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把这东西,交给了周衍那小子之后,我要你写一卷书,这世上,只有你陪着我最长时间,你知道李三郎曾经是如此的骁勇,你知道那李阿瞒曾是如此豪迈,你也知道,李隆基是如此地昏庸,如此的苍老。”
“我要你写完这一卷书。”
“这是朕给你的命令,不准抗旨。”
高力士身躯颤抖,如遭雷劈,他这个年纪,这样的阅历,知道这其实根本算不上是命令,这是皇帝担心他之后寻死,所以给他一个念想。
李隆基道:“朕曾见这兴庆宫水池,曾经有海棠无数,都已经全部枯了,这世上的太多事情,就像是下棋一样,落子无悔,朕年少时候觉得,这是要说动手前下定决心。”
“所以,朕骑马入宫墙,立下这许多伟业。”
“可如今朕老了,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世上太多事情,和下棋一样,下棋不能悔棋,人亦如是。”
“你那一卷书的最后,便说,何以为李隆基呢?”
李隆基重新穿着了自己的衮服,就好像重新化作了那李三郎,那气吞天下,有类太宗的大唐圣人,他的手指拂过腰间的玉佩,道:“就说,这书卷之中的是李隆基。”
“他曾让这大唐的万家灯火亮过……”
“又亲手,掐灭了大半。”
李隆基看着远处,下令让陈玄礼亲自迎‘方士’入内,然后他看着天空的太阳,心中轻声自语:“李三郎啊李三郎,你说,若朕以这残躯,能换回三分解民倒悬。”
“可能赎得一分罪过……”
这个地方,有无数人的目光正在盯着。
兴庆宫大门在初升的朝阳下缓缓打开,犹如巨兽张开大口,吞噬所有光线。周衍的身影在门前停顿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
与此同时,一道道目光却忽而偏移,落在了那兴庆宫前,大门打开,年迈的李隆基,穿着龙袍衮服,从容不迫,踱步而出,那皇帝的气焰,让周围的暗子,都凝固了下。
李隆基身穿龙袍衮服,白发苍苍,垂暮苍龙,舒朗笑道:
“道长,来自何处啊?”
周衍笑着回答道:“贫道蜀川客。”
“自有神通法术,能以精诚致魂魄,已寻找到了杨太真。”
李隆基知道这是在演戏,就顺着问道:
“不知道,她在何处呢?”
这两个人,之前就已经打过交道,现在一唱一和的在演戏。他们的交流,把周围海外三山安排下的暗子目光吸引过来。
周衍知道这些人在看着,于是伸出手,遥遥虚指东方。
“海外仙山,虚无缥缈。”
!!!!
李辅国的义子面色骤变。
海外三山直接被道破。
然后,周衍的袖袍一扫,装模作样地捏了个法决,道:“请看——”众人顺着他的动作看去,看到一缕流光升起来,化作了一位花容月貌的绝世女子。
杨太真现身。
众人声音,骤然凝滞,万物死寂。
第386章 终是入世了
杨太真所持玉清玄元炁,乃是整个海外三山将养了数千年岁月的至宝,也是原本的,用来开启整个【偷天换日大阵】的核心,只是因为被杨太真反水,所以失落。
在这之后,虽然海外三山一系,再度地培育出了新的,可以开启偷天换日大阵的宝物钥匙,但是还无法和这个原本相提并论。
如今,杨太真出现,代表着【偷天换日大阵】最完美的启动条件出现。
鱼朝恩本来就在这里等待着,本来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个事情,可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神色几次变化,再几次地确定,这确确实实是杨太真之后,终于忍不住喊道:
“何方妖孽,竟敢在这里作弄幻形!”
“左右,速速给我拿下!”
