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走前...翠花的啜泣声,我听到了。”
“隔着一道院墙。就一句。”
“老夫人留给您的念想。”
王健的眉头,蹙了起来。
他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显然联想到了很多。
半晌,他轻吐一口浊气,摆了摆手:
“让你见笑了。”
“堂堂集丰号的少东家,借三十两,要去当亲娘的镯子。”
“但...”
他坐直了身子:
“从今日起,不一样了。”
“整个王府,将由我王健,说了算。”
“我王家有钱。两代人攒下的钱,能从县城东头,铺到西头。”
“缺的,只是个地位。”
“有了这条进化路线...不出三年,王家就是黑土县说得上话的人家。
到那时候,周吴宋柳,谁不得卖王家一个面子?”
“进阶令的事,我来周旋。”
“你,不必担心。”
罗影微微点头。
他没有再问“你拿什么周旋”。
有些话,问了,就是不信了。
他只是又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
“还有一样。兽材,【铁棘兽甲】。”
“这两只蚁要用。”
“你应该知道...这东西,越少人知道,越好。”
王健站起了身,整了整衣襟,朝罗影拱了拱手,做派利利索索:
“稍等片刻。”
......
集丰号的兽材库,在后院最深处。
库门口守着一位老人,须发花白,背微微地驼,正就着天光,核一本发黄的账。
福伯。
集丰号的老管家。
从王健的爷爷手里,就在这个院里当差了。
王健是他看着,从满地爬,长到满柜台爬的。
“少爷。”
老人放下账本,起身。
“福伯,开库。”
王健递过一张单子:
“两片铁棘兽甲。另外,账上再走两只赴死蚁。”
福伯接过单子,浑浊的老眼扫了一遍,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几样,记谁的名下?”
“记外客。”
王健的声音压低了:
“做成别人买走了的账。买主的名姓,你随便编一个,路引店号都做圆了。”
“我今天来,是支银子的...就支这笔'货款'。”
“这事,库里只你我二人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
“任何人,都不能说。”
“哪怕是...老爷。”
福伯捏着单子的手,停住了。
老人抬起头,那张爬满褶子的脸上,浮起了一层实实在在的忧色。
“少爷...”
他把单子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放得又低又缓,是看着孩子长大的老人才有的那种口气:
“老奴多一句嘴。”
“您又要背着老爷,折腾了?”
“这半年,您跟老爷赌的那两注...城南的皮货,漕上的干股...”
福伯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两注,亏了一百七十多两。”
“老爷嘴上没说重话,可上个月盘总账,他在那两页上,停了整整一炷香。”
“三注的约,您手里就剩最后一次调用的权限了。”
“老奴斗胆劝一句...这最后一次,金贵着呢,别这么不明不白地用在暗账上。”
“您去给老爷认个错,服个软。爷俩哪有隔夜的仇?什么事,都没有了。”
这番话,句句是掏心窝子的。
库房里,静了。
王健听完了,没有恼。
他望着这个从小把他架在脖子上逛庙会的老人,神色缓了缓。
然后,他淡淡地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那里头的东西,和半年前那个跟爹赌气的少年,已经全然不同了:
“福伯。”
“前两注,是我在交学费。”
“钱亏了,眼光没亏。
亏在哪儿,错在哪儿,我这儿一笔一笔,记得比总账还清楚。”
“至于这第三注...”
王健抬起眼。
库房昏暗的天光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用劝。”
“这一注下去,我爹那本总账,得重新算。”
“集丰号往后五十年的账,都得重新算。”
“你只管做账。”
“账做得越干净,你家少爷...赢得越大。”
福伯望着他。
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望了很久很久。
晃然间,眼前的少年脸庞,和一个威严,带着七分相似的脸庞,渐渐重合...
他心里喃喃着:
“少爷这个眼神...”
“跟老太爷当年,把全部家当押进第一间铺子时...一个样。”
眼神里的忧色,不知不觉间,化成了别的东西。
老人到底没有再劝。
他弯下腰,从腰间摸出那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朝库房深处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王健,低低地叹了一声:
“老奴...领命。”
第105章 朋友二字
王健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乌木的匣子。
匣子不大,入手却沉。
他把匣子搁在桌上,打开。
两片甲,静静地躺在衬布上。
巴掌大小,深青黑色,边缘生着细密的棘刺,透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铁棘兽甲】。
另有一只竹笼,笼里两只赴死蚁,正惶惶地爬来爬去。
“东西齐了。”
王健搓了搓手:
“账也做干净了。
两片甲、两只蚁,走的是外客的名头,买主叫陈三。
庆阳府来的皮货商,路引店号都编圆了。”
“就算我爹亲自查账,也只能查到一个查无此人的陈三。”
罗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