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煊不由剑眉紧蹙。
就在他凝神感知之际,心中忽有所感,转头望向水神府侧殿方向。
那里是敖闰暂居之所。
这位北海公主自那日归来后,便深居简出,气息沉寂,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
但此刻,道煊却清晰地感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波动。
“哗——!”
道煊身形一闪,下一刻已出现在侧殿之外。
殿门无声开启,露出敖闰的身影。
不知何时,她换上了一袭白衣,容颜清冷绝世,只是脸色似乎比往日更加白皙。
眸色深红依旧,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些微难以察觉的疲惫与……一丝与往日不同的幽深。
她静静立于殿门内,隔着数丈距离,与道煊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静默。
“公主可还安好?”
道煊率先打破沉默,眸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敖闰周身。
她气息似乎比之前内敛了些,但隐隐有一丝不稳定的波动,像是消耗过大,或是……在压抑着什么。
敖闰的目光在道煊身上停留片刻。
尤其是在他额间那愈发清晰玄奥的混沌道纹。
以及周身那浑厚磅礴、隐隐有四色光华内敛的气息上顿了顿,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四行之力……短短时日,你竟已走到这一步。”
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以道煊的敏锐,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惊意。
“略有寸进罢了。倒是公主,似乎清减了些,可是修炼出了岔子?”道煊微诧道。
闻言,敖闰袖中白玉般的手指不禁蜷缩了一下。
她面上依旧冰封,语气惯有的冷嘲:“不劳挂心。本宫好得很。倒是你,根基将倾,尚有闲情逸致在此嘘寒问暖?”
道煊神色不变,目光直视敖闰那双深红眼眸:“看来公主亦察觉了漓江之异。公主见多识广,可知此乃何毒?出自何处?”
敖闰与道煊对视,红眸之中仿佛有冰晶凝结,又似有暗流涌动。
她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漓江水灵之中,混入了一丝传说中专污地脉生机的‘幽冥弱水’之毒。
“幽冥弱水?”
道煊眼中寒光一闪。
“公主对此毒似乎颇为熟悉。”
道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探究。
敖闰红唇微勾,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怎么,怀疑是本宫下的毒?道煊,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本宫了。若我要毁你漓江,何须用这等阴损手段,还需瞒过你的耳目?”
“道某并无此意。”
道煊摇头,“只是公主既知此毒来历,不知可知解法?”
敖闰移开目光,望向殿外浩渺的江面,声音依旧冷淡:
“解法自然有,但都非易事。其一,以至阳至刚的天地灵火,徐徐煅烧净化,但需对火焰操控达到极致,否则反伤地脉。”
“其二,以更精纯、更高位格的水行本源之力强行冲刷,如我北海的‘天一真水’,但远水难解近渴。”
“其三,寻得施毒者,夺其控毒秘宝,或直接斩杀,毒源失主,后继无力,自然消散。”
她顿了顿,“至于谁最可能下毒……你对头不少,自己想去。”
“又或者,是你那位前任漓江水神,黑魇?”
“听闻他投靠了北荒苍狼部,且对漓江了如指掌,若有心报复,再容易不过。”
“黑魇……”
道煊心中一动。他几乎都快忘了此獠。
是了,黑魇!
这位前漓江水神,对漓江地脉弱点一清二楚,且怀恨在心。
若是他暗中潜回漓江下手,完全说得通!
而且,他也有能力避开寻常探查。
“多谢公主指点。”
道煊拱手,语气诚恳了些许。
无论敖闰出于何种目的,她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
敖闰却并未领情,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必谢我。漓江若毁,于我也无好处。你如今身负四行,或可尝试以水火相济之力遏制毒性蔓延。”
“但动作要快,‘幽冥弱水’扩散的速度恐怕比你想象的要快。而且……”
她话锋一转,深红的眼眸重新看向道煊,有种难以言喻的深意:“你如今锋芒毕露,树敌无数。有人对你恨之入骨。此番下毒,恐怕只是开端。道煊,你的麻烦,还在后头。”
道煊迎上她的目光,金碧异眸之中平静无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道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纵有万千敌手,斩之便是。”
“倒是公主……”
他话锋同样一转,“你似乎对道某的处境,颇为关切?”
