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帝并指如剑,朝空气中牵引。
登时,她手中的宫灯活跃爆裂出噼啪声,一条火焰长龙自宫灯罩内窜出,环绕室内一圈,将屋内熄灭的落地式烛台点燃,复又回归宫灯。
灯架上,一根根白色蜡烛燃烧,将室内照如白昼。
赵都安一脸羡慕地看着女帝这手微操,收回视线,好奇望向石碑:
“这副《大梦卷》的内容是什么?”
徐贞观解释道:
“正如画名,观想此图,你会做一场‘大梦’,梦中,会经历另一段以假乱真的人生。不过,那段人生所处的时代,乃是在大约六百年前,太祖皇帝同时代。
每一个观想的人,在梦中的身份都不同,经历也各异,梦醒后,也即每一次观想修行结束后,梦中发生的一切都会迅速变得模糊,只有少数记忆会模糊留存,而在梦里学会,掌握的武道、术法,醒来后也会继承。”
什么古代版人生模拟器?赵都安啧啧称奇。
老徐还真有意思,每一幅画都是一套新玩法。
徐贞观略一停顿,继续道:
“不过你会如何,我也难以猜测,毕竟你进入世间后,状态与旁人区别显著。”
赵都安收回视线,扭头看她:“陛下说的是裴念奴?”
徐贞观颔首:
“旁人在神章境,会从六章经内观想出一个古人,作为‘师父’,在踏入世间境后,这个古人会逐步与自身融合,像唐进忠,他尚未融合,故而厮杀时,会显现出所观想的浮屠将军。
但等修行渐深,如朕,如海公公……便已彻底融合,届时观想出的‘古人’会彻底消失,缩回气海丹田内,成为武夫‘神炉’中的一尊神明雏形,面貌越发与修行者本人相近……”
此界修行法中,世间境乃是一个大的分水岭。
术士入世间后,会与所修的“神明”愈发靠近,贴合。
武夫入世间后,丹田气海将变化,称为“神炉”,气海内的武道气机,会转为虚幻火焰一样的状态,如炉火熊熊燃烧,上贯识海神魂,炼体又炼神。
虞国太祖兼容并包两大体系,在“武神”体系中,六章经内观想出的古人会先附体,在下沉入“神炉”……
这样一来,身为武夫,施展的武学会附带术法效果,但依旧以武道为主。
类似别人的刀气只是刀气。
武神途径修士的刀气,附带一层魔法伤害……
“但你尤为特殊,裴念奴神降后,与你同享躯体,你则同时驾驭武学与术法……闻所未闻。所以,之后的路如何走,朕也无法确定。”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幽怨。
身为女帝的贞宝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点吃一个死了六百年的女术士的醋了……
赵都安一脸委屈:“臣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他对自己的修行暂时并不担心,越往后,晋级难度越高,他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踏入天人。
可以慢慢摸索……
“也罢,你尝试观想吧,初次观想不会太久,朕会为你护法。”徐贞观撇开头去,白衣飘飘,自顾自坐在一只蒲团上,不搭理他。
心中暗道:徐贞观呀徐贞观,你堂堂帝王,何等人物,怎能如凡尘妇人般不识大体?
不该,不该。
赵都安犹豫了下,还是乖乖在另外一只蒲团盘膝坐下,尝试观想《大梦卷》。
烛火跳动,夜色静谧。
恍恍惚惚,熟悉的入梦感袭来,赵都安眼皮沉重地合上,只觉身子往下沉。
意识逐步脱离当前世界,耳畔传来风声,仿佛从高空向下坠落。
……
赵都安听到了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喊声,伴随着其余人类似“使劲”的呼喊,他感觉自己沉入水中,听到的声音被阻隔了一层。
周围有温暖潮湿的力道不断积压,令他往下沉去……他想睁开眼睛,却无法做到。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脚踝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狠狠一拽。
“哇!”
仿佛溺水之人,被拽出水面,他大口地呼吸,伴随着无法控制地肆意大哭。
耳畔则传来接生婆欣喜的声音:“生了!生了!”
