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一转,木头拐杖一转,勾着周衍的衣领子。
老太太哭笑不得:“慢来,慢来!”
“怎么这么馋嘴?”
“兵家要杀业,佛门不要业力,你吃下去不得要炸了?自有法子的。”老太太拿出一卷卷轴,展开来,上面是一幅画,画的是兵主镇世图,周围有一条金色古龙盘旋缠绕。
再定睛一看,那兵主的模样是周衍。
老太太道:“这是我这几天画的,这两滴血的力量都太强大了,你现在内脏承受不住,可以遣人在你身上画上这一幅画,让血中精元缓缓渗透淬炼身体。”
“然后再以佛门真意,和尤的意志对抗。”
是让空空和尚残留的佛门意志去堵兵主杀意的门?
周衍了然,骊山老母道:“至于谁来画,虽然我也可以……”屋角那尊伏羲牌位忽然晃了晃,似要往下摔。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身拉开隔门。
只见个子小小的李知微抱着一堆颜料画笔,正站在门外。
“但是,还是她最合适。”
“这孩子这段时间观摩我兄长的画,有点成效,又和你有因果缘分,由她来画,那是再好不过了。”
话音刚落,那晃了晃的伏羲牌位便稳稳停住,再没了动静。
安详躺尸中。
勿扰。
老太太伸出手摸了摸李姑娘的头发:“准备好了吗?”
李知微点点头,声音清脆:“那是自然。”
周衍先去给伏羲牌位上了香,低声问道:“我在蜀地遇到了开明帝,他似乎一见到我,就对我抱有信任。”
“要知道,我可是杀了他的九首之一。”
“是因为娲皇的变身术,还是说,是和你有关?”
“我猜是后者。”
伏羲牌位一动不动。
周衍问:“那么,这个时候的开明,是剩下的八首,还是也和孔雀鸟一样,只是一个头颅所化?这些年来,他是被困在地宫之下,还是说,只是最近才被困?”
羲皇毫无动弹。
周府君嘴角扯了扯,指尖捏着香灰轻轻弹在牌位前,顺便顺了一块点心放嘴里,压着心里的无名火,道:“我听李姑娘说,你给老太太画了好多的画,我这里,是老太太给我画的,怎么样,羡慕吗?”
“诺,娘娘给我画的。”
“好看不?”
“还是亲自给我创造了功法。”
“亲~自~创造的哦。”
咔嚓!
木牌位后面出现了一道裂隙。
周府君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这不是有动静吗?你是不是想要出来?啊呀,可是你不会离开娘娘这里,而娘娘在这里,你也出不来对吧?”
“这个bug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但是也蛮有趣的。”
“我就是想要看到你这样,着急又没法子的样子啊。”
“羲皇大人。”
“急了!”
周衍完成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日常任务。
阴阳怪气羲皇完成。
被捞到这个世界,历经生死,虽然有了生死之交,但是怎么遇到了生死危机的你别问。
周衍虽然打不过伏羲,但是火气从来没下去过。
焚香,静心,李知微将画笔全部铺开,少女一身素净青衣圆领袍,黑发用一只笔当做簪子竖起来,手腕挽好了,露出一节素白手腕,拈起比来,落落大方道:
“好了。”
“在哪里画?”
骊山老母对周衍道:“脱吧。”
周府君:“……”
李知微:“……”
少年道人从阴阳怪气羲皇的大业里反应过来,手里的卷轴差点没攥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都有点发飘:
“哈?”
李知微的手指也捏紧了笔杆,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面不改色。
骊山老母依旧笑眯眯的,手里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语气依旧慈和:“傻孩子,画在身上,不脱衣裳怎么画?难不成画在衣服上?”
李知微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心中默默念诵。
这是个萝卜,这是个萝卜,这是个萝卜。
少女眉梢扬起,手中的笔一指周府君。
“脱!”
第214章 龙佛锁兵戈
脱?
周府君的动作一滞。
个子小小的李姑娘指尖轻轻捻着笔杆,眉宇间不见了半分忸怩,从容坦荡,少女打量着周衍,眼尾漾开一点温和的弧度,道:
“周衍,我们可是很长的交情啦,况且,不过只是画画而已,你不会害羞吧?”
话音顿了顿,她故意往前凑了半步,调侃道:“难道说,周衍你会对我有害羞的心思,或者说……男女之情?”
