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僻静的街道,而他的这辆车,就守在一间闭门歇业的药铺前头。
忽然,药铺中亮起灯光,小阁老精神一震,披着斗篷走过去。
浓重的夜色中,药铺门打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
一人提灯,跟在后头,眼神警惕凶狠,无疑是一名高手。
而走在前头那人,步伐稳健,却通体藏于漆黑兜帽中。
“父亲,人都到了,就等您了。”李应龙低声催促。
昏黄的灯笼摇曳,些许光辉中,隐约显出李彦辅那张威严脸孔:
鬓角的发丝与胡须连成一片,粗硬如刺猬的皮毛,泛着淡紫色的眉毛如两条扭曲的伤疤,焊在眼眶上,冷冽的视线扫过,令人心惊胆战。
此刻的李彦辅,哪里有外人前的苍老孱弱?分明身强体健!
“少废话。”李彦辅面无表情呵斥,抬步钻进车厢,小阁老紧随其后。
很快的,车轮滚动,在近乎蒙着轻纱的清冷街道上疾驰。
车厢内,李应龙阴柔的脸上浮现笑容:
“父亲白日里那番态度,给外人看了,必然不会猜到您早早就已做好安排。”
李彦辅哼了声,脸庞在黑暗中只有个轮廓,看不清晰,含糊的声音却低沉有力:
“这时候,京里不知多少人盯着为父,若想半点马脚不露,难如登天。
所以,最好的便是大大方方,将一切给他们看。”
李应龙笑道:
“父亲说的是。咱们李家的家奴进京,总会被人盯上了,若他不来,才显虚假。
而我在外头越躁动,气急败坏,越显得您迟迟下不了决定,如此一来,才能消除朝廷中许多人的戒心,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李彦辅懒得与他废话,老人嗓音在黑暗中有些缥缈:
“事以密成,今夜集会之后,只怕再也难以隐瞒下去。”
李应龙也沉默了下,认真道:
“可这等大事,若父亲您不亲自露面,只凭我却也镇不住场面,难以取信于人。
不过等到明日,就再也不用遮掩这些了,我们父子二人演了这么久,我装了这么久心浮气躁的小阁老,您装了这么久的病,总算到头了。
女皇帝重伤在逃,那可恶的赵都安也不在京中,除此之外,最大障碍的薛神策也被迫去临封领兵,连城外京营都被青州恒王拖住……
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这一刻,他哪里还有半点的不成熟?
父子二人,眉眼间的凶狠气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相国,到了。”
这时,马车停在了一个巷子内,父子二人下车,进入巷内一座院子。
等推开用黑布蒙住窗子的房间,只见一整个屋子内,围绕一张桌子坐满了人,桌上的烛台扩散开昏黄的烛火。
映照出屋内一张张脸孔,大多是“李党”内中流砥柱,朝堂上执掌一座衙门的实权官员。
也有几张陌生脸孔,其中两名武将的模样,若赵都安在这里,必然格外熟悉。
赫然是拱卫皇城的“十二卫”禁军中,金吾卫与千牛卫的统领武官!
“相国!”
“相国来了!”
屋内众人纷纷起身,神色激动。
李彦辅迈步进门,双手掀开兜帽,微微一笑:
“都坐吧,今夜能齐聚于此的,皆为手足,不必多礼。”
“相国客气!”
等众人都落座,围成一圈,端坐主位的李彦辅垂眸,看了眼铺在桌上的整个京城的地图,平静道:
“今夜聚会,时间不可拖太久,本相便不废话。
如今万事俱备,明日早朝,待群臣宫中集会,我等将以‘清君侧’名义起兵,届时,宫中禁军巡逻轮值正门的,乃是金吾,千牛……”
被点到名字的两名统领挺直腰杆——他们有些紧张,眼神中却没有恐惧。
女帝失踪,五路叛军逼近京城,明眼人都知道,虞国又要换主人了。
这个时候,他们认为自己投靠淮水、建成世族支持的“李党”,乃是明智之举。
只要拿下京城的控制权,之后挑选一位王爷辅佐其登基,便是从龙之功!
“……届时,本相会亲自率兵入宫,控制董玄、袁立等人,掌控修文馆。
如今朝堂无主,城内大小命令,皆由修文馆把控,只要掌握这个新内阁,本相就能第一时间借内阁之权,掌控京城防务,到时候,诸位群起策应,大功可成!”
