转,想了想,道:“不行,光发誓不够!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你写字据!”
“写下来!按上手印!不,元神烙印!”
周衍眼底笑意更深,竟真的不嫌麻烦,取出一卷看似普通的玉简,以神念为笔,道韵为墨,将承诺【保障白泽在阆苑仙境之安全与清静,非天地倾覆之大劫不扰其逍遥】的条款细细写下,并打上了自身元神烙印。
“那么,先生也请签字画押,留下烙印。”
白泽接过玉简,翻来覆去,逐字逐句检查了数遍,动用了好几种鉴别神通,确认无误,没有任何隐藏条款或因果陷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珍而重之地签下自己的真名,打上白泽神纹。
妥了!
你小子果然,还是得吃我老白的算计!
白泽的嘴角都勾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在仙境里晒太阳、喝美酒、偶尔动动嘴皮子的美妙生活,脸上忍不住露出憧憬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心神放松、畅想未来最投入的那一刻——
手中那份刚刚签好的字据,连同周围仙境的景象,忽然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荡漾起层层奇异的涟漪!
“什么?!”
白泽一惊,想要握紧玉简,那玉简却在他手中化作点点流光散开。
眼前的画面片片破碎,如同褪色的壁画。阆苑仙境的祥云灵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凭空展开的一卷古朴、苍茫、散发着浩瀚气息的榜文!
榜文之上,水部诸神名讳流转,秩序森然。
方才他所签下的真名与神纹,正稳稳地烙印在榜单上。
【封神榜】?!!
算计周衍的白泽脸上神色呆滞凝固。
周衍依旧坐在他对面,笑容温和如初,仿佛刚才那颠覆性的景象从未发生。他只是轻轻抬手,那卷轴飞到了手中,对着一脸懵然、尚未从巨大落差中回过神来的白泽,微笑着点了点头。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候一位新邻居:
“总之,我会履行我的约定,白泽先生,欢迎加入。”
他稍稍侧头,像是在确认榜文上的信息,观测了下白泽的名字所在方位,和这白泽和世界碎片孕育灵性的关系,然后用一种平淡玩笑的口吻,宣判了白泽那刚刚开始就已然结束的摸鱼梦:
“嗯……或者说,就这样称呼你吧。”
“太白金星。”
“以后,有劳了。”
第550章 大战将启
白泽的视线死死钉在封神榜上,看着那卷轴之上,自己亲手签下的真名与烙印,正与封神榜当中的神韵力量,丝丝缕缕地交织,固化。
嗯?!!
糟糕,不对!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白泽猛地扭头,看向对面那依旧气定神闲,神色温暖真诚的周衍,伸出的手指,手指都在哆嗦:“你……你算计我?!”
周衍的脸上出现了一些惊讶。
这个道士脸上的神色真诚温和,还带着一丝丝伤心遗憾,道:
“算计?怎么会呢?!”
“白泽先生,何出此言啊?”
周府君痛心疾首,诚恳道:“提出想要长久待在阆苑仙境的是你,说是要贫道发誓的是你,就连要求写下字据的也是你,一切的事情都是你要求的,贫道只是在按照你的要求去做而已,你怎么能说是贫道算计你?”
???
白泽张了张口:“你,你——”
“我!”
“是我的错?”
“是,是你的错。”
周衍诚恳道:“不过,白泽先生也不必责怪自己,这件事情上,贫道会原谅你的。”
白泽:“……”
他仿佛看到这年轻道士身后,就是那身穿青袍,眼瞳带着金色竖瞳,笑意温和的伏羲,白泽一时间,嘴角抽了抽,然后瞬间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大骂:“我的错?!”
“屁,我唯一的错就是太蠢了!”
白泽狠狠一拍自己脑门,痛心疾首,咬牙切齿道:“是我自个儿往套里钻!我还检查!我还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看个鬼啊!伏羲带出来的,能有什么好果子!”
“苦也!苦也!”
“贼船!这是上了贼船啊!还是我自己亲手划的桨,自己扬的帆!周衍!周衍!你好得很啊!我说你怎么答应得那么痛快,立誓、字据,要什么给什么……原来坑在这儿等着!”
周衍笑吟吟地坐在石凳上,捧着茶杯,他好整以暇地听着白泽从懊恼到悲愤再到语无伦次的控诉,既不辩解,也不安抚,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喜剧。
等到了白泽绕着石桌转了不知第几圈,骂声渐歇,最后只剩下一连串“苦也”的哀叹时,周衍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瓷底与石桌发出清脆的轻响。
“所以,”道人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逼迫,反而带着一种商量般的随意,“先生眼下,还打算留在我这阆苑仙境之中么?”
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喘着粗气的白泽,语气真诚得近乎无辜:
“如果说,先生实在觉得此处是龙潭虎穴,万分不愿,贫道也绝非那种强人所难、扣押神兽的恶徒。”
“要离开的话,请。”
“喏,出口在哪里。”
白泽:“……”
白泽的嘴角抽了抽。
他的思绪稍微有一点点卡住了。
等等,这对吗?
这不对吧!
你你你……你们这一脉的,为什么都不按套路出牌?!
按照他预想的剧本,不,是按照他漫长生命中与各路英雄豪杰打交道的经验,此时此刻,对方,比如姬轩辕,就应该是面露愧色,或是豪情万丈地拍着胸脯保证,然后言辞恳切、三番五次地挽留,陈述利害,表达仰仗,最后自己“勉为其难”、“看在往日情分,大局为重”的份上,半推半就地答应,还要显得是自己做出了巨大牺牲。
这样,面子里子都有了,台阶也顺顺当当。
可这时候,周府君非但没有配合他,还顺手就直接把台阶给拆了。
拆完了以后,还客气地问你要不要跳下去。
说你跳啊,你怎么不跳了?
道士神色无比温和。
白泽看了看他,有一股气给堵住了,张了张口,硬生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白泽像只斗败了却不得不认输的公鸡,肩膀彻底垮了下来,抓起周衍面前的茶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清凉微涩的茶液入喉,稍微浇灭了一点心头的燥火。他长长地、认命般吐出一口浊气,把茶壶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行了,少在那儿假惺惺!”
“和伏羲一样!”
“让人恶心!”
周衍瞪大眼睛,有点红温,道:“先生,你骂的真脏。”
白泽:“……”
他没好气地白了周衍一眼,决定破罐子破摔道:“老子认栽!说吧,费这么大劲把我诓上你这破船,还要我做什么?”
周衍对他的态度转变似乎毫不意外,道:
“在详谈之前,不如先为先生引见一位……特殊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