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胆!竟对国公无礼!”
呜呜——平地起寒风,灰黑色的院落中,一丝丝无形无质的气机绵密如蛛网,以二人为中央,交错蔓延。
远处的几名狱卒脸色变了,只觉呼吸艰涩,面庞火辣辣的疼,仿佛只要他们胆敢上前,就会给空气中的气机撕出血痕伤口。
黄侍郎更是如坠冰窟,两条腿灌了铅般,无法动弹。
身为凡人的他,面对神章境武人的气机角力,孱弱的仿佛顷刻间就会被撕碎。
然而就在双方一触即发之时,突然间,一道爽朗的笑声,打破了院中气氛!
笑声从大院外传来,不带半点烟火气。
亦没有一丝半点的修行者的痕迹。
但赵都安与曹克敌却同时一怔,绷紧神经,目光朝院门望去。
只因,二人方才都没有察觉到院外有人到来!
毫无察觉!
是谁?
“哈哈,赵使君,本国公寻你好苦啊。”
国公?又是国公?
愣神之际,赵都安赫然看到,刑部监牢灰黑色的大门外,一道略微驼背,跛了一条腿的身影缓缓走来。
其身穿一身造价不菲的华服,身上没有半件兵器,打扮附庸风雅,猛地看上去,像个富家翁。
但其踏入院子的刹那,那萦绕的无处不在的绵密气机,就好似被一只铁手,暴力根根扯断。
好强!
世间境的武人!而且不是普通的世间境!
赵都安心中迅速判断出来人修为不俗,且那一身掩饰不住的浓郁行伍气息,比曹克敌都要更浓烈。
再联想到其自称“国公”,与其样貌……赵都安福至心灵,脱口道:“汤国公?”
镇国公,汤达人!
竟毫无预兆,出现在了这里,听语气还是在找自己。
汤国公笑呵呵,如附庸风雅的富家翁,对院中的对峙熟视无睹,目光落在赵都安身上,笑着走过来,说道:
“小女和犬子回府后,与我说清原委,本公才知晓了误会,因此致使小女擅闯梨花堂,实在不该,又听闻赵使君在神机营中,替我管教了那不懂识人的蠢货。
本公想着,总该请赵使君来府上吃个便饭,当面致歉才好,不想遍寻人不见,好不容易追着过来,却似乎来的不巧了。”
来找我吃饭的?这么平易近人?
不是传言中的镇国公很护短……是了,只说护短霸道,却也没说不好相处……
赵都安意外至极,虽是错愕,但长袖善舞的他还是微笑拱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不想劳烦国公亲自来寻,愧不敢当。”
汤国公笑了笑,寒暄完毕,这才转动目光,瞥了曹克敌一眼。
只这一瞥,曹克敌只觉浑身气机剧烈翻涌,一张脸一下涨红,那是气血翻腾所致。
他眼神骇然,不曾想到这位镇国公内里如此霸道?
“曹茂的义子?倒是不错,可惜,跟错了人。”
汤国公眼神淡淡的,仿佛呼吸间,就将暗色盔甲青年浑身里里外外,都看透了。
语气中带着久居上位,执掌大权的不容置疑:
“回去告诉曹茂,京城不是他的拒北城,刑部也不是他的军中牢房,这里是天子脚下,要讲理。”
顿了顿:
“什么是理?”
汤国公笑的没有半点烟火气,吐出的句子却如重锤,砸的曹克敌眼冒金星,节节败退。
他指了指自己,微笑道:
“本公比他曹茂强,本公就是理。”
第411章 使君,你我第二次联手如何?(5k)
我就是道理……汤国公说出这句话时,语气轻描淡写,但落在赵都安耳中,却尽显边疆大员,沙场历练出的“大公”霸道威严。
这么猛?一点不给同为国公的曹茂面子吗这是?
