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敖战将此人带回来,莫不是……
一道道目光汇聚落在了敖战的脸上。
敖战僵立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后,泛起死灰。他捧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如同捧着自己的判决,心中升起来了灭顶的恐惧与寒意。
大脑更是一片空白,所有的期待、野望、未来的图景,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恐慌,以及一种荒谬绝伦、无法理解的感觉——
怎么可能?!
那封印,那气息,那模样,明明就是郑冰!他亲手接过,亲手感应过,我本该在父亲的支持下,在尊神共工的麾下一步步走得更高,得到重用,在新的时代里留下自己的痕迹才对。
这本来是这样子的才对!
周围那些原本隐含赞许或羡慕的神念,瞬间转为惊愕、疑惑,随即是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质疑,如同实质的针,刺在敖战僵立的背脊上。他能感觉到父亲无支祁散发出恐怖的压抑感。
从云端,到深渊。从功臣,到可能万劫不复的罪人。
这极致的反差与情绪暴跌,几乎让敖战神魂震荡,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龙族大长老敖临渊看到这一幕,觉得这敖战怎么和敖许青一样,心性竟然如此之差,他还打算这一次要不要将敖许青和她的孩子带回东海龙族,在化龙池当中帮助他们纯化血脉,成为真龙。
这一下却是极为遗憾不满了。
这等心性,也配入这化龙池中。
不过嘛……
敖临渊下意识抚须转眸,看向另外一边。
看到蛟魔王肃然而立,残破墨甲上的血迹在神域幽光下凝成暗沉的斑驳。他眼帘低垂,似乎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仿佛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变感到“震愕”,唯有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风暴中沉默的礁石。
周身那惨烈的伤势,平静的举止。
在此刻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反倒更衬出一种身临险境、与有责焉的孤臣姿态。
和敖战更是形成无比鲜明的对比。
敖临渊越看越喜欢。
好,好,好!
而实际上,周府君的脑子早就飞走了。
几乎就在神域内那拳掌对撼、光爆横扫的同一刹那。
人间,泸州。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巷口老槐树繁密的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沿街酒铺的旗幡懒洋洋地飘着,传来伙计清亮悠长的吆喝声,混合着隔壁铁匠铺有节奏的叮当敲打、孩童追逐嬉闹的脆笑、以及不知哪家妇人烹煮午饭的淡淡油烟气。
红尘烟火,嘈杂而鲜活。
与万里之下渊海深处那场决定无数命运的神明博弈,仿佛存在于两个全然无关的世界。
周衍的猎犬将精卫和苏晓霜送回来。
精卫还是手捧着那草环沉默不已,脑子里乱哄哄的,苏晓霜则早就已经踉踉跄跄走进院子里面,踢掉了沾满泥污的鞋子,赤足歪在院中那张老旧的竹躺椅上,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她顺手捞起旁边小几上半壶未喝完的、最普通的醪糟米酒,仰头便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滋味冲过喉头,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活气。
“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精卫道:“那位……道长让我们找郑冰去。”
苏晓霜摆了摆手,懒洋洋道:“你速度比我快,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精卫知道,今天经历可能超过了苏晓霜五天的运动量,没有多为难她,于是用了点小小神通,把郑冰带来了,郑冰见到二人大喜,听说是周衍去了,更是心中感激不尽。
正当他们要交谈的时候。
院外恰有相熟的卖菜阿婆挎着篮子路过,瞧见院门开着,探头笑呵呵招呼:“郑师傅,今天有新鲜藕带,脆生生的,来点不?哟,苏夫子回来啦?这又是去哪儿摔着啦?”
苏晓霜不答,笑语盈盈,道:“有藕带切一些,拌一拌来下酒。”
卖菜阿婆忍不住笑她,回头去拿东西。
一切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就在郑冰的问题尚未完全问出,苏晓霜的酒意刚刚上头,卖菜阿婆的笑语还在空气中飘荡的这一刻,周衍本体感知到了蛟魔王化身的变化,知道了共工水域的情况,心神一动。
一直安静伏在院角阴影里的那头猎狗,突然昂首发出一声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咆哮!
这咆哮声并不震耳,却奇异地压过了巷弄里所有的嘈杂。
声波过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这蜀川猎狗张口,吐出的一片清冷皎洁、流转着淡淡星辉的月华。在郑冰三人眼前化作了一道朦胧缥缈、边缘闪烁着细微符文的门户。
门户之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掩映于云霞之中。
犹如仙神之境界。
门户出现的毫无征兆,扩张的速度更是快得超越了凡人反应。郑冰的惊呼尚未出口,苏晓霜放下酒壶的动作僵在半空,精卫警惕起身的姿态才刚刚完成——
月华门户轻轻一旋。
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光芒便将院中三人彻底笼罩!
