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叶山眨眨眼,一脸困惑。
叶轻雪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他那句下次别拖了,想说谢谢他那套不像样的《流云剑法》,想说谢谢他那个傻气的大拇指。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都不对。
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叶山也没追问,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这次不是点心,是几颗青枣。
“吃吗?后山摘的,甜。”
叶轻雪接过一颗,咬了一口。
确实甜,带着山泉洗过的清冽。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过了很久,叶山忽然说:“师姐。”
“嗯?”
“你其实挺厉害的。”
叶轻雪转过头看他。
叶山没看她,仰头看着竹叶缝隙里的星星,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月亮挺圆”。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厉害。”他说,“那么多人叽叽喳喳,就你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吵不到你,后来听说你学什么都稳,我就想,这人心里肯定有座山,风吹不动的那种。”
他顿了顿,挠挠头:“虽然你打架是有点温吞……但心里有山的人,走得慢点怎么了?山又不会跑。”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叶轻雪握着那颗青枣,指尖微微发紧。
心里有座山。
风吹不动。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你的稳,是你独有的特质。”
原来……是这样吗?
“叶山。”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眼里……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叶山转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世界?就那样啊。”
“有山,有水,嗯……”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哦,还有师父总唠叨,食堂的粥太淡。”
他说得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
叶轻雪看着他,忽然也轻轻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像月光掠过水面。
“嗯。”她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叶轻雪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妖兽,没有擂台,没有那些窃窃私语。
只有一片很大的湖,湖面平静如镜,映着满天星光。
她站在湖边,看着湖水里的倒影。倒影里的自己,眉心那点浅痣似乎深了一点点,眼睛里有光,像映进了星星。
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第一次觉得心里那片空茫的安静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只是想起昨晚竹林里,少年仰头看星星的侧脸,和那句“心里有山的人,走得慢点怎么了”。
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像有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终于沉进了湖底。
再也惊不起波澜,却让整片湖水,都有了温度。
*
*
*
【四】:萌芽
此前相处,让叶轻雪对叶山有了一种错觉,觉得这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师弟。
可是随着日子久了,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并且错的离谱。
叶山这个师弟,说话实在是太气人了。
又一次任务,这一次她的表现依旧不怎么好,就好像之前的表现都是错觉一般。
任务回来之后,叶轻雪又在传功堂的茶寮附近无意间听见了几次议论。
有说她拖后腿的,也有说她愧对九玄师叔祖教导的。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留下看不见的印痕,师父说不用在意,可正因为师父的话,她更加不愿因为自己,而让师父遭受非议。
这天下午,传功堂讲授防御阵法。
叶轻雪学得又快又好,在沙盘上布设得精准无误,讲师频频点头。
下课后,她抱着玉简往回走,心情稍稍明快了些。
“师姐。”
叶山从旁边小径跳出来,嘴里叼着根草茎,额上还有未干的汗珠,显然是刚练完剑。
“嗯。”叶轻雪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叶山跟在她旁边,歪头看她:“师姐,听说你又被说了?”
叶轻雪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传功堂就那么大点地方。”叶山耸耸肩,说得理所当然,“而且那些人说话声音那么大,想听不见都难。”
叶轻雪垂下眼睑,声音轻轻的:“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叶山眨眨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是挺没用的。”
叶轻雪:“……”
她胸口一闷,有种被实心木锤砸了一下的感觉,她以为至少会有一句不是的,哪怕只是敷衍。
叶山却没看她发白的脸色,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不过没用就没用呗,反正师父又不会不要你,再说了,你长得好看啊,站在那儿就是个摆设,也挺好的。”
叶轻雪站在原地,感觉自己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盯着叶山青衫的背影,忽然很想把手里的玉简砸过去。
“叶山!”她提高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
“嗯?”叶山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无辜,“怎么了师姐?”
“你……”叶轻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他?
可他说的是事实。
打他?
似乎不太好。
最后,她只能憋出一句:“……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
叶山挠挠头,一脸困惑:“难听吗,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叶轻雪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她决定今天,明天,后天都不想再看见这个师弟了。
然而神剑峰就这么大,想不见面也难。
第二天傍晚,叶轻雪在后山泉边静坐。
夕阳把潭水染成金色,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眉心那点浅痣在波光里晃动。
“师姐,吃烤鱼吗?”
叶山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两条烤得焦香的灵鱼,用宽大的叶子托着,香气扑鼻。
叶轻雪本想硬气地说不吃,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叶山已经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条:“刚抓的,可鲜了。”
叶轻雪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来,鱼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鲜香。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的闷气不知不觉散了些。
“叶山。”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被别人说过不好的话?”
叶山正大口啃着鱼,闻言抬头想了想:“有啊。”
“说什么?”
“说我太狂了,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迟早要栽跟头。”叶山说得满不在乎,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叶轻雪怔了怔:“你不生气吗?”
“生气?”叶山眨眨眼,“为什么要生气,他们说的是我太狂,可我觉得我狂得有道理啊。”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
叶轻雪看着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师父说的心里有山是什么意思了。
“可是……”她轻声说,“他们说我是绣花枕头,说我拖师父后腿。”
叶山转过头看她,眼睛在霞光里亮得像两颗星子:“师姐,你是吗?”
叶轻雪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