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座下第一走狗 第787节

  尤其徐贞观后来年岁渐大,先帝屡次试图将她外嫁,但徐贞观坚决不肯,并依照祖训规矩中,凡皇室子弟,若修行有成可不娶不嫁的规矩,始终独身,导致与先帝关系不睦后,庄孝成愈发疏远了她。

  却想不到,后来演变为如今的仇敌。

  “太傅却是苍老了许多。”徐贞观没有大发雷霆,而是眼神复杂地感慨。

  庄孝成自嘲一笑:

  “在江湖劳心劳力,终不如昔日在宫中教书清闲。”

  徐贞观讽刺道:

  “太傅所劳心的,便是整日如何与朕作对,如何编造历史,向朕身上泼脏水,粉饰徐简文谋反之恶行,蛊惑人心么?行如此不仁之事,的确堪称劳心劳力。”

  庄孝成沉默。

  房间中一时陷入安静,就在赵都安忍不住想开口时,庄孝成终于叹息一声,说道:“成王败寇,陛下若觉得骂几句老朽,可出心头委屈,老朽受着便是。”

  赵都安气笑了,他冷笑道:

  “骂几句……怎么,你以为骂几句就抵得过匡扶社对虞国江山社稷为害的罪?还是说,你至今还觉得自己是对的?

  呵,我是武人出身,读书不多,更不是你们儒门的学子,却也知道儒门圣人可不曾教导后学谋朝篡位。更不会将利欲熏心,谋求更高的权势,伪装成什么高风亮节的‘大义’!”

  庄孝成闭上眼睛,平静说道: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老臣血脉三年前已悉数断绝,在世上无非孤魂野鬼,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一副彻底的“成王败寇,任凭处置”的态度。

  徐贞观见他如此,突然索然无味,摆了摆手。

  时隔三年的见面,没有什么惊心动魄,只有泾渭分明的立场,与不死不休的决绝。

  赵都安将黄纸符“啪”地又贴了上去,庄孝成重新进入“封印”状态,给他丢进了箱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望着书架沉默不语的贞宝,试探道:

  “陛下,此贼,要不要丢去诏狱严刑拷打?”

  徐贞观沉默良久,才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心绪,轻轻叹了口气:“你已经有想法了对吧?”

  赵都安“恩”了声,道:

  “臣以为,以庄孝成此贼心智坚韧,恐难以刑讯出什么,大概只能等其死后,尝试以术法窥探,不过以这条老狗的狡猾,只怕早有了准备……

  所以,臣以为,此贼最大的作用,便在于其首领的身份,而非其他。

  最好能在京中造势,按照律法,将此人当众处死,以威慑天下……不过,更重要的,还是用他的死这个契机,来尝试扭转此贼长期污蔑,编造的关于玄门政变的谣言。”

  玄门政变有两个故事版本。

  其一,是官方版本,也是相对接近真相的,即徐简文谋逆,三皇女平叛的故事。

  其中部分细节虽也有粉饰,但大体真实。

  其二,是匡扶社散播的野史,即叛乱的乃是徐贞观,二皇子简文才是阻拦被杀的那个……主打一个胡编乱造。

  只是在匡扶社不遗余力地抹黑下,后一个版本流传更广,这也是京城以外,女帝政权合法性遭受质疑的重要原因。

  “你想如何澄清真相?”女帝好奇询问。

  赵都安摇头道:

  “澄清没有用处,陛下应知谣言猛于虎。历数古今,凡谣言皆传播甚广,而辟谣却无人问津,何以解?

  臣以为,其中最关键点在于,谣言更符合百姓的期望,只有百姓愿意相信的谣言,才能传播开。

  反之,若百姓不愿相信的谣言,哪怕再散播,也效力不大。

  匡扶社抹黑能成,无非是民间许多人看不惯陛下以女子之身称帝,更不愿相信,陛下才是勤王救驾的那个,因此,辟谣澄清只怕用处不大。”

  徐贞观若有所思:“那你想如何?”

  “以毒攻毒,”赵都安笑道:

  “百姓其实同样不喜欢朝堂上的腐儒,民间本就对这群官老爷厌恶。

  所以,我们只需在明正典刑,斩首此贼的时候,给出足够的,他做过的涉及私生活的肮脏丑事。

  比如让芸夕控诉庄孝成对她这个女徒弟图谋不轨之类的……她肯定愿意。

  恩,最好等栾知府押解的那些逆党进京后,予以策反,让这些人站出来揭发、控诉,庄孝成不是想青史留名,要名声么?那就让他名声扫地,彻底沦为千古之耻!

  如此,其私事丑闻必广为传播,只要庄孝成代表的匡扶社更脏,更丑恶,更不可信,其抹黑陛下的说辞不攻自破。”

  女帝听愣了,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

  “朕突然有点相信民间说你阴险狡诈的传言了。”

  这手段,多少有点毒辣了。

  文人最在意的就是名声,而赵都安干脆就是要让庄孝成名声扫地。

  尤其是抹黑其私生活这点……朝堂上的大臣们未必想不到,但没人会公开提出这种建议,会显得自己太阴损。

  但赵都安敢提,反正他的名声早烂到家了……

  “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人是你抓的,他当初也险些杀死你,你来处置他朕也放心。”徐贞观觉得,这么脏的事自己不能插手了,果断丢锅。

  赵都安说道:

  “臣还有个想法,希望陛下这几日,先帮臣隐瞒还活着的消息,也不要暴露庄孝成的存在,一切等栾知府的队伍抵京再说,而在此期间,陛下可以尝试打压‘李党’。”

  徐贞观愣了下:“打压李党?”