周围刹那暴起,虚空泛起涟漪,刚刚还似乎是没有多少人的兴庆宫外,一个个穿着禁军甲胄的精锐跃出,鱼朝恩本人更是展露出来了一身四品层次修为,朝杨太真虚影抓去。
鱼朝恩的境界并不稳定,不是常态化的四品。
但是作为海外三山安插在大唐长安城当中的关键棋子之一,自然也是有一身不弱的修为,但是那灰袍术士竟是抬手一转,竟然就将周围的人都护住了。
陈玄礼提长枪直杀去鱼朝恩。
鱼朝恩这一天阉宦官,平常畏畏缩缩,这个时候,筋骨舒展开来,整个人都似乎比起之前膨大了好几圈,双手套着一套金玉之色的拳甲,握着一口陌刀,和陈玄礼厮杀。
或许正是因为天阉,纯阳不泄,气力磅礴。
再加上海外三山一脉的最顶尖秘法,这才让鱼朝恩能修出了这一身丝毫不弱的气血,而陈玄礼,一来自身境界只是五品,二来年老气血衰,三来终究没有兵马。
陈玄礼不是对手,但是这一次,陈玄礼丝毫不退。
那小太监伍乐川被周衍抓起来,往兴庆宫当中一扔,小太监落地,摔了个屁股蹲儿,但是被周衍用一层劲气护住,倒也是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只是看着外面,看着杨太真,瞪大眼睛。
真,真有神通!
周衍对李知微道:“你们去兴庆宫内,不要出来。”
李知微点了点头,她抓住了腰间的笔,那是李元婴一战之后,周衍得到的滕王画笔,也是一个极为了不得的法宝,周衍又让李隆基带着杨太真的魂魄入兴庆宫。
李隆基伸出手搀住杨太真的手,嗓音平缓道:
“此战,朕不能走。”
周衍道:“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回去。”周衍袖袍一扫,激荡起一股风,他如今的修为,已经可以说是独步一代,让李隆基踉踉跄跄后退回了兴庆宫当中。
周衍道:“杨太真,他们就由你保护了。”
杨太真吞服了玉清玄元炁,已经是五品境界,杨太真微微颔首,她似在天地飞腾一样,一只手抓住了李隆基,另一只手抓住李知微,飞入兴庆宫。
高力士叩首,本来要走的,可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个匣子,抛给周衍,道:“道长,请拿好!”
周衍抬手,抓住这一个匣子,微微颔首。
高力士这才后退,还是从陈玄礼击溃的一名禁军模样的海外三山弟子那里,拿来了腰刀,那海外三山弟子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痛,勉强爬起的时候,高力士握着刀直接狠狠一下,攮死了这禁军。
高力士握着刀,一步步后退入兴庆宫当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时间里面。
人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是想着,用最小的代价,去完成这个事情,去解决麻烦,完成目的,可是时机却又犹如朝露,刹那已逝,鱼朝恩本来想着,最好能闪电般地止住这事情。
抓住杨太真,淬炼出玉清玄元炁。
这样的话,因为之前那个青衫道人入宫,搅动出来的波涛和变数,就能够被极大地抹去,就有很大的可能性,完成原定的目标。
可是才一眨眼,杨太真和李隆基就跑入宫中。
鱼朝恩想要掠去,可是却被陈玄礼死死拦住了,这个老将目眦欲裂,他已经白发苍苍了,没有禁军,甲胄似乎都要生锈了,就像是这个老迈的躯体。
在四十八年前,他伴随着那时候简朴的李三郎一起掀起了政变,在诛杀韦后,安乐公主的时候,他提着刀和枪,陪伴在那少年旁边。
在安史之乱的时候,他护着李隆基奔出皇宫,掀起了乱世的军变,借助机会,杀死了杨国忠,逼死海外三山的内应杨太真,然后跪在那里,低垂下了自己的头颅。
跪在那时候已经失去了权位的李隆基的身前,献上忠诚,护着他一路走入蜀川,在蜀川大族反叛的时候,也披甲冲杀在前。
如今,这是李隆基最后一次的搏杀。
他仍旧提着枪,穿着那早已褪色的铠甲,站在最前方。
苍颜白发,却也一如当年。
鱼朝恩厉声道:“滚开,你这个老东西!!”激荡自身的气血之力,强行提升到了四品的层次,然后朝着眼前的陈玄礼悍然一击。
陈玄礼用手中长枪横着拦住这一招。
但是气劲勃发,穿透了他的防御,穿透了那一身的甲胄,击中了陈玄礼的五脏六腑,陈玄礼的面色煞白,他须发皆白,嘴唇有血,却厉声怒喝:“一介阉人,休想过去!”
