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
靖王满脸遗憾,又劝了几次,见般若坚持,笑了笑:
“既如此,本王也不勉强,这便告辞离开。菩萨放心,本王已吩咐底下的人,不得冲撞建成道内,所有大小佛寺。”
般若轻轻行礼:“多谢王爷。贫尼送王爷下山。”
一僧一权贵,寒暄至山门。
靖王烧了一炷香后,告辞下山。
走在山道上,身边一名亲信私军将领道:
“王爷,这女人如此不给您面子,是否要……”
靖王敛去笑容,摇了摇头,冷哼一声:
“老尼姑不识抬举……但终归是神龙寺一脉,不要招惹。”
哪怕般若与玄印有分歧,但归根结底,两者皆同出一门。
靖王与玄印私下结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令玄印不快,打压神龙寺。
“可惜,玄印不知碍于佛门的名声,不愿公开站队,还是被那张衍一盯的太死,始终不肯离开京城一步。在封禅前,只肯派出法神助战。”
徐闻心中暗暗皱眉。
他并不知道,“法神”乃是“玄印”分身的真相。
只以为,法神乃是神龙寺养在江湖中的一个极厉害的高手。
在此之前,神龙寺也是借助法神派这个江湖势力,在与八王中,较为看好的几个悄悄联络。
是的!
玄印住持是同时押宝了八王中的好几位,并不是只帮他徐闻!
所以,他更不敢得罪神龙寺,没必要冒险。
“王爷,那若这尼姑悄悄援助伪帝和姓赵的如何?”另外一名亲信低声道。
就在不久前,赵都安和女帝踪迹暴露,逃入淮水道的消息,已传到靖王耳中。
关于海公公正带人阻拦欧阳冶,导致抓捕失败的情报,记载的十分详细。
“所以派人盯着寒山寺,没事就进入看一看,这老尼姑在不在,只要她不乱走,就不用管。”
靖王淡淡道:
“至于那逃走的君臣……哼,还真以为,仅凭他们二人,能活着回京城?海春霖等人,可以阻拦本王的人,但他们却无法阻拦,从北面南下的人。”
按照计划,若洛山上,女帝直接死了。
那神龙寺将会独善其身,不再参与争斗。
但女帝没死……还活着,这就成了巨大隐患,以女帝的聪慧,必然能猜到,是玄印出手。
如此一来,玄印住持就必须继续出力,确保女帝无法返回京城。
而女帝没死,之前的嘱托就依旧有效力,张衍一死死盯着玄印,确保天人境不再下场。
武仙魁那个练武练的脑子莫名其妙的武夫,也只答应出手一次。
关键时刻还反打了法神一拳,完全无法指望。
所以……
靖王已通过术法手段,得知神龙寺暗中派出一队人马南下,围堵女帝。
“如此一来,本王的人由南向北,神龙寺人由北向南,前后夹击,她插翅难飞!”
靖王冷笑,抬手掀开盔甲后鲜红的斗篷,迈步望向整齐列阵,黑压压一大片,守在寒山寺脚下的披甲大军。
“虞国若要昌隆,祖宗基业若想长青,岂能将大好江山,寄托于一女子?等她真诞下什么子嗣,再传位下去,这江山姓徐还是姓赵?亡国窃种,该死!”
靖王翻身上马,扯动缰绳,扭头望长安,眼神炽热:
“这天下,就该姓徐,千秋万代!不容有失!”
寒山寺内。
“菩萨,山下的大军走了。”
一名僧人推开门扉,朝背对他的菩萨道。
“知道了。”般若轻声开口,垂眸俯瞰眼前大水缸。
水缸中栽种一株莲花,荷叶铺了半个缸,底下有一尾火红龙鱼游曳。
民间传闻,龙鱼出,群雄逐鹿。
“多事之秋。可惜了那上好炉鼎……”般若菩萨呢喃,似还惦记着赵都安。
她旋即摇摇头,并不认为,失去了女帝这座靠山的赵都安,还能活着。
“还有……玄印……你是否参与其中?”
