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签个名,换身衣裳。
这道题摆在一个平民子弟面前...
能咬着牙摇头的,寥寥无几。
罗影甚至,不觉得答应的人有什么错。
穿云水纹的那几位,兴许家里也有一个刨了二十年地的爹。
穿回字纹的那几位,兴许也有一个等着结亲的哥哥。
一件衣裳上身,爹的腰,当年就能直起来。
谁又忍心苛责。
这个世道,所有人的活路,都和御兽拴在一起。
不是御兽师,连柴米油盐都发愁。
虫灾一来,全村老小跪在地头,一点办法没有。
成了御兽师,张乡老的酒杯,会在桌上放低半寸,喊爹一声长庚哥。
成了有望府学的亲传弟子...连四大宗族,都得备了礼盒,正眼相看。
那,如果考上了府学呢?
见官不跪,童生功名,立族之资。
如果再往上...成了御兽仙官呢?
罗影顺着这道天梯,一层一层地往上望。
每一层,都比下一层,高出一重天。
每一层上的人,都在拼了命地,往上一层爬。
而四大宗族,三百年里做的,不过是在这道天梯的半腰上,搭了个茶棚。
爬累的人经过,递一碗茶,披一件衣裳。
茶是真解渴,衣是真暖身。
只是从此,这个人爬得再高,他的力气里,都有一份永远归了茶棚。
一碗茶,一件衣裳,一代又一代...
比起强取豪夺,这种温水一样的手段,才是真正的根深蒂固。
罗影想起了谭师兄的老师,最厌恶的那八个字。
把持进阶,门阀相护。
从前听着,只是八个字。
今天站在这满轩的云水纹、回字纹、麦穗纹中间...
他算是亲眼看见了,这八个字,长什么样子。
“影子!”
“你来了!”
门前的一声呼喊,打断了罗影的思绪。
罗影回头。
李子诚从院门外快步进来,书箱都没背正,斜挎在肩上,额角带着薄汗,呼吸都没匀。
显然是刚下了韩教习的课,一路小跑赶来的。
而罗影的目光,在触到他那张脸的瞬间...
顿住了。
眼圈底下,压着两团淡淡的青黑。
那颜色,罗影认得。
一天两天,熬不出这个色。得是一旬一旬地少觉,一夜一夜地悬着心,才能沉淀进皮肉里。
整个人的疲惫,肉眼可见。
可那双布着血丝的眼睛,在看清罗影就站在这间轩里的一瞬...
亮了。
亮得,像是他自己中了榜。
罗影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想说,何至于此。
一个多月,一个人。
在这满屋子锦缎的地方,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亲传,挨个儿去磨,去说,去陪笑脸。
被拒了一回,不吭声,隔一旬,再递一回...
他想问,为何不说。
被拒的时候不说。
熬夜的时候不说。
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上个月树影里塞启艺丸,还是欢欢喜喜,只字不提...
若不是王健今日点破,他打算瞒到几时?
满肚子的话,在胸口滚了一圈,又一圈。
最终出口的,却只落成了四个字。
“你辛苦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可李子诚听见,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了看罗影,又看了看旁边笑而不语的王健。
懂了。
都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王健说了多少,没有摆手否认,更没有顺势诉半句苦。
李子诚只是垂了垂眼。
像是把一件在心口悬了一个多月的事,轻轻地,放下了。
然后,他微微释怀地,笑了一下。
轻描淡写,也是四个字:
“应该做的。”
一个,不居功。
一个,不道谢。
八个字,两清。
站在旁边的王健,袖着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位见惯了讨价还价的少掌柜,忽然觉得...
这两个人之间的账,这辈子,怕是永远算不清了。
也永远...
不用算了。
第130章 禁术方寸
轩内的人,陆陆续续地到齐了。
罗影跟着王健,在最末排的两张矮案后坐下。
李子诚就坐在他旁边一排,回头冲他比了个口型:
好好听。
罗影点头。
也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
轩内原本嗡嗡的低语声,一瞬间,静了。
紧接着,满轩的人,呼啦啦地全站了起来。
穿云水纹的站起来了。
穿回字纹的站起来了。
麦穗纹的,柳枝纹的,连带着王健和李子诚,全都离席起身,朝着门口,拱手。
二十几位亲传弟子。
二十几个平日里各有傲气、身后各站着一位教习的人物。
此刻,齐齐整整,执的是弟子礼。
罗影跟着起身,朝门口望去。
进来的,是一个青年。
约莫十八九岁,个子很高,背有点微驼,像是常年伏案压出来的。
穿一件靛蓝的粗布直裰,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肘上还打着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
满轩的锦缎中间,走进来一件打补丁的粗布。
可满轩的锦缎,都在朝这件粗布行礼。
程子训。
青年一进门,看见这阵仗,眉头就皱了起来,连连摆手:
“坐坐坐。”
“说了多少回了,别起来。”
“课都还没讲,先折腾这一出,往后我都不敢进这个门了。”
众人笑着落座。
那笑容里的东西,罗影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