难道俩人有仇?赵都安愣住。
他当然不会傲慢到以为堂堂国公,会只因为女儿与自己的那点冲突,就以得罪死另一位国公的代价来讨好自己……
所以,只能说俩人只怕本就有恩怨。
“汤国公……”曹克敌的脸色变了,这次却全然不敢发怒,按在刀柄上的手更早已垂了下去。
赵都安的人设本就是嚣张跋扈,不在乎口头上得罪国公,反正是走“孤臣”路线的。
但曹克敌并没有勇气与汤国公正面撕破脸。
“赵使君,呵呵,你且先进去探监。本公倒要看看,有谁敢罔顾国法,横加阻拦。”富家翁模样的汤国公平静道。
语气中带着强大的自信。
赵都安迟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拎起酒肉迈步往监牢内走。
这一次曹克敌沉默如石,未再阻拦。
……
对于刑部大牢,赵都安并不陌生,也是来了好几次的熟客了。
进入后,立即有牢头亲自迎上来,堆笑着在前头领路。
“大人请。”
浪十八身为重犯,被单独关押在深处,当赵都安穿过幽深的走廊,抵达一间僻静的牢房外时。
借助牢房通气口刺入的惨白光线,看见囚室内一个头发潦草的身影,正盘膝在冰冷的地上,沉默地望着墙壁发呆。
听到脚步声,浪十八才回过神,生硬地扭过头来,凌乱的黑发下,一张沧桑脸孔麻木没有生气。
看清来人后,瞳孔中才泛起一丝光亮,意外至极:“赵大人?”
“打开牢房,我与他单独谈谈。”赵都安平静说道。
牢头应了一声,半点不敢拒绝,飞快捅开牢房的锁,而后躬身离开。
哪怕这个举动,已经违反了律令,也浑不在意。
等人走了,赵都安拎着酒坛和油纸包进了囚室,左右环视发现没有床铺,干脆也坐在地上。
隆冬的牢房很冷,尤其没有光照,冰冷中有沾了湿意。
好在神章境的体魄,足以抗住这点刺骨冰寒。
“霁月来衙门找了本官,告诉我你被捉走了。”
赵都安将酒坛放下,抬手敲开泥封,呼吸间喷吐出的水雾,凝成一缕白气: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太冷了。暖暖身子?”
酒鬼浪十八眼睛一亮,也不客气,用以特殊禁魔镣铐禁锢的双手捧起酒坛,仰头吨吨喝了一大口,这才从喉咙里滚出一阵舒爽的呻吟:
“好酒。”
赵都安拆开油纸包,说道:
“本官去打探,才得知你被关押在刑部监牢,便顺道来看看,了解下情况。”
沧桑的比实际年龄仿佛大出十岁的浪十八盘膝捧着酒坛,看上去很平静。
他用手抓起一块半冷的肉,塞入口中,用力咀嚼,仿佛笑了笑:
“过往犯了些事,如今败露了。没想到,大人竟会过来,还带了酒肉,感激不尽。”
他很平静,对于犯了什么事一口带过,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
更没有陷入绝境中,试图抓住救命稻草央求搭救的丑态。
甚至连半点求救的姿态都没有表露出,似乎很多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或者认命了,觉得央求只是徒劳。
不过赵都安莫名觉得,也许最核心的原因在于,眼前的刀客早已心存死志。
赵都安沉默着,看着浪十八一手抓着吃食,一手不时饮酒。
良久,他才突然说道:
“听说抓你的是安国公曹茂,其诉你昔年杀害军中同袍多人。你有什么想辩解的么?”
浪十八再次抓肉的手猛地一顿,旋即动作恢复自然:
“他说的没错。”
赵都安皱眉道:
“若是如此,以你犯下的事,绝无幸免希望,唯有斩立决一个结果。”
浪十八神态自若,竟还笑了笑:
“有大人送来的这一场壮行酒,死了也没遗憾了。”
赵都安抿嘴说道:
“我听说,曹国公寻你多年,这次不惜触怒陛下也要杀你,是因为你当年在军中作乱,曹国公的儿子逮捕你,你非但抗法,还将其杀死,堂堂一位戍边国公,却惨遭丧子之痛……”
“砰!”浪十八脸上的笑容猛地消失了,他手中的酒坛被重重按在地上。
这一刻,这名北地刀客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脖颈上青筋隆起,眼珠泛红,喷出两注酒气:“他该死!!”
反应之激烈,令人措手不及。
“为什么?”赵都安盯着他,“国公之子秉公执法,何错之有?”
这一刻,浪十八好似被激起过往某段尘封记忆,他情绪激动地嗤笑:
“秉公执法?逮捕我?狗屁!分明是老子闯进他的军帐,直接砍了他的狗头!曹茂那条老狗才派兵要杀我,如今倒是给他洗的清清白白!”
赵都安心中一动,说道:
“我听说,你是因为外出时妻子被……”
浪十八盯着酒坛不说话,他忽然用戴着锁链的双手捂住了沧桑的脸孔,坐在地上,脊背佝偻。
一个堂堂世间境的武人,军中曾经的参将,就这样无力地捂着脸,肩头轻轻耸动。
良久,他一点点抬起头来,恢复了平静:
“没错,是曹茂的儿子做的。”
赵都安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