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座下第一走狗 第968节

  “海公公上次发来讯息,还在七天前。下一次,应不远了。吉人自有天相,陛下和赵都安不会有事的。”

  “恩。”海棠点头,忧心忡忡离开。

  风雨飘摇,身为女帝手中“屠刀”的诏衙锦衣,又何尝不是人心浮动?

  不会有事?马阎说的干脆,但这话中有几分信心,自己都说不清。

  ……

  ……

  次日清晨。

  旭日东升,却被头顶乌云阻隔,京城天空一片惨白。

  整个城池不知为何,比往日都更要压抑。

  相国府内院,身为小妾的“三夫人”走出房间,向后宅丫鬟训话,一名丫鬟道:

  “夫人,大公子带了不少人来了前院,杀气腾腾的,不知要做什么。”

  三夫人瞪了她一眼:

  “你等乃是后宅的丫鬟,便只须管后宅的事,前院不要多嘴。”

  以相国府的规模,每一个院子,都单独成一方天地,有独立的家仆,彼此职权泾渭分明。

  丫鬟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称是。

  三夫人叹息一声,挥手将众人驱散,亲自端起盛放一只参汤瓦罐的托盘,迈步朝书房走去。

  昨夜,李彦辅偷偷从密道离开宅子,后半夜才回来,未曾入睡,在书房到天亮。

  三夫人叩动房门:“老爷,该喝汤了。”

  “进。”

  她推开房门,吱呀声里,惨白的天光映照进凌乱的书房。

  屋内,李彦辅一夜未眠,却精神抖擞,披着殷红如血的长袍,腰悬白玉佩饰。

  此刻,他静静站在书房一脚,一座小小的供桌案台前。

  案台上只有一尊香炉,一座李氏祖宗牌位,再往后,是粉白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古画。

  画内有山有水,一只犄角雄壮的年老麋鹿行在山中,扭头回望,丛林中影影绰绰,似有群鹿相随。

  李彦辅点燃手中黄香,双手持着青烟袅袅的三柱黄香,将其栽入香炉。

  “老爷……”三夫人小玥轻轻呼唤了一句。

  李彦辅转回身,今日的他不似往日那般老态,虽年迈,却红光满面,眼神中透着一股凶厉之气,仿佛一夜年轻了十岁。

  小玥心中一动,眉头紧锁:“老爷,你又吃药了?”

  李彦辅并非修行之人,只是凡躯,以如今年岁,哪怕不装病,依旧不比当年。

  但若服用丹药,却可短暂令人枯木逢春,精力旺盛。

  李彦辅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走到桌旁坐下,捏起汤匙,一口口喝汤。

  小玥没有动,她双手紧紧攥着裙子,忽然跪倒在地,扬起风韵十足,却爬满忐忑的脸庞:

  “老爷,三思啊,您今日若出府,就再也没了回头路。”

  李彦辅手一顿,没有理会,继续喝汤。

  向来以温顺懂事著称,深受相国宠爱的妾室凄婉地道:“老爷,您……”

  “啪!”

  白瓷汤碗突地被李彦辅狠狠摔在地上,立即粉碎,瓷片混杂参汤,迸溅了跪地的小玥一身。

  后者面露惊恐,瑟瑟发抖。

  “出去!”李彦辅低着头,胡须沾染着参汤,有些脏污,却不顾。

  小玥叹息一声,颤巍巍起身,往外走,在行将迈出门槛时,只说了句:

  “妾身已备下三尺白绫在房中,若老爷……妾身会追随您而去。”

  说罢,这位在京城中没太多人知晓的低调女子,步伐坚定地走远。

  李彦辅静静坐在椅中,许久后,他缓缓站起身,满是皱纹的右手攥住了桌上那把华丽,镶嵌宝石的短刀。

  他一寸寸挺直腰杆,仿佛回到了曾经的峥嵘岁月。

  

  这位自淮水大族中寻常子弟,一步步踏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相国之位的传奇老者,一步步走出书房,走出后宅,来到前院。

  只见偌大前院天井中,鸦雀无声,沉默地伫立着数百名穿着红色衣裳,头绑白色丝带,背负刀剑的武夫。

  他们既是杀手,亦是门客。

  是相国府在过去十年里,砸下心血培养在城外的一群,只听命于李彦辅的杀手。

  以往,他们会为李彦辅做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而如今,这群人扮做农夫,陆续分批潜入城中,于今日汇聚于此,为的是一桩青史留名的大事。

  “父亲!一切准备就绪,宣布吧!”

  李应龙站在人群前头,他竟披着一套软甲,神情亢奋,眼神炽热。

  李彦辅站在台阶上,视线扫过惨白的天空,四方天井,扫过院中数百名红衣人那一张张坚毅决绝的面庞。

  垂下的,握着短刀的右手突然举起,高过头顶。

  李彦辅脖颈青筋隆起,脸庞赤红,声如狼啸:

  “起兵!!!”