敖闰袖中的手指再次微微一蜷,面上却毫无波澜,“关切?本宫只是不想你死得太快,太便宜。你的命,还有你欠本宫的账,总要慢慢算清。”
“原来如此。”
道煊点了点头,似是恍然大悟,不再多问。
敖闰的态度依旧古怪,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
“公主若有驱毒良策,或有关于此毒、黑魇、乃至北荒、砀国、离火宫动向的线索,还望不吝赐教。道某若能渡过此劫,必有厚报。”
“厚报?”
敖闰红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你先活下来再说吧。本宫累了,你自便。”
说完,她竟不再理会道煊,转身缓步走回内殿,背影挺直孤傲。
“嘎吱——!”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
道煊立在原地,望着那紧闭的殿门,眸光闪烁不定。
敖闰……
她提供了紧要讯息,却又语带机锋,暗含警示。
最后那拒人千里的姿态,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还有她身上那丝极淡的虚弱与气息不稳……
“莫非,是那日她独自离去后,发生了什么?又或者真是修炼出了什么岔子?”
道煊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漓江之事迫在眉睫,也容不得他细想。
敖闰的提醒,倒是给他指了条明路。
就在道煊准备召集元都等人,商议净化地脉与追查黑魇的具体方案时——
“湖君!湖君大人!不好了!洞阳湖急报——!!”
一声惶急到变调的呼喊,伴随着急促凌乱的破空声,自水神府外传来。
只见一道水蓝色遁光歪歪斜斜、横冲直撞地冲入水神府。
还未落地便已溃散,从中跌出一名浑身浴血、铠甲破碎的洞阳湖水将。
他气息萎靡,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痕还在渗血,显然是经历了惨烈大战,拼着最后一口气赶回。
一见到道煊,这水将便挣扎着想要跪下,嘶声喊道:
“湖君大人!砀国与离火宫联军突袭洞阳湖!敌势浩大,有元婴修士数人,洛汐公主率众死战,但寡不敌众,如今……如今已身陷绝境,危在旦夕!”
“洛汐公主命末将拼死突围,向湖君求援!!!”
如同平地惊雷,在水神府炸响!
道煊瞳孔骤然收缩!
砀国与离火宫联手,突袭洞阳湖?
而且时机如此巧合,恰好在他察觉漓江被污,正待处理之时?
是调虎离山?还是围点打援?亦或是……两者皆是?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道煊心中掠过,但他没有任何犹豫。
“敖青!点齐镇守司所有能动之兵,即刻随道某驰援洞阳湖!”
“陈兄!水神府及漓江一应事务,暂且交由你主持,按方才所议,尽力遏制地脉污染,其余等道某回来再做打算!”
“玄角!继续追查,有任何线索,立刻传讯!”
道煊语速极快,一道道命令发出,声如金铁,
“遵命!!”众人轰然应诺。
道煊最后看了一眼敖闰紧闭的殿门,又望了望漓江深处那隐现的阴霾,眼中寒芒如冰,战意如沸。
砀国,离火宫,黑魇,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北荒势力……
真可谓是群敌环伺啊!
但他道煊,又何惧之有?
欲登大道,必浴万千仇寇之血!!!
“轰——!”
道煊化作一道惊虹,冲天而起,朝着洞阳湖方向,疾驰而去!
敖青率领麾下水神府精锐,紧随其后。
漓江上空,风云骤起,杀机弥漫。
而侧殿之内,敖闰凭窗而立,望着道煊远去的遁光,深红的眼眸之中,冰冷、恨意、挣扎、决绝,种种情绪剧烈翻涌。
她素手轻轻按在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已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与她血脉相连的悸动。
“道煊……此去,你若能活下来……”
她低声自语,声音冰寒刺骨,却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颤音。
“我们的账,再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