李彦辅将手用力按在地图内的“皇宫”处,沉声开口。
集会众人精神一振,陆续将手掌一起按在李彦辅的手上,摞成高高的一摞。
最后,李彦辅将空余的另外一只手,覆在“掌山”的最上头,用力一按:
“明日之后,青史之上,将留下一笔。三年前有玄门政变,明日,将有‘清君之变’!”
……
……
同一个夜晚,赵宅。
夜凉如水,整个赵家宅邸一片安静,唯有夏日虫鸣,屋檐上竹篾灯笼旁盘旋的飞虫无声吵闹。
尤金花穿着丝绸里衣,踩着翠绿的绣花鞋,白里透红的后半部分脚掌露在外头,近乎趿拉着鞋子。
手中提着一盏精巧的莲花灯,推门走出卧室,来到了后宅的檐下的台阶旁。
她咬了咬丰润的唇瓣,小心地将手中一张薄毯,盖在了廊下台阶上抱着膝盖,同样穿着单衣,望着夜空上寥落晦暗星辰发呆的女儿身上。
“娘?”少女赵盼扭回头,轻轻呢喃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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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政变前夜(5k)
客栈房间内。
赵都安大马金刀,翘起二郎腿,坐在椅中,靴子底下踩着秦俅的脑袋,阴阳怪气。
“谁?胆敢袭击官差?放开我……”被踩在脚下的秦俅大怒,试图挣扎,却惊骇发现,头顶的靴子沉重的出奇,转为求援:
“还不将此贼打翻?”
门外,一群胥吏方回过神,作势要闯入,赵都安靴子微微用力,不咸不淡道:
“让他们去楼下守着。”
秦俅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吓得立即改口:“都滚出去!去楼下等我!快!”
这……一群胥吏面面相觑,只好退了出去。
“关门。”赵都安悠然吩咐,等房门闭紧,趴在地上,撅起屁股的,双手撑地的秦俅才略带颤音道:
“阁下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
赵都安淡淡道:“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诏衙的锦衣?”
秦俅被踩在地上,看不清房间内情况,但敏锐地察觉到这人不好惹,忙扯起虎皮:
“我虽不是,但……我与诏衙赵少保私交甚密。”
“赵少保?”赵都安冷笑道:
“原来是那个奸臣的狗腿子,无怪乎行事张狂,欺行霸市,该杀。”
屋子里间,静静看戏的女帝看了他一眼。
糟糕……虎皮扯错了……秦俅心底一凉,暗暗叫苦,改口道:
“不过,那姓赵的离京许久,我早与他不再来往,不熟,不熟。”
赵都安翻白眼,懒得与这个小人物费口舌,他抬起脚:
“是么?”
“对对对,我与那赵阎王还有私仇,当初他险些害我死掉,好汉饶命……”秦俅一点点爬起来,抬头去瞧这凶人样貌。
旋即,他就如被扼住喉咙,惊恐地瞪大眼睛,见鬼了般。
只见,赵都安随手撕下易容面具,显露真容,似笑非笑:
“秦俅啊秦俅,你还记本官的仇么?”
“赵……赵兄?!”秦俅眼珠瞪的滚圆,喉咙尖细如公鸭,狠狠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的是赵都安,先是一喜,继而冷汗如瀑流下: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
他几乎已经哭了,刚勉强站起的双腿,又软倒在地,裤裆濡湿。
赵都安捏着鼻子,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好啊,本官离京不过数月,你这狗东西倒是打起虎皮,作威作福起来了。”
秦俅被不轻不重踢了个跟头,反而破涕为笑,抱住赵都安大腿就哭了起来:
“赵兄啊,你可回来了,我就说吉人自有天相,城里不知多少人都盼着你回不来呀,唯独俅儿这颗忠心不改……”
他知道,赵都安若想下杀手,方才就能踢死他,这会当即化身舔狗。
“行了,把手松开,闭嘴别嚎了,泄露我的身份,信不信我把你丢诏狱里去?”赵都安一脸嫌弃。
秦俅这才松手,一脸的鼻涕与泪,又哭又笑,精神亢奋:
“京里都说,兄长你护持陛下,躲避反贼,怎么出现在城里?”
说话间,他豆大的小眼珠才注意到,房间里间,静静站着一名蒙着面纱,浑身贵气的女子,仿佛意识到什么,张大了嘴:
“这位难道是,陛……陛……”
“我问,你答。”赵都安打断他,冷声询问:
“将你知道的,城中如今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
“是!”
秦俅大气不敢喘,心跳如擂鼓,当即竹筒倒豆子般,将掌握情况都说了出来。
当初斗大理寺周丞时,秦俅曾被丢入牢狱,周丞倒台后,他回家休养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