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可惜,可惜啊……”
河伯说着,仔细观察着蛟魔王的表情。见对方龙目平静,并无太多意外或惶恐,只是微微凝神,似在倾听,心中不由更添几分赞赏——临大事有静气,不愧是硬接周衍一击而不死的豪杰。
他却不知,蛟魔王平静的外表下,嘴角几乎要勾起来。
相柳出事?何止是出事。
相柳本源已经被吞噬了,也就是说,失去了真正本源的相柳,怕不只是【几近溃散】,这么说,大概是为了稳住军心。
但他控制的蛟魔王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凝重:“相柳神?竟有此事……不知是何等变故,能伤及太古凶神本源?”
河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竟浮现出几分后怕与忌惮。
“具体情形,尊神未曾明示,吾等亦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听闻……”他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提及某个禁忌的名字。
“此事,恐与那周衍,脱不了干系。”
“周衍?”蛟魔王适当地露出一丝惊愕,然后眼底迸射愤怒。
“又是他!”
“正是!”河伯语气笃定,眼神复杂,叹了口气。
“灌江口一战,此獠虽身中相柳尊神本源剧毒,坠入江河,生死不知。然其凶顽诡谲,绝不可常理度之,如今相柳尊神在自家神域突遭大厄,时间如此巧合,除了那不知用什么手段苟延残喘、甚至可能暗中作祟的周衍,还能有谁?”
周衍看着碎碎念的河伯,都有些惊叹。
他发现,河伯这位水神大神,直觉和心思似乎细腻准确到了极点。
河伯越说越觉得有理,忍不住对着蛟魔王这个‘自己人’倾吐起来:“贤侄,你与他交过手,应该知道他的恐怖。此獠非但战力通天,更兼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啊!”
“心眼比起伏羲还要小。”
“相柳神以毒伤他,他便敢直袭共工尊神神域,报复本源,哎呀,听说那九个首级,一个个都被砸碎了,如此凶人,一日不除,便是悬于我水族头顶的利剑啊!”
河伯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惧意。
相柳在共工神域内,于众目睽睽之下本源崩灭,这种手段,已超出了他对战斗的理解,这让他对那个“已死”或“垂死”的周衍,产生了更深的阴影。
河伯忍不住道:“这家伙,可千万不要找到能帮助他疗伤的帮手啊!”
“唉,最好无人相助,就这么陨落吧。”
“可别遇到哪个手贱的,去帮他!”
蛟魔王静静听着,龙瞳深处古井无波。
哦?原来我这么可怕?
周衍的本体意识感到一丝荒谬的滑稽。
尤其是黄河河伯的话,让周衍有种差一点笑出来的感觉。
不过河伯此刻的忌惮与推测,完美地印证了他之前行动的效果。相柳之死带来的震慑,正在水族高层心中发酵。
河伯发泄了几句,似乎也觉得在“刚痊愈的贤侄”面前过于失态。
适当表示一下情绪,这个叫做拉近距离,一直这么抱怨就会降低自己的分量了。
清了清嗓子,重新换上温和安抚的语气:“不过贤侄也不必过于忧心。尊神神通广大,必能处理妥当。待此事风波稍平,尊神定会召见你。届时,便是贤侄大放异彩,真正步入尊神法眼之时!”
他拍了拍蛟魔王覆着鳞片的臂膀,鼓励道:“这几日,贤侄正好可巩固修为,熟悉新生之力。所需一切资源,尽管开口。黄河水府,便是你的后盾!”
“这里就是你第二个家!”
“哪怕是和天下万物为敌,老夫也会帮你的。”
蛟魔王忽而轻笑:“和天下万物为敌?”
河伯干笑:“这,贤侄应该没有这个和天下万物,四方神魔为敌的念头和计划吧?”
蛟魔王道:“河伯多虑,吾自然不会如此。”
“吾又不是周衍那厮。”
河伯这才安心,手掌抚摸胸口,道:“哈哈,是,是,贤侄啊你刚刚可真吓坏我了!”他心底里面都嘀咕,难道说,这就是龙族的幽默感吗?
真不像是开玩笑啊。
“多谢河伯。”蛟魔王看着他,再次颔首,声音沉稳。
河伯又叮嘱几句,这才带着万流归宗瓶,心满意足却又隐有一丝沉重地离去。静室玉门重新合拢,将外界隔绝,至于那个定海珠,这宝贝,河伯倒也不着急要,让蛟魔王先调动这宝物,调理伤势。
不着急还他!
