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看着这个颇有风骨的道人,希微子在织娘之乱中,不惜损耗自己的根基,哪怕是可能让自己的生机流逝,都要拼死轰杀那怪物,可知道不是那种拘泥的人。
这或许就是他做事和做人的道,喜欢向善,喜欢留一线。
周衍以前是觉得这样的人很有坚持,他不认同,却尊重。
这一次的话,周衍只是抬起手,元气在他的掌心化作了一团光,道:“我这一次入世,又见到了很多的事情,也有些感悟了,我来阐述我的想法。”
“纯粹的善,纯粹的恶,都不是道。”
“阴阳二气,流转变化的才叫做道,如果以两仪阐述大道的话,希微子真人,一直的善良,不就只是孤阳吗?孤阳不生,孤阴不长。”
希微子拈须微笑微微凝固。
他只是想要劝劝这个年轻的真人,不要太过于锐气,对于周衍废了那马凝阳的道行,倒也没什么,但是看着周衍手中的光团,却是隐隐有所触动。
周衍侧眸看着这位楼观道的掌门真人。
“敢问道友,何为【孤阳不生】?”
语气郑重。
这是在问道,也是论道之开始。
希微子神色郑重,回应道:“阴阳彼此依存,缺一不可。阳以阴为基础,阴以阳为动力。”
这是道门里经典的解释,是标准的回应,周衍道:“那么,请听我的回答,无论做事做人,不可能始终只有一面,只有一面,则人迟早崩溃。”
“孔子有说过,怎么样的才是君子呢?”
“他的弟子回答,是让所有人都亲近的,孔子却反驳了他,说,只有让君子和善人亲近,而恶人和小人都厌恶远离的,才是君子。”
“若只是让所有人都喜欢的,不过只是……”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长袖善舞之辈罢了!”
轰!!!
这一句话,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
总之,就犹如是一道雷霆一样,狠狠劈在了希微子的心里,直震得他脸庞发白,让这年少天资纵横,做了掌门真人之后,就开始习惯压制性子,开始长袖善舞的道门大真人,振聋发聩。
不是很艰深的道理。
可正是这种似乎谁都知道的道理,才容易被遗漏。
偶尔忽然注意到的时候,真的如同雷霆打下来一样,那就是所谓的蓦然回首。
周衍手中的元气光团,不断流转,他道:
“我来打个比方,树木向阳,而根系在下;人需吐纳,一呼一吸……犹如人,当然该善良,可是也必须有底线。”
“善是人的本色,而底线才能彰显善人的可贵。”
“于国而言,剑为犁耕。”
“于天地而言。”
“则是昼夜,则是日月。”
“而仇恨,就是这阳面的一点阴,你是无法用安抚,劝慰来消磨掉的,永远无法,仇恨,只有鲜血洗刷……”
“嗯?!!!”
周衍注意到了希微子的变化,他只是稍稍想一想就意识到了,希微子真人执掌了楼观道太长时间了,他必须要去做很多妥协,一切的事情都以大局为重。
那就像是阳一样,可他就连那一点阴都消失了。
今天就只是两个人的意见不同,彼此争执讨论,却刺激到了希微子回头了。
这老道人的气息,是在心境突破的边缘了。
周衍忽然猛然用手一握,他手里面那个模拟成了太极图的元气团,忽然就被死死捏爆了,炸开元气涟漪,让周衍的鸦青色袖袍猛然翻卷滚动!
而当人的目光和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在一个角落的时候,那东西忽然炸开或者骤变,会立刻犹如一只手从目光里直接攥住心神,所以道门称呼目光叫做‘眼神’。
这一下骤然出力,直接把希微子的心神都震得剧烈晃动。
“希微子!”
周衍忽而唤他道号。
踏前一步,恍惚地动山摇。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暴喝:
“可知天地?!!”
希微子下意识后退踉跄。
周衍再度踏前半步,继续暴喝:
“希微子!”
“可知昼夜!”
希微子后退半步,踉跄坐在地上,下意识抬起头,就只能看到云海翻腾,一轮大日在周衍的背后,因为逆着光,阳光照射看不到他的脸了,希微子只是看到一位道人站在那里。
鸦青色道袍像是云霞,腰间垂落的是那个最初在楼观道得到的,只有一个【太】字的木牌晃动,看到这个道人后面,恰好就是楼观道屹立在这里千余年的双联。
【紫气东来三万里,函关初度五千言】!
【青牛西去百千劫,楼观长悬一洞天】!
在这双联中,天地间,那道人最后一声暴喝,问他:
“希微子!”
“可知太阳,太阴!!!”