般若俯瞰水缸,清澈的水面荡开涟漪,隐约好似浮现京城图景。
老尼姑眉头紧皱,她想立即返回京城,但却知道,靖王不会容许她北上。
“不知京中庵里如何了。”
……
京城。
在这个书信很远的年代,消息的传递总是很慢的。
不过因种种术法手段,女帝失踪,八王起兵的消息,还是在几日内,就被少部分人率先获知。
这一日,辩机法师敲开了寂照庵的门扉。
在般若居住的那座小院的池塘畔,找到了云阳公主。
般若离开后,尼姑庵内,再无人可压制这位大长公主殿下,虽其依旧受到“禁足”,无法走出去。
但在庵内,却行动自如,无人敢约束。
于是,快憋疯了的长公主鸠占鹊巢,堂而皇之,将般若的住处霸占为己有。
这会,她换上了大红的长裙,赤足坐在池塘边,将两只玉足浸透在水中。
“法师你来了!”
云阳公主眸子一亮,站起身,踩在石头上,笑吟吟看向唇红齿白,秀色可餐的辩机。
辩机法师双手合十,淡淡道:“贫僧此番前来,乃是告知殿下一个消息。”
“什么?”
“陛下封禅失败,重伤失踪,八王起兵,如今各路兵马已奔向京师。”辩机感慨道。
“什么!”
云阳公主大惊,拉着辩机,仔细盘问,等得知详细情报,她一时又哭又笑,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竟不知是快意多些,还是苦痛多些。
徐贞观在时,她对这个侄女只有怨愤,这一年的禁足,更令她转为恨意。
但当得知亲侄女真的可能要死了,心头又涌上酸楚和空荡来,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恨的目标。
云阳公主茫然呆立,良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辩机的袖子,将他的手,生硬地拉扯过来,按在自己胸口,央求道:
“大师,我这里好疼,好心疼。”
辩机眼神悲悯:“阿弥陀佛。”
他心头忽然浮现起常读的佛经上的句子:
渡己先渡人。
“殿下,不如去禅房中,由小僧为你解开心结。”
……
……
马车驶过长长的官道,进入百花村。
每一年的盛夏,是坐落于淮水道,远近闻名的百花村最美丽的时节。
届时,越过赤道的阳光会均匀地洒在这片藏于青山绿水间的村落,农人们栽种的,源自各地的花卉,纷纷盛开,争奇斗艳,花香最浓郁时,可飘出十里。
住在百花村的村民,与世代住在皇家园林中的民户一般无二,都在官府的匠籍册子上记录姓名。
世世代代,为皇家栽种花卉。
成熟的花卉会栽在花盆中,一批批装上牛车,跨越千里送去北方的京师。
出现在皇宫的宴会上,填补御花园的空缺,流通于京师权贵们的宅邸深处,被贵妇人们互相追捧,甚而衍生出“斗花会”这等娱乐活动。
赵都安驾着中途想办法购置的马车,载着女帝,二人改头换面,进入了百花村。
马车行走在乡下的泥土路上,道路两侧,是几乎一望无际的花海,浓郁的香气扑鼻。
花丛中,大群的粉蝶在纠缠起舞。
“陛下,按照地图,从百花村经过,是较为安全的路径,这片地域勉强也算皇室的产业,可以最大程度避开当地士族的眼线。”
赵都安戴着草帽,眼神略带警惕地四下打望,口中说着。
距离逃出建成道,又过去了好些天,这一路上,他们又陆续遭遇了不下几十次敌人的追捕。
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源自于淮水道的地方宗族势力。
如同预料的那般,淮安王闭门后,整个淮水道,成为了各大士族的舞台。
这帮底蕴深厚的家族,在地方上有着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暗中也都蓄养着江湖上的武夫。
赵都安虽不惧绝大部分家族打手,但却担心暴露行踪,引起暗中追捕的高手的注意。
所以,一路上被动应对,也免不了受伤。
不过好在没有陷入生死危机,几次危险,也都疑似被跟在后头的供奉们出手解决。
饶是如此,这一路奔波,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皮肤也黑了许多。
不过一双眸子却炯炯有神,且气海内,气机磅礴充盈,吐纳时隐有山呼海啸之音。
他有种预感,自己已经逼近神章巅峰,距离世间境越来越近。
“好,那就在百花村借宿一日,不要多留,以免我们的身份,引来追兵,给这些虞国子民惹来麻烦。”
车厢内,徐贞观掀开窗帘,望着外头姹紫嫣红的花海,紧绷的心弦也稍有放松。
她用面具改变了容貌,如今只算个清秀的女子模样,身上穿着一件寻常的女子襦裙,并未再扮做男子——那样反而容易引人起疑。
如今给外人看来,君臣二人,便如同一对外出赶路的小夫妻一般模样。
至于伤势……
徐贞观一路上不断调息,体内玄印留下的“掌力”终于渐渐消退,如今虽还有残留,但所剩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