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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园。
人群散去了,热闹的河畔园林也安静下来。
女帝下榻的房间,依旧是景园内最尊贵的那间房子。
徐贞观跨步进门槛后,扭头看了眼跟在后头的赵某人,扬起眉毛:“你跟着朕做什么?”
赵都安镇定自若:
“陛下只身前来,身旁没有服侍的人,臣想着陛下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徐贞观微不可查地撇撇嘴,莲足踩在宽敞明亮的房间内铺就的华丽地毯上,纤纤玉手捏了下圆桌上,一只花瓶内修剪的极好的花枝,冷不防道:
“你上次夜宿景园,也是住在这个房间?遭遇了那名花魁的刺杀?”
??
赵都安冷汗下来了,脑子嗡的一下,心说是谁走漏的风声?
难不成是老海?
是了,肯定是老海那家伙……
他深吸口气,抬起右手,中、食、无名三指朝天发誓:
“臣那日清清白白,断然不曾眠花宿柳,海公公是知道的。”
“噗嗤……”
徐贞观竟是被逗笑了,玩味道:“朕又没说你如何,看你紧张的。”
这一刻,女帝从在外臣前的威严端庄切换到些许妩媚和慵懒,过程顺滑无比。
而伴随她解除了在外人前刻意“端”起来的天子仪态,整个房间仿佛都明媚起来。
赵都安呆了呆,忽然鬼使神差地说道:“陛下这会更好看。”
徐贞观抿了抿嘴唇,全当他老毛病又犯了,刻意甜言蜜语,便也不怎么在意,一挥衣袖,桌上凭空多出了两壶酒:“陪朕喝点?”
喝点就喝点……赵都安大步上前,拎起一壶,他没忘记女帝私底下是个酒蒙子的事实……还有她每次开心,就偷偷躲起来喝酒的小习惯……
只是自从去年皇宫元祖庙内对饮后,君臣二人倒是极少再次私下喝酒。
“陛下今晚很开心?因为沈家服软了么?”
赵都安拎着银色质地,有着繁复精美花纹的酒壶,正寻思找酒盅,就看到女帝已拎起另外一壶,洒脱地走到了门口栏杆处。
房门敞开着,屋内的灯光循着门槛蔓延出去,将门口一小块照亮。
栏杆外头,是一片河水,四周静谧无人,所有侍者都在海公公等大内高手刻意驱赶下,远远调离。
女帝“啵”的一声拔掉壶盖,扬起纤细白皙的鹅颈,将银色酒壶的壶嘴对准檀口,肆意地喝了起来。
清亮的酒水沿着白皙的下巴,沿着优美的下颌线条流淌下来,给她豪放地用袖子擦了擦,女帝双目迷蒙地望着河水,浑身酒气地说:
“朕在壮胆。”
跟着走出来的赵都安一愣。
徐贞观扭头,挂着浅笑:“民间不是都说,酒壮怂人胆?”
赵都安双手捧着银色酒壶,郑重地陪了一口,才道:
“陛下胆魄,敢叫天下男子低眉,何须用酒?”
徐贞观自嘲道:“先祖年轻时打天下,每逢关乎生死的战事,也要饮酒壮胆,先祖如此,朕又有何不敢言说?”
赵都安沉默了下,道:“陛下担心封禅?”
“恩。”
“陛下有几成把握?”
“六……七成。”
“已不小了。”
“但还不够,”徐贞观倚靠着栏杆,望着河水,呢喃道:
“你信不信,此刻天下有无数人望着这里,期待封禅的结果,若朕成了,虽不敢说就此太平,但八王就未必敢动歪心思了,但若不成。”
赵都安喝了一口酒:“不成又如何?陛下不还是陛下?”