  数百名门客同时拔刀高举,刀枪林立,刺向天穹:

  “起兵!”

  “起兵!”

  “起兵!”

  少顷,相国府中门大开,李彦辅披上软甲,骑乘骏马,率领上百名门客涌出,朝皇宫南门杀去。

  相国府距离皇宫不远,数百人沿街道奔涌,如同鲜血汇成的潮水,在沿途街道两侧百姓惊恐的目光中,向晨曦中的皇宫奔去!

  百姓们惊恐闭门躲藏,心头涌起三年前那个冬天,玄门政变的记忆。

  ……

  宫城南门。

  城头上,王野穿戴着鲜明的盔甲,站在城头上巡逻。

  作为羽林卫中一名不起眼的步卒,他的二十几年人生里并无值得大书特书的故事。

  若说唯一可说道的,大概只有当初曾与赵都安编在同一伍内,算作同袍,一起喝过几顿酒,打过几次牌。

  彼时,赵都安还只是个少言寡语,皮囊上好的小卒,王野对其的印象也仅限于此。

  直到三年前那个冬天,玄门政变当日,身为羽林卫的士卒,王野与赵都安在统领指挥下,与二皇子简文的叛军对抗,目睹了女帝一人一剑,破千军的壮举。

  也是那次,赵都安意外被女帝看重,两个月后被提携去白马监,传出与女帝的绯闻。

  王野曾试图去攀关系,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就被白马监内的白役赶了出去。

  “狗日的赵都安!得势就不认人!有什么本事,不就凭一张脸?呸!”

  那时的王野,也只敢在心中酸溜溜骂一句,却不敢呲牙半分。

  可从去年起,赵都安屡立大功,地位一路水涨船高,非但武力打败了天海和尚,文采令韩半山多的甘拜下风,更一路做到少保,堪称梦幻。

  王野对赵都安的印象,也从“走了狗屎运”变成了“陛下慧眼如炬”。

  时常也纳闷,当初那个寡言平庸的同袍,竟是颗蒙尘的明珠,自己当初竟没看出来。

  只是……

  又想起如今禁军内疯传的,陛下失踪,赵少保下落不明,五路叛军攻向京城的消息……王野忽然又不羡慕赵都安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那么大名气,权势有啥用?”

  “要是三年前他没被陛下选中,眼下起码还能好好活着,跟我一起站岗。”

  王野唏嘘地摇摇头,对自己的状态很满意。

  不过,当他扭头看向城墙上,千牛卫与金吾卫的巡逻当值士卒时,不禁皱眉,觉得不大对劲。

  今日与自己一同当值的,其余两卫的兄弟竟同时换人了,还都换了自己不熟的脸孔。

  方才自己搭讪,对方冷着脸,看自己的眼神隐隐带着敌意,这令他很不解。

  “或许是脾气不好吧。”

  王野没多想,摸索着刀柄,眺望城外。

  不久前,入宫的大臣们陆续都已进入了,如今宫门外的长街上一片空荡。

  突然,王野惊讶注意到,远处的街道两侧,突兀涌出一大批穿着红衣的人,极为醒目。

  朝皇宫笔直逼近。

  他皱了皱眉,不知情况,只下意识握紧刀柄,那群人来的极快,为首一个骑马的,有些眼熟,可不等他看清楚,便瞥见了这群红衣人身上明晃晃的刀剑。

  王野脸色骤变!

  带兵器冲击皇宫?这可是谋逆大罪!

  这群人是谁?要做什么?

  联想到近日叛军四起的消息,王野汗毛直立,大声喊道:

  “敌袭!!!”

  旋即,下意识抓起胸前的铜哨,准备吹奏示警,然而下一刻,预想中的城头守军以弓弩拒杀贼人的一幕并未发生。

  反倒是身周突兀响起惨叫声。

  那是与自己同为羽林卫的同袍,临死前的痛呼。

  “怎么回事?”这个念头方浮现,王野就只觉喉咙一凉!身体失去力气!

  他手中铜哨掉落,愕然扭头,难以置信地发现,那名陌生的千牛卫禁军眼神冰冷,从他身后偷袭,将匕首送入了他的喉咙!

  来自身旁的偷袭,毫无反应时间!

  “反了……反了……”

  王野身躯软倒,从城头上摔了下去,砰地砸在地上。

  眼前彻底黑暗下去的前一息,生命走到尽头的小人物终于看清了,骑在马上,冲入皇宫的那名老人的样子。

  “相国……谋反……”

  城内策应的禁军打开城门,沉重的镶嵌铆钉的朱红大门轰然朝两侧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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