李知微主动点破了不需要害羞,周衍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无形的束缚,他抬眼看向李知微落落大方的神态,道:“好。”
“是我反倒是拘泥了。”
他伸出手,指尖扣住腰间的衣带,动作干脆利落地褪去了衣衫。
李姑娘微笑从容,还能和那边的骊山老母闲聊,老太太说这里画蕴藏神意的画,需要专心致志,于是就亲自出去了,将门关好。
李知微捏了捏笔,视线挪移回来,看到周衍已经褪去了上面衣裳,露出一身精壮的身躯,周衍的体魄一般,只是和非人存在相比,人族玄官里,他已经是相当强横了。
身上有些伤疤,是过往斩妖除魔时留下的印记,反倒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李知微微微呼出一口气,伸出手一指前面:“坐!”
周衍盘膝而坐,脊背笔直。
李姑娘看着周衍的后背,皮肤细腻,思索了下,道:“转过来,从前面先画。”
周衍道:“为什么?”
李知微提起了骊山老母给她的笔,道:“画这等含神意的画最耗精神,若是先画了后背,等会儿耗尽力气再画正面,一抬头看见你的脸……”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笔杆,耳尖微热,却落落大方地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道:“我怕自己会害羞,到时候笔锋一歪。”
“画出来的画难免会出现问题哦。”
周衍:“……”
你是怎么一本正经说出这样的话?
周衍转过身来,看到那少女伸手提笔,李知微道:“老太太告诉我了,要以这一滴金色龙血为依凭,以你血肉为根基,将这一滴兵主精血的力量画在画上,神意则锁住。”
“我的老师曾经画过地狱百相图,对于这些,我有些经验的。”
李知微伸出手指,纤细白皙的手指按在周衍的胸口,指尖微凉,带着墨汁的清润,凉凉的,痒痒的,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周衍心底想着,都怪李知微刚刚说了什么害羞,让他心里面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他先是闭上眼睛了,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悄悄睁开眼睛去看,看到李知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整个天地只剩下手中的笔和身前的‘画布’。
那支笔在她指间稳得惊人,笔尖划过皮肤时,带着一股温和的灵光,竟让人觉不出半分不适。
周衍都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杂念太多。
明明李知微正在努力帮助自己,自己却还在拘泥于那些东西上,实在是对不住她,于是气息平和下来。
李知微安静画画,看着眼前少年人精壮的筋骨,一开始是有些紧张和害羞的,这倒是无关乎其他,单纯就是看到同龄人身体的本能反应,不过在专心画画之后,很快就物我两忘了。
笔尖的灵光与周衍体内的气血渐渐呼应,兵主精血的杀性在龙血墨汁的压制下,竟透出几分收敛的厚重。
倒不如说,对于李知微来说,对周衍产生其他感情的基础是不存在的,她年幼的时候就在王府长大,还没有情窦初开的时候,就遭遇了大的灾难,如今十六岁,按理说是情窦初开的岁月了,可是,心无涟漪。
她蘸着特制的墨,提笔绘画。
杨太真传授她一些法门的时候,也打趣问她为什么会对周衍有所意动,李知微想了想,道:“在这个年岁,若是和同龄人相处太久的话,一定会在心底想过这些。”
“可是,若是看着近,实际上远的人,就不会产生喜欢的感情的。”
“我在鬼市的时候就是他救了我,之后一路走来,看着他斩妖除魔,面对灾厄,甚至于……”李知微想了想,没有说下去,她能够感觉得到泰山神到底是谁。
面对着杨太真的打趣,李知微只是坦然说:
“若他只是长安街头仗剑而行的游侠儿,我或许会心动;若他只是山间清修,偶尔下山除妖的道长,我便是用尽法子,也要劝他还俗,可他从来都不只是这些。”
“面对神灵的时候,人是不会想要喜欢神灵,和神在一起的,距离太远,就是再好,也难以心动。”
李知微提起画笔,眸子扫过少年道人的眼角眉梢。
她其实做过梦,梦到未来。
就好像她梦到过周衍化身泰山府君一样。
她梦到了自己的未来可能,这是神灵的巫祝祭祀自然具备的能力,越是和强大的神灵有所关联,灵性强大的人类就越是会窥见些微的未来风景。
她看到许久许久以后,在山上的一座庙宇里面。
白发苍苍的自己陪伴着青灯,青灯背后是庄严肃穆的神位,塑像上的少年府君眉宇清朗,那不知道是一甲子以后,还是百年之后了吧,少年府君仍是少年模样,自己也已白发苍苍。
青灯映着青山,寂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声响。
或许等到年老走不动路的时候,自己坐在那里,偶尔怀念过往年少时岁月的时候,看到云端掠过的身影,还是一般模样,倒是会洒然一笑,这就是李知微和泰山府君的终局。
李知微觉得,这样的结局恰到好处。
提笔落画。
况且,她现在在世上算是孤零零的,父亲执着于皇位,大哥追随,娘亲不知所踪,就连崔妃,都已去世了,现在的李知微只想着找到娘亲。
若有谁找到娘亲,便是以身相许都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