光芒一闪。
竹椅上空空荡荡,还没喝完的酒壶轻轻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郑冰站立处只余一缕尚未平息的微风。精卫方才的位置,留下一道淡淡的、迅速消散的草木清气。
月华门户旋即收缩、闭合,越来越小。
化作一点流光没入猎狗口中。这白色猎狗抖了抖毛,如同只是打了个嗝,懒洋洋地重新趴下,阖上眼皮。
巷子里,卖菜阿婆拿回来东西,正要开口,疑惑地看了看突然空无一人的小院,嘀咕了一句:“咦?人呢?刚还见着的……”摇摇头,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
阳光依旧温暖,酒旗依旧轻扬,铁匠铺的叮当声依旧节奏分明。小院安静地沐浴在午后光线里,竹椅微晃,酒壶倾倒在青石上,残留的几滴酒液缓缓渗入缝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月华、门户、以及消失的三人,都只是炎热午后一场短暂而离奇的集体幻觉。
那一只修长的猎狗轻轻打呼。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人间的清冷月华气息,与周遭浓稠的红尘烟火气格格不入,旋即便被暖风与市声彻底吞没。
仙踪渺渺,红尘依旧。
周衍本体,还有蛟魔王,却在这个时候,都齐齐在心底呼出一口气,觉得比起在灌江口那一场大战更加的耗费心神——借用阆苑仙境,在郑冰化身崩溃、所有关注与锁定必然出现刹那“空白”与“混乱”的最佳时机,完成转移。
时机,精准到毫巅。
而且,周衍的功体早就已经变化了,是天柱镇压地水风火。
其中,正是有一缕青冥天帝的云霞之气。
周衍给这共工的人性变化化身里面加入了青冥天帝的气息。
借助青冥天帝过去不那么好的名声,把共工的愤怒引导到青冥天帝的身上,再加上青冥天帝也曾经吃过相柳本源剧毒的大亏,相柳则是公共的臣子。
周府君悄无声息的给这两位原初神之间窜了一把火。
顺势把自己给悄悄拉出来了。
郑冰已安全转移,真正脱离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黑锅也甩给了敖战,顺便给天帝和共工之间点一把火。
一石三鸟,虽然比起伏羲的计策还是差一点了,但是也够用。
不对,呸呸呸,怎么会想起伏羲的计策的?不吉利,不吉利。
周衍心中思绪涌动,实际上是放松下来。
蛟魔王化身也越发松弛,布局已成,关键棋子落位,此刻神域中的一切混乱与敌意,不过是他预料之中、甚至有意引导的棋局后续。真正的危险已然远离,那么眼前这些,便只是需要应对的局面。
然而,他能保持这份近乎冷酷的平静,不代表其他存在也能。
棋手越冷静,就代表着棋子会越发愤怒。
“郑冰……何在?!”
共工意志声音淡漠。
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重重碾在敖战身上。
敖战本就神魂欲裂,在这直指本源的恐怖威压下,更是如同被攥住心脏,恐惧与求生本能瞬间冲垮了残存的理智。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嘶声喊了出来,手指颤抖地指向那道沉默挺立的身影:
“是……是他!是蛟魔王!是他将那‘郑冰’交给我的!他说……他说此物献给尊神,谁献都一样!定是他!定是他早就知道那是假的!是他陷害于我!!!”
声嘶力竭,带着濒死般的惶恐与将所有罪责推卸出去的急切。
周衍的眸子微抬。
一瞬间。
所有目光都落在身上。
如果是周衍的话,几乎要惊叹了,你这什么天赋,推理全错结果全对?可是他现在是蛟魔王,桀骜不驯的蛟魔王,面对这骤然加身的滔天指控,蛟魔王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扬眉,那双金赤竖瞳因为重伤与消耗而光芒黯淡,却依旧清晰地映出敖战惊惶扭曲的脸,映出周围诸神或审视、或猜忌、或冰冷的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冤屈,只有一种极其淡漠的睥睨。
这蛟魔王的手已经握住了方天画戟,黄河河伯立刻发现这小子要做什么,刹那头皮发麻,意识到这家伙要做什么事情,一下抓住了蛟魔王的手臂,急切道:
“事关重大,尊神震怒,我等皆需谨慎。敖太子心急之下,说的事情难免不过脑子……”
他在回护蛟魔王。
无支祁道:“哼,河伯是觉得,当真我儿所作所为,背叛尊神?!”
黄河河伯硬顶回去:“哼,这也未必。”
无支祁大怒,取出棍棒,河伯一咬牙,也握住兵器。
这局势有些难看的时候,东海龙族长老敖临渊施法拦住他们两位,道:“二位,二位,空口无凭,徒增争执。我龙族有一法,可借水系本源之力,回溯特定水元剧烈波动之处的过往残影,虽不及时光倒流玄妙,却也能窥见一二真相。不知尊神以为……”
共工意志沉默了片刻。
“可。”
一道冰冷无情的意念落下。
随即,涡流中心分出一缕精纯到极致的暗蓝色流光。在空中徐徐铺展、凝结,化作一面边缘不断荡漾、中心却异常平滑清晰的巨大水元镜。
镜面幽深,起初一片混沌。
随着共工意志的加持,镜中开始泛起波澜,景象由模糊迅速变得清晰,镜中影像无声流转,于是渐渐地,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看到周衍出现,看到了四个水神的狼狈,然后就是蛟魔王的断后,豪迈。
看到敖战抢夺了蛟魔王抓住的郑冰,甚至于不惜杀死汝水神也要逼迫泾水神把郑冰交出去。
看到敖战与江渎副神如何倨傲抢功,言语挤兑。
看到泾水、汝水如何愤怒阻拦,爆发冲突。
看到蛟魔王如陨星般砸落,重伤濒危,威压却令敖战等人色变。
看到蛟魔王出手,两击重创敖战与江渎副神,夺回“郑冰”。
一直到这里,也都还是正常的冲突,是那种让人惊叹的豪迈,但是之后的画面,却刹那间呈现出一种不同的风采,镜中景象,清晰地映出了蛟魔王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
看到他如何冷傲地将“郑冰”抛给敖战,口中吐出那句“宵小之辈”。
说大敌当前,四海未靖,他们就争权夺利。
听到蛟魔王说,他们的血,比你们的,金贵万倍。
最后听到蛟魔王的声音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