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座下第一走狗 第542节

  ……

  ……

  白鹿书院,是京城角落上一座颇有岁月感的书院式建筑。

  曾经辉煌时,是诸多书院中最璀璨的一颗,但后来逐步衰落。

  再往后,因为几十年前一桩案子,书院里山长犯了事,不少学子也给牵连入狱,这座盛名不再的书院就荒芜了下去,因其特殊的历史包袱,又迟迟无人“接手”。

  成为朝廷下辖的房产之一,只安排了民户打扫修补,少有人来。

  “大哥,你来这地方做什么?”

  赵盼从马车跳下来,少女提着鹅黄色的裙摆,好奇地望着前方的书院正门。

  头门门簪上一块匾书“敦化育才”四个大字,只是依然斑驳脱落。

  她鹅黄色的襦裙外,是绿色的袄子,将纤长的脖颈包裹起来,衬的脸蛋格外圆润。

  “等一个人,顺便摘点葡萄。”

  赵都安下车,拎出两个竹篮,递给她一个,笑着说。

  然后留下车夫小王等在外头,领着妹子进了书院。

  书院之内,古树参天、飞石小桥、黛瓦白墙、石碑楹联……依稀可见当年辉煌时鼎盛文脉模样。

  “这里有葡萄?”赵盼眨眨眼,没问要等谁。

  中午时候,赵都安在家里吃了饭,之后就说要去外头一趟,下午不去衙门,赵盼就想跟着出来透气,索性就带着了。

  赵都安笑着说:

  “有啊,这里有一整个葡萄园子呢,都是极有年岁的老藤了,这葡萄,最是霜打了以后,才最甜,口味独特,冰凉可口。”

  说着,他与妹子按照路牌,果然抵达一座葡萄园,只是明显已经被采摘多轮,知道这地方葡萄好的达官显贵,不只他一个。

  二人也不在意,反而有种捡漏寻宝的快乐。

  尤其从葡萄叶的遮掩下,找到一串被挡住的紫葡萄,最为快意,二人边摘边吃,闲聊着这地方的历史。

  “大哥,你要见的人也是读书人吧,还是岁数很大的那种?”赵盼挎着小篮子,眼眸晶亮地猜测。

  赵都安微笑道:“为什么这样说?”

  赵盼理所当然道:“这地方又没什么特殊,不就只剩下历史了,大概只有读书人在意。”

  赵都安莞尔一笑:“算是吧。”

  他选在这里,一来是因僻静,他自己这次出击,胜算也不知如何,不想闹得阵仗太大,何况,若选在人烟密集处,那正阳也未必肯来。

  二来么,的确是为了蹭典故,却不是这个世界的典故,而是他那个世界,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鹅湖之会”。

  也是理学与心学最知名的一次辩论。

  彼时一方是尚未封圣,但也已经大名鼎鼎的朱熹圣人,一方是陆九渊、陆九龄兄弟。

  前者不用说,后者乃是陆王心学的开山人物,王阳明还要排在后头的百世大儒。

  赵都安前世为讨好上司,苦读历史,自然绕不开这般知名的辩论,对两个学派之争也算有些了解。

  彼时的议题,与三日后的辩题很是类似,都是讲何为做君子、圣贤,学道理的方法学问。

  理学与心学,在最终目标,或大方向并无不同,分歧只在于入手的角度和方法。

  《中庸》记载: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

  就是先贤讲这个学问。

  其中,君子“尊德性”、“道问学”,就分别对应心学和理学。

  朱熹主张“道问学”,认为应当格物致知,人应该多读书,多观察,多研究总结万事万物的道理,从中归纳精髓,再由事及人,人明白了事理,便会明白如何做人,从而成为君子,追慕圣贤。

  陆九渊主张“尊德性”,反对博览群书,认为该“以人为本”,不断修养身心,先学做人,懂得做人的道理,再去做事,无往不利,终成圣贤。

  后来王阳明继承陆九渊学说,再予以更进一步,才算成熟。

  要求明明德,认为人的善恶,天理与人欲,本心本性都清楚明白,只要持握本心中庸,便可人人成圣。

  时刻自省,矫正自己的日常行为,养夜气,集义气,在日常事上琢磨修炼,知行合一……

  在赵都安看来,很难说两种学说哪一个“对”,哪一个“错”。

  或是说,尊德性与道问学,本就须两者兼备,至于先从心入手,还是先从事入手,只是角度的不同。

  如果考虑到实际,他本人甚至更倾向于朱子的理学多些。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两种学说没有高低,是可以拿出来打擂台的,这就足够了。

  “正阳和董玄,以及整个大虞儒学,当今整体还是近似于理学的,但因这学说持续太久,与礼法和圣人言说绑的太坚固,太看重书本上的道理,不利于女帝称帝……所以,董玄这两年一直在尝试从圣贤学说中,找只言片语为女帝正名……”