数日后,当赵都安终于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充斥笑容的脸。
以及略显寒酸的屋舍,那是底层百姓填着稻草的屋顶和房梁。
他回到了六百年前,上个王朝“启国”末期,天狩元年。
出生于中原某地的一个村庄中,父母是一对朴实的农户。
“这就是‘大梦卷’?体验另一段人生?”赵都安惊奇地躺在襁褓中,打量这个世界。
他发现自己的思维依旧清醒,但一切力量都消失了,如同又穿越了一次一样。
而不知是大梦卷的因素,还是婴儿脑容量不足,需大量的睡眠,总之接下来的时间是跳跃性的。
一眨眼就过去了很多天,记忆也断断续续。
他目睹了自己的“满月”,自己第一次喊“妈”,第一次站起来学会行走……第一次吃饭……
这种体验极为奇妙,令他倍觉新鲜,无聊时会想,自己这个样子,放在小说里,应该写本书,就叫《从婴儿开始成就武神》……
仿佛一晃的功夫,六年过去了,他从一个婴儿,成长为了一个孩童。
或许是梦的原因,他在这里的名字依旧是“赵都安”。
而伴随赵都安的长大,他的远超同龄人的智慧和成熟,也逐步被大人们察觉。
随着他某次随手抄了首诗,被镇上学塾的老夫子“惊为天人”后,年幼的赵都安喜提“神童”称号。
学塾老夫子提着礼物登门,疯狂画饼,成功将赵都安带走,游走于周边各个乡镇,表演超出同龄人的才学,以此牟利……
拿到伤仲永剧本的赵都安兴趣大减,跑回家与父母说明原委后,当老夫子再次登门时,直接被这一世的父亲拎起铁镐,追着打了半个村子。
“唉,真是孤单寂寞冷啊……不,用诗意点的描述,应该是……”
年幼的赵都安拄着下巴,坐在窗口望着村外“父亲”殴打老夫子的画面,稚嫩的脸上满是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他拿起毛笔,在泛黄的最劣等纸上手写的小说最新的标题上,写下一个风骚的章节名:
【如烟花般寂寞的少年】
然后,他丢下笔,瞥了眼为了打发无聊时光编造的小说,小脸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大梦卷总不会真让我一辈子当个凡人吧?这身体怎么试,都感应不到天地元气,连凡胎都进不去……”
“老徐应该不会编造这么无聊的化凡图卷,所以……按照套路,我都已经六七岁了,也该有转变了吧……”
正想着,赵都安忽然看到窗外飘摇的雨丝中。
村子外头一个内穿红衣,脸上覆着“银色”面甲,腰间插着一根秤杆的神秘女子,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而来。
打破了小山村的平静。
裴念奴径直飘入小院,视线越过窗子,俯瞰窗内一脸懵逼的孩童。
面具下,柳叶般的细眉扬起:
“你就是传闻中,那个神童?可愿随本座修行?”
赵都安目瞪狗呆,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身旁桌上那一叠厚厚的小说书稿,仿佛看到了两个血红大字:
催更!
旋即,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梦境迅速崩塌。
……
旧楼三层,石壁前的蒲团上。
赵都安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额头沁出汗珠。
“怎么了?看来独属于你的梦并不平静。”旁边,传来女帝柔和的声音。
赵都安适应了烛火光线,扭头看向身旁白衣仙子般的女帝,徐贞观脸上满是探寻。
“臣不知该怎么说,具体有点记不清,但无疑是个噩梦。”赵都安沉吟片刻,予以回答。
噩梦么……徐贞观绣眉轻颦,旋即舒展,笑道:
“朕当年初次入大梦卷,也是个噩梦。不过后来便适应了。”
她没刨根问底,询问赵都安的梦境具体内容,一来,二人虽是负距离,但涉及个人修行,终归不好问的太彻底。
夫妻都各有隐私嘛。
二来,按照惯例,梦醒后也的确难以记得细节。
然而她却不知,赵都安对梦中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没有半点遗忘。
“我的梦里为啥会出现裴念奴?是了,大梦卷是六章经后续内容,存在关联非常合理……所以,我在这款六百年前背景的模拟人生游戏中,扮演的角色是裴念奴的弟子?”
赵都安心中暗忖,生出强烈期待。
他有点好奇,这个六百年前的梦有多真实了,与《武神图》相比如何?
是否可以借助这张图,探究当年“天狩灭佛”以及“牧北森林”相关的秘密?
“这样么,那就好。”赵都安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看来第三层的观想比较顺利。”
“你已入世间,自然不会有问题。”徐贞观美眸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赵都安的噩梦不太对劲。
“咳咳,时辰不早了,臣这就去第四层看看吧。”赵都安心虚地起身,拎起灯笼,看了眼蜡烛已短了一大截,说明方才的观想耗时不短。
“……也好。”
徐贞观虽狐疑,但还是轻轻“恩”了声,起身以纤纤玉手提起精美宫灯,领着他出门,拾阶而上,抵达第四层。
推开门,四层的景象并无任何特别。
屋内仍旧只有一面石壁,以及前头的蒲团。
徐贞观如法炮制,点燃室内灯烛,赵都安发现,这面石壁上点缀着繁星般的“光点”。
那些光点彼此以线连接,如同一张网,同样高度抽象。
妈蛋……老徐是师从毕加索吧?这么抽象?赵都安心中吐槽。
“这一幅画,便是《人世间》,亦是晋级天人后,该观想修行的图卷。朕此前半只脚跨过天人,屡次观想此画,却都无法领悟,如今修为再次精进,或许再看此画,会有不同。”
徐贞观神色有了波动,灯光下,她显得有些憧憬,蠢蠢欲动,眸子都泛着光。
赵都安好奇道:
“陛下之前都无法领悟么?那以臣如今的境界,只怕压根都无法观想成功。”
“无妨,今夜本也只是试一试,失败也在常理之中。”徐贞观投以鼓励的眼神。
“行吧……说来,这副《人世间》里的内容是什么来着?再仔细说说?臣好有个准备。”赵都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