“我,陈玄礼!”
在这老迈的战将怒喝这一声的时候,那兴庆宫当中的年迈君王转身看着他的背影,恍惚之中,似乎有一个个声音,从过去到现在,层层叠叠地回荡着。
‘蔡国公,陈玄礼……’
‘臣,陈玄礼,叩首陛下,请诛杨国忠。’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陛下,陛下,来这里——’
那是蔡国公陈玄礼,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是李隆基的近臣陈玄礼,最后,是那个李三郎的麾下,区区的千骑营的一名军官,一个出身寒微,甚至于到国公之后,史书上都无法追溯到其出身和家乡的寻常人。
四十八年前,陈玄礼对着李阿瞒举起手中的酒杯。
那时候他们年轻,天上的月色清朗,出身寒酸的少年武官这样道:“阿瞒看得起我,陈玄礼一身性命,就舍给你了,从今往后,无论是怎么样的境地。”
“无论荣华富贵,还是危险灾劫,陈玄礼都永远挡在陛下的身前,纵然要死,我也会死在阿瞒你之前,在我身死之前,阿瞒不会有事的……”
他这样说,也这样做了。
四十八年白云苍狗,从潞州别驾到龙武大将军,从诛韦后到马嵬坡。当年诺言化作今夜横亘在宫门前的染血长枪,那个说要为他赴死的少年,终究用一生践行了月下的誓言。
李隆基无言仰天长叹。
当年意气风发,当年壮志豪情。
李三郎,你可对得起这许多英雄气。
李隆基背对着那武将,安静站着,想到了许久许久之前的事,他因为这衰老的身体而出现的贪生怕死,那种畏缩的东西,终于还是溃散了。
鱼朝恩被自知最后一战到来的陈玄礼死死拖住了,饶是他身负海外三山传承,可是在双方战斗意志的巨大差距之下,再加上,伪装的四品无法开启法相真身,竟被拖住。
鱼朝恩厉声道:“速速去把那幻形鬼物抓出来!”
于是一群禁卫朝着兴庆宫扑去。
李隆基握着杨太真的手,神色安静。
周衍在腰间一抓,一幅卷轴出现在了少年道人的手中,卷轴的轴为白玉质地,抖手一抛,这卷轴就在周衍的手中展开来了,猛然扩散,上面有极为精巧的笔触,勾勒了蝴蝶。
【滕蝶图】!
法力一激,这滕蝶图卷轴上,一只只金色蝴蝶振翅,从这卷轴之上飞出来了,动作曼妙,姿态柔美,只是看着,就好像连时间都变得缓慢。
可是当蝴蝶落在一名穿着甲胄,伪装成了宫中禁卫的海外三山弟子的身上,就仿佛是落下来了一个巨大的霹雳,直接将这个禁卫打成一团焦黑。
刹那之间,那些海外三山弟子都面色骤变,齐齐拉开距离,只能够眼睁睁看着,那一只只美丽无比的蝴蝶,在这里起舞,将整个兴庆宫的外面都笼罩起来。
美丽,优雅,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鱼朝恩面色难看,他知道,自己被陈玄礼拖住了,而现在,那兴庆宫又被这一件不认得什么来历的顶尖法宝给护住,可以说,想要擒拿杨太真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临到这个时候,他反倒是有了决断,厉声道:
“顾不得其他了,玉清玄元炁就在这里,开阵!”
“在这里开阵,李辅国那里,就会有反应的,事到临头需放胆,来不及犹豫,也没有犹豫的机会了!”
海外三山弟子道:“是!”
陈玄礼纠缠而上,只是这里,本来就是李亨用来监视自己父亲的地方,这里的禁卫本来就是他的心腹,那被鱼朝恩,李辅国替换成为自己人,更是顺势而为的事情。
陈玄礼目眦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