  “但董玄走的路线,依旧是理学那一套,便显得他在歪曲正学。便很难敌得过正阳……所以,唯有另辟蹊径,抛弃理学,立心学出来,才能跳出不利局面……”

  “况且,若从心学的角度看待女帝登基,就可以抛掉书本上那些圣人言语,教条规矩,而是令人扪心自问,如此一来,就可以跳出当今众多读书人那套逻辑话术……”

  “哪怕无法战而胜之,也没关系,只要有一套新的,能和礼法教条打擂的说辞,就已经是大胜。”

  赵都安一边摘葡萄,一边走神,心中梳理着整个逻辑。

  他邀请正阳见面,先斗一斗,既是为了试验一下,这个学说是否可行,以防正式论学时抛出,出纰漏。

  也是考虑到,若能提前击败正阳,令其知难而退,无疑对女帝而言更好。

  “大哥?”旁边,赵盼忍不住轻声呼唤,说道:“篮子满了。”

  “啊,是吗?”

  赵都安回过神,笑了笑,看了眼天色,从怀中取出一个条状的带着刻度的金属棍,其上铭刻时辰刻度,是天师府出产的一种,可以判断时辰的特殊造物。

  名为“光阴尺”。

  “已经申时了么。”赵都安微微皱眉,旋即拎起篮子,说道:

  “先回家吧。”

  赵盼愣了下,道:“才刚刚申时吧,不等一等吗?”

  这个年代,没有钟表,赵都安手中这种光阴尺价格高昂,且产量有限,绝大多数人无法拥有。

  因此,约定时辰很容易出偏差,迟到再正常不过。

  “不等了。”赵都安淡淡道:

  “我讨厌不守时的人。”

  ……

  “驾……驾驾……”

  当陆成赶着马车,抵达白鹿书院时,略显焦急。

  出来时,为了避开外人视线,尽量低调,一行人选了偏僻路线,估摸天色,稍稍有些迟了。

  “先生,到了。”

  车帘掀起,正阳先生走了下来,身后宋举人,以及另外两个年轻力壮的学生也跟着下来。

  正阳抬头,望了眼书院金漆脱落的牌匾,眼中透出感怀。

  他当年,亦曾经在此求学,今日故地重游。

  然而当一行人敲开门,却见守护书院的民户说道:

  “那位大人已经走了,说你们迟到了,想见面的话,明天未时,准时来这里。”

  说完,民户关上了门,压根不认识这几个读书人,很不给面子。

  “这……这……才晚了一刻钟,焉有走了的道理?”宋举人愤愤不平。

  陆成再一次劝道:

  “先生,这人只怕在故意戏耍我等,要不还是算了吧,与董玄辩论更要紧。”

  正阳沉默片刻,拂袖转身,返回马车,说道:

  “明日再来。”

  ……

  一日转瞬即逝,距离梅园论学倒数第二天。

  因董玄在国子监讲学,城中关注议论者越来越多,但上门找正阳的,反而越来越少。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正阳先生必然足不出户,沉下心准备出战。

  然而没人想到的是,正阳再一次领着几名弟子,悄然离开客栈。

  这一次,他午时就出发,抵达白鹿书院的时候,赵都安还没到。

  提前了足足半个时辰,留下年轻的弟子守在外头,看护马车,他与陆成、宋举人二人,一同入书院。

  “几位在这里等就好。”

  守书院的民户将他们带到一个院子里,便离开了。

  这里是白鹿书院曾经的讲堂,如今虽打扫的还算干净,但也房屋陈旧凋敝。

  头顶一株株古木参天,如今也大半凋零,地面铺着尚未扫去的叶子。

  正阳在石桌旁坐下,面前是民户摆放的一盘葡萄,闭目等了一阵,才听到外头传来车马声。

  继而,一道华服锦衣的青年身影,飘然而至。

  身旁跟着一名穿黄裙绿袄,容貌不俗的少女。

  “赵大人,”宋举人率先开口,侧面给恩师和几位师兄弟表明对方身份。

  陆成惊讶,这传闻中的女帝面首,果然皮囊甚佳。

  头戴方帽,身穿儒袍,外套大氅的正阳先生站起身,背负双手,目光坦然直视京中人人畏惧的赵阎王,没有半点惊慌胆怯。

  秋风拂过,美髯飘舞,令赵都安也是眼睛一亮,赞叹道:

  “老丈便是名动大虞朝,云浮守墓十年的正阳先生?”

  正阳?大哥要见的人是最近轰动全城的大儒?

  赵盼大吃一惊,乌溜溜,如同秋霜打过的紫葡萄般的眸子好奇打量这人。

  “正是老夫,”正阳先生颔首,神色微妙:

  “久闻赵使君名声,不想却借我这学生之口,邀我至此,所谓何事?”

  赵都安诧异地笑道:

  “老先生这话说的不对,莫非不是你们主动找的我?”

  正阳平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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