许久无言,希微子只是觉得天旋地转,就只是觉得眼前的东西都模糊起来了,抬起手来一摸,才忽然恍惚,这一大把年纪了,修道修了一甲子还多,竟然在这个时候泪流满面。
本来也是人人都知的一点关窍,可最是这样的最是迷惑人眼和道心。
周衍收回了手,他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做,双手合拢,宽大的道袍翻卷下来,看着眼前的希微子调整状态和情绪,希微子没有被别人搀扶,擦干了眼泪。
他自己后退,自己跌倒,然后,终于自己起来了。
周衍双目有法眼,看到这个老道士身上,一股清气流转,虽然现在还比较微弱,但是却确确实实冲散了过去的昏沉,于是微笑道:
“恭喜,恭喜……这一下,真人你不必再用那些奇奇怪怪的禁书来充当自己的【阴】了。”
“该哭就哭,该笑就笑,该痛快就痛快,生了气也别憋着,想打人就抡拳头,拳头不解气的话,最不济也可以上脚猛猛踹。”
希微子被道破了看禁书的原因,老脸一红,然后绷着不羞耻,抚须道:
“哦?这样就是修行吗?”
周衍经历了很多事情,他的冒险和承担的东西,比起很多很多修士一辈子都多,又在之前就在娲皇那里学会了《道德经原典》,再入尘寰走了这一遭子,这才有所领悟。
他笑着说:“顺应本性和天心,怎么不算是修行?”
“好了好了,我回去了,有事还是用之前的那样法子就行了,对了,记得把我给你的符分给派遣出去的弟子啊,保命的玩意儿,可不能忘了。”
“走了。”
周衍转过身来,背对着老头子随意摆了摆手。
他还得把那两个先天灵木给洞天福地里两个老祖宗扛回去呢,要不然回去有得麻烦,在他背后,希微子抬起头呼吸了一口气,只是觉得,往日种种负累,一扫而空。
神清气爽,双眼明亮。
他看着那背对着自己走远的年轻道人,神色复杂,最后化作叹服。
论道无年岁,达者为先。
这一番机缘巧合的点拨,就已经是一日之师。
希微子振了振袖袍,左手在外,搭在右手之上,拱手,视线垂下平齐,终于,不再是之前那样,是对待基于皇权得到的所谓‘高辈分’的那种偏合作关系。
而是真正,坦诚的,恭敬地道:
“弟子希微子,拜谢指点。”
“弟子希微子,拜见太师叔祖。”
“弟子希微子——”
“拜见,【太上】!”
第370章 你们打算建个啥?
太上从容去。
太上在打灰。
周府君解决了楼观道的事情之后,扛着两个先天神木赶回了洞天福地,解除了袖袍里面【吞天噬地】的神通,袖袍一扫,一团灵光飞出来了。
碧色青翠,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庚金锐气,正是那一株先天灵木青铜神树。
青铜神树直接落在这里,扎根深入。
稳定元气,且参与了【阆苑仙境】的元气流转。
整个【阆苑仙境】的元气总量都似乎微微提升了些,而这里也毕竟是最高层级的洞天福地,至少比起之前安禄山和史培育青铜神树时候要好多了。
比起周府君的袖子里那更是好得没边儿。
青铜神树之前抵抗太古龙鳖的水属性大神通,以五行轮转之法,吸收了不少的水属元气,此刻自然就在这里吞吐,吸收,在这个过程中,也促进整个洞天福地的元气流转。
又把大地之种种在了另外一个方位。
这东西的元气被周衍抽调了许多,用来为李知微调理五脏,但是草木之属,生生不息,这大地之中还能继续种继续养着。
姬轩辕道:“所以,现在整个洞天福地里面,木属元气重,然后土,金二气并行,这青铜神树,又因为太古龙鳖的原因,吸收了他不少的水元。”
“哎呀,该怎么样呢?”
“从哪里弄点先天火元之气呢?”
姬轩辕这样说的着,满脸遗憾,然后一双眼睛直勾勾瞪着周衍。
周府君叹了口气,伸出手在袖口里面掏了掏。
他的【吞天噬地】始终保持最小幅度激发。
这还是在和老金捉对厮杀的时候,从后者身上学来的技巧,现在周衍的袖子有点像是太古龙鳖的肚子里,平常留一点法力,就能开出一个不小的空间来装东西。
周衍拿出三足金乌,非常顺手地捏了捏这家伙的小肚皮。
三足金乌本来还在呼呼大睡。
三只小爪子都蜷起来,肚子鼓起来,脖子回笼把头埋在翅膀里,像是个面团子。
被周衍捏了捏之后,先是用第三个爪子抓住周衍的手指,朝着外面扒拉,像是不耐烦。
最后又被捏了三下子之后,翅膀颤抖松开,三足金乌脑袋抬起来,一脸‘怀民亦未寝’的表情。
啊?又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