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对权势的谄媚,也不是对强者的畏惧。
是亲近。
程子训走向轩前的讲案,一路走,一路目光在各张矮案上扫过。
走到第三排,他停了一下。
“吴远。”
一个穿麦穗纹的学子抬起头。
“你娘的风寒,好利索了?”
那学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热,忙不迭地点头:
“好了好了,多谢师兄挂记。上回您给的那个方子,喝了三帖就见效了。”
“好了就好。”
程子训点点头,又走两步,看向靠窗一个穿回字纹的:
“周明礼,你那只穿山甲的前爪,我上旬看还肿着。消了没?”
“消了!师兄教的那个热敷的法子,神了!”
“消了也别急着练,再养五天。”
“记着,爪伤看着好了,里头的筋没长瓷实,这时候上强度,落的是一辈子的病根。”
“是!”
一路走,一路问。
问的都是这样的琐事。
谁的娘病了,谁的兽伤了,谁上回递条子问的那个师弟功课解决了没...
二十几个人的家长里短,他记在心里,张口就来,一个都没记岔。
罗影坐在末排,静静地看着。
他忽然明白了,这满轩的敬爱,是怎么来的。
不是讲课讲出来的。
是这一句一句的“好利索了没”,一天一天地,问出来的。
程子训走到讲案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一只旧陶壶,一摞写满了字的糙纸。
陶壶缺了个口,用铜丝锔着。他给自己倒了碗粗茶,茶色浑黄,一看就是最便宜的茶梗子。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末排。
落在了罗影身上。
轩内,有几道视线,也跟着悄悄转了过来。
新面孔。
班外的人。
那个被反复举荐了一个多月、大伙嘴上不说心里都掂量过的...丙等。
罗影迎着那道目光,起身,拱手:
“罗影,见过程师兄。”
程子训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这位青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平常的笑。
平常得,就像看见一个老熟人。
“坐。”
他说:
“来了就是听课的,没有站着听的道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声音不高,可满轩的人都听见了:
“往后每旬都来。”
“课上听不明白的,课后来问我。”
轩内,微微一静。
几道原本审视的目光,悄悄收了回去。
规矩里写的是,班外人只可旁听,不可提问。
程师兄一句“课后来问我”,轻轻巧巧,把这道门槛,给这个新来的,豁开了一道缝。
没人有异议。
规矩是众人立的,可这个班,终究是他的。
罗影坐下时,心口微微发热。
他与程子训,素未谋面。
方才那个笑,那句话,不为丙等,不为避厄垒蚁的名头,也不为王健李子诚的面子...
就是一个先生,看见一个来听课的学生。
仅此而已。
罗影的手,轻轻按了按怀里。
那面奔马的铜牌,贴着心口。
同一个老人,一碗粥,一面牌...
原来被那盏灯照过的人,自己也会长成一盏灯。
“好了,开讲。”
程子训喝了口茶,把碗一放,神色一正。
“今天这一讲,不讲课业。”
“讲禁术。”
满轩的呼吸,齐齐一屏。
二十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矮案上的笔,全都提了起来。
“这门禁术,是我上个月,在蜕龙班里学的。”
程子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院长亲授。”
“我掂量了一个月...这门东西,太有用了。有用到,我不敢一个人揣着。”
“你们都要考府学。
府学的实斗考,还有往后走出去,野外历练,护队禳灾...
这门禁术,关键的时候,能保命。”
“所以,今天,教给你们。”
他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身后挂着的一张大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方寸界】。
“先说它是干什么的。”
程子训转过身:
“你们想一个场面。”
“野外,你带着自己的兽,撞上了歹人。对方三个人,五只兽。”
“你的兽再强,同阶无敌,以一敌二都不虚...
可五只一拥而上,你怎么办?”
“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
这个世道,御兽师折在野外的,十个里有七个,折的不是技不如人...”
“折的是,人多欺负人少。”
轩内,鸦雀无声。
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显然是想起了各自听过的、或者亲历过的凶险。
“方寸界,就是治这个的。”
程子训的手指,点在那三个字上:
“此术一成,以你之兽,和对方之兽为引...双兽周身,自成一界。”
“方寸之地,天地一炉。”
“界内,只容这两只兽。
界外的人,界外的兽,打不进来,进不去,看得见,够不着。”
“直到界内分出胜负,或者力竭...界,才散。”
“说白了...”
程子训环视满轩,一字一顿:
“这门禁术,能把任何一场群殴...”
“强行变成,一对一的堂堂之阵。”
轰。
满轩,炸了。
再沉稳的人,此刻都绷不住了。
“强制单打?!”
“五只兽围上来,也只能一只一只进界?”
“这...这要是学会了,野外还怕什么围杀...”
“府学实斗考的车轮战,这不就是...”
程子训抬手,往下压了压。
喧哗声,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