提起济水神的时候,河伯骂骂咧咧。
室内,重归寂静。
蛟魔王——周衍缓缓闭上龙目。
河伯带来的消息,验证了他的预期。共工因相柳之死暂时无暇他顾,这给了宝贵的缓冲时间。
但召见只是推迟,并未取消。一旦共工处理完相柳陨落的余波,那个“亲眼看看能让河伯如此付出的蛟魔王”的念头,必然会再次提上日程。
觐见共工,仍是悬于头顶的利剑,且因相柳之死,共工的警惕心和探查欲,恐怕只会更强。
不过……
周衍的意识沉入本体所在。济水深处,那具刚刚一拳轰散大军、一掌拍灭妖将的道躯,正安然盘坐。新生道基稳固无比,三色元气流转圆融,更有一缕源自相柳本源的暗金毒纹,深深烙印在道基深处,化作他新的底蕴与变化。
更重要的是——
他心念微动。
远在济水的本体,以及黄河水府的蛟魔王化身,同时于冥冥中感应到那一方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玄妙存在。月华流转,门户隐现,浩瀚、安宁、蕴含着无限可能与退路的波动,清晰地传递而来。
阆苑仙境,已可随时开启。
这意味着,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蛟魔王身份在共工面前暴露——周衍也有能力在瞬息之间,将本体与化身的核心真灵意识,遁入阆苑仙境,避开必死之局。
虽然可能损失化身,甚至暴露仙境存在,但至少保全了根本。
有了这条绝对的后路,周衍心中那根因“觐见共工”而始终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略微松弛一丝。
危险仍在,但已非绝境。
共工之势仍在,这个时候,在这后方的蛟魔王化身,就是关键的一步棋了。
蛟魔王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龙息,带着水府特有的灵韵。龙目睁开,望向静室顶部流转的微弱灵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属于周衍本人的、冷静到极致的盘算。
时间……还需要一点时间。
在共工召见之前,必须让本体恢复至最佳状态,彻底掌握新生力量,并……处理完济水这边的琐事……
济水水中,周衍想着要去济水府找晦气。
当然,周衍的上门拜访,当然是刀剑为主,巫山神女实力不足,他大闹之前,打算将这位神女送到安全之地,可是这样一说,巫山神女却道:“济水神?你也要去那里?”
周衍扬了下眉毛:“神女的意思是……”
巫山神女取出一个玉简,递给他:“七日后,济水神那里。”
“好像有什么赏兵大会,不知道从哪得来了一柄三尖两刃刀。”
“邀水族同道共赏。”
哦?三尖两刃刀?
周衍的眸子微微抬起,但是还没有什么表现。
巫山神女又一脸恶心到了的表情:“可谁不知道呢?他这样的色鬼,其实是为了纳妾。”
“纳的还是尧帝的女儿,舜帝的妻子,娥皇女英。”
周衍抬起眸子,眼底泛起涟漪。
“谁?!”
第488章 不如尽数杀之
周衍抬眸,眼底的墨色泛起涟漪,他的神色仍旧温和,可是,一直趴在他膝头专心啃橘子的青牛墟,动作猛地一顿,茫然抬起沾着果汁的脑袋,眼睛力映出周衍的侧脸——
依旧是平静的眉眼,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波涛如怒。
巫山神女微微扬了下眉毛,感觉到了周衍的愤怒,迅速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济水神如何“请”来二女,如何意图借赏兵大会之机强行纳娶,如何广发请柬炫耀武力与艳福。
“……喏,连我这躲清静的,他都惦记着塞了一张。”
巫山神女指尖一指,周衍手中的玉简微微亮起,散发着属于济水神府的独特印记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巫山神女自身的地祇清灵之气。她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玉简边缘:
“说是邀我共赏神兵,见证盛事?”
“呵,那老色鬼肚子里什么腌臜念头,打量谁不知道?”
周衍拿着这玉简,忽而想起来了饿鬼异兽带着他,还没有进入洞府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巫山神女说济水神又如何如何,这么看来,倒是一切都可以串起来了。
三尖两刃刀,那是他的兵器。
在阆中之劫当中,因他周衍而生。
落在济水神的手中,已是沉沦,还要拿出来共赏?
周衍本来就不痛快,听到了还打算要纳妾娥皇女英,周衍眼底已经有丝丝缕缕杀机在不断逸散了,先是追杀他,最终导致了饿鬼的崩灭,又拿了他的兵器去耀武扬威,现在还做这样的事情。
真的是给他脸了。
只是,周衍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种莽撞的性格,如果只有兵器的话,他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杀进去,夺刀,杀人,掀了那所谓的盛会。
但有了娥皇女英在,局面便截然不同,周衍需要考虑这两位的安危,济水神绝非善类,狗急跳墙之下,周衍担心这两位会不会受到连累,他需要更稳妥的方式,需要先确保二女安全。
“这七日时间里,他会不会对娥皇女英动手?”
“最好提前就去,保护这两位。”
周衍的心神电转。
周衍缓缓抬起手,拿着那枚温润却令人不适的玉简。指尖触及的瞬间,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缕属于巫山神女的、清冽如山岚的气息缠绕其上,与济水神的印记古怪地交织在一起。
他抬眼,看向巫山神女。后者正懒洋洋地回望他,眼神里有些许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可能发生的“热闹”的隐隐期待。
“七日之后,济水之渊?”
周衍若有所思。
“嗯哼。”巫山神女点头。
“需要我帮你混进去吗?”
周衍好奇:“神女可愿同行?”
巫山神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慵懒的狡黠:“我若说不愿呢?那老色鬼的眼神,可着实让人不喜。”
周衍看着她,根本不接招,温和道:“道友赠柬之情,贫道铭记。若道友不愿涉险,贫道另想办法便是。”他说着,竟真的作势要将玉简递回,眼神坦荡,并非以退为进的试探。
“诶——”巫山神女拖长了声音,伸手虚虚一挡,没接玉简,反而翻了个妩媚眼神,“来都来了,请柬都给你看了,故事也跟你讲了……现在说另想办法?”她身子前倾,凑近了些,眸子里闪着光,说出了主要的目的。
“再说了,我也挺想看看,那老色鬼的盛会,要是被人砸了场子,会是个什么精彩模样。”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点怂恿和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