  赵都安笑容灿烂:

  “臣回家后,与姨娘攀谈,得知前些日子,李彦辅当众询问臣的近况,除夕时也是他跳出来,这笔账也该算一算。若臣没猜错,因臣的‘死讯’,李党上下这段日子必是弹冠相庆。

  这时候,陛下若以泄愤为由,找茬打压李党,李彦辅大概率是不会反抗的,且整个李党内部也不会抗争……

  谁也不愿意得罪盛怒下,失去理智的陛下……何况,他们也会觉得,用损失些许利益,换臣一条命,是可以接受的。”

  徐贞观张了张嘴,对这家伙的“睚眦必报”和“阴损”有了更深的认知,她幽幽道:

  “你不会在筹划假死的时候,就已经准备这么干了吧?”

  “怎么会?臣也是不久前想到的。”赵都安理直气壮。

  

  徐贞观眼神狐疑,姑且信他:

  “……也好,朕就按你所说试一试。”

  赵都安满意颔首:“臣还有一件事……”

  “……”徐贞观眼神这次真的变化,连续两个“毒计”让她有点应激,实在怕这家伙又提出什么缺德手段。

  赵都安却正色道:“臣是觉得不对劲,陛下,你觉得庄孝成此人智谋如何?”

  “自然不俗。”

  “那就对了,臣回京路上一直在想,庄孝成既然提早就有了与臣同归于尽的计划,那以他的才智,必然也会提早安排,自己身死后,匡扶社的运转问题。”

  赵都安语气认真:

  “奉城一战,逆党损失惨重,但终归还有不少余孽盘踞。

  庄孝成只怕早已寻好了‘接班人’,在他死后,继续执掌社团,并且,他宁以身死为代价来杀臣,也意味着,他认为接班人足以弥补他的死亡带来的损失。”

  徐贞观一愣,陷入思索。

  经他提醒,女帝也意识到了这个盲点。

  赵都安问道:“陛下认为,匡扶社中,谁可能接班?”

  徐贞观思忖片刻,摇头道:

  “匡扶社中,名望足够,且能力足够执掌的,几乎没有第二个。

  齐遇春和任坤都无法胜任,至于简文的遗孀,文王妃性子软弱,朕那二皇兄留下的小世子,又太年幼,只作为旗帜存在。”

  赵都安说道:“所以,没人可以接班?”

  “不,你说得对,庄孝成不可能留下一个烂摊子,必然选好了接班人。”女帝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思索片刻道:

  “但朕的确想不到人选,除非整个匡扶社丧失独立性,归附八王中的某一位王爷。但这又不像庄孝成的性格……可除此之外,还能有谁呢?除非徐简文复活,否则匡扶社难逃分崩离析下场……”

  赵都安愣了下,脑海中突兀掠过一抹灵光,惊讶看向贞宝:

  “简文复活……陛下觉得有这种可能?”

  徐贞观也愣了下,她哭笑不得:“朕只是打个比方。”

  然而赵都安却抓住了脑海内的灵感,拧紧眉头,摇头道:

  “不!不是比方……我在想,若庄孝成真的已经彻底归附了某位王爷,大概率是靖王或慕王……不重要。

  重点是,倘若他真归附了,那刺杀我这件事,就不该只有匡扶社独自来做,庄孝成肯定会以社团为筹码,向某位王爷换取强者支持。

  那样一来,有了王爷的帮助,他就没必要非和我同归于尽了……”

  “所以,他大概率没有卖身。那有没有可能,简文真的活了?或者说,当初就没死?”

  赵都安说出了这个有些惊悚的猜测,虽然离谱,但当排除了一切可能性,从逻辑推导上,这的确是最“合理”的结论。

  女帝也怔了怔,说道:

  “朕当初亲眼目睹简文死于乱军中,尸体也仔细检验过……”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猛地闭上了嘴巴。

  赵都安目光灼灼盯着她,道:

  “蛊惑道人!那个国师!我记得,当初国师也是死在了政变中,也留下了尸体,但事实证明,他没有真的死去!而是还活着!

  当日在宫中的,只是他的一具‘替身’!而蛊惑道人乃是简文的门客,参与了政变!”

  徐贞观张了张嘴:

  “你是说,蛊惑妖道也用秘法,帮简文逃脱必死的命运?当日进宫发起政变的,并非简文的‘全部’?

  不……你这个猜测毫无根据,蛊惑妖道能做到死而复生,乃是其主修的神明缘故,极为罕见……”

  赵都安打断她的话:

  “是啊,正因为罕见,所以陛下能保证,他没法帮助别人也制造一具‘分身’么?简文当日政变,是否也会想着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何况,陛下难道不觉得,庄孝成聚集起余孽太顺利了么?究竟是什么给了他底气,始终带领一群江湖人,和朝廷斗争?

  只是因为不甘心?若真的不甘心,又为何肯与臣同归于尽?这岂非自相矛盾?”

  徐贞观被他一顿抢白,突然哑口无言!

  脑海中也不由有些乱。

  她并不是没怀疑过简文是否真的死透了,只是皇宫中简文的尸体反复查过,并非伪装。

  而且,三年里简文也从未露过面。

  不过……

  若真是蛊惑国师所为,那这“三年的失踪”也能解释了……蛊惑道人同样消失了近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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