徐贞观轻声道:
“若不成,便无异于向天下人证明,朕并未获得虞国国运的认可。届时,八王只怕要趁机生乱。”
赵都安恍然。
贞宝终归是女子,女子称帝,本就为天下百姓所质疑,而冥冥中的国运亦与百姓想法相关,一旦不成,八王便等同于获得作乱的“法理”:
既天命不在女帝,自然该几位王爷继承大统。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鲜花着锦,赌输了,烈火烹油。
“陛下鸿运齐天,自可旗开得胜,哪怕退一万步,还有臣这一重保险在。”赵都安认真道。
“保险?”徐贞观看了他一眼。
赵都安自荐枕席:“双修破境啊。”
“……”徐贞观美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打趣道:“这不正经的事,你倒是上心,呵,等你踏入世间再说吧。”
语气中,有种瞧不上“幼稚小男生”的感觉。
赵都安这就不服气了,但也懒得争辩,只是陪着女帝喝酒,等两壶酒喝完,女帝将银色酒壶朝河水里一丢,转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好了,朕要入眠了,这两日你加紧做好封禅准备,等两日龙船抵达,便赶赴洛山,省的夜长梦多。”
“陛下?”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女帝疑惑地回头望去,然后愣住了。
只见赵都安认真地说:“臣会护着陛下的。”
徐贞观心中莫名触动,却也只是笑了笑,转身朝房间去了:
“你护好自己就行了。”
双扇木门合拢。
赵都安抿了抿嘴唇,抬手一招,水中被丢下的银色酒壶被一股水流轻盈地托举起来。
他将这一对银耳小壶收起来,转身走向隔壁留给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赵都安盘膝打坐,进行如常修炼。
伴随观想,他恍恍惚惚间,再次来到了《六章经》内,那一座古老荒颓破败的佛寺外。
赵都安沿着山路推开寺庙的门,本该出现的,来自裴念奴的“掀头盖骨”攻击并未如约而至。
“裴前辈?”
赵都安疑惑地看向荒草齐齐的破败寺庙中央,正孤零零坐在倒塌的丹炉上的覆甲嫁衣女术士。
气质神秘,大半张脸笼罩于金色面甲下的裴念奴望着天空呆呆出神。
听到呼喊,她才看向他,说道:
“我……之前……感应到你的……召唤。”
是啊,我当时找你出来对付“法神”,但你被隔绝了,无法出现……赵都安毫不意外,点头大概解释了下。
裴念奴说道:“那人的力量……我熟悉……但记不起……”
那人?指的是“法神”?赵都安愣了下,意外于这位状态奇异,疑似处于器灵状态的老前辈的反应。
“前辈知道那‘法神’的来历?”赵都安好奇追问。
“记不起……太久了……记不起……”
裴念奴抱头说着,不再搭理他,如同梦呓。
……
……
建宁府东南,有山名“洛”。
山势奇雄,接续三山地脉,有“地脉之根”之称。
山下有皇家园林一座,平素方圆五里之地,皆涵盖为皇室范围,寻常百姓不得靠近。
自女帝行将封禅消息传开以来,洛山脚下便热闹起来。
为了逢迎朝廷甘心奉上财帛的商贾雇佣来大批民夫,提早两月,便开始休整洛山周遭。
禁区范畴,更被扩为方圆十里。
而当龙船队伍进驻建宁府,汇合女帝,大批人马抵达洛山下的园林住下后,封禅大典更是如火如荼筹备起来。
外来的匠人民夫,挤满了洛山附近的几个大镇,同时,也有许多人闻讯而来,齐聚周遭,想要目睹百年难遇的皇帝封禅。
这一日,一行人悄然来到洛山附近的镇子,并寻到了一处野外的荒凉山头。
山风呼啸。
荒僻的山头上,披着黑袍的,本已在三年前死在政变中的二皇子“徐简文”负手而立,眺望远处高耸奇伟,气象万千的洛山主峰,笑道:
“此地倒是个观礼的好地方。”
在他身后,分别跟着三人。
分别是:
江湖人打扮,身后背负用布帛包裹的长枪的齐遇春。
穿土黄色法袍,眉毛与衣服同色,抱着胳膊神色轻佻的任坤。
以及披着衲衣,五官相较虞国人更为立体,道人打扮的“国师”妖道,蛊惑真人。
“殿下,这里虽距洛山主峰还远,但伪帝强大,且封禅之日,有大批军队四周戒严,我等只为看个热闹,来到此处,风险未免太大。”齐遇春忍不住说道。
性格与他相反的任坤难得没有唱反调,点头赞同:
“的确不大稳妥。尤其伪帝若晋级真正的天人境,更是危险。”
唯有性格乖张,二次复活的蛊惑真人“嘿”了一声,怪笑道:
“或许殿下也想为败坏伪帝封禅,出一份力呢。”
齐遇春冷眼扫他,不发一语。
庄孝成死后,匡扶社几乎分崩离析,那一日,他与任坤找到徐简文后,大为震惊,后确认简文殿下并未身死,才明白,为何庄太傅敢于牺牲自己。
而后,齐遇春成为表面上,匡扶社的新首领,传令各分舵,进入“冬眠”状态,各自蛰伏,等待机会。
实则,却是复活归来的徐简文在发号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