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沈无尘默默用术法凝聚的淡水,清澈冰凉。
叶清月浸湿一块干净的布巾,拧干。
她跪坐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替苏映雪擦拭脸颊。
指尖拂过那些深刻的皱纹,感受着皮肤松弛的触感。
她记得师父以前的样子,清丽出尘,望月宗的仙子。
如今,岁月和透支生命的禁术,在她身上刻下了如此残酷的痕迹。
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无声地滑落,滴在苏映雪的手背上。
滚烫。
苏映雪微微一颤,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叶清月的脸颊。
指尖冰凉,带着海风的咸涩,笨拙地拭去她的泪水。
“傻孩子,哭什么。”苏映雪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
“师父老了,不好看了,吓着你了。”
“不是的。”叶清月用力摇头,抓住师父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弟子只是……只是心疼您。”
她将脸埋在师父冰凉的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
苏映雪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只枯瘦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叶清月的背。
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屋外,海浪声阵阵,带着永恒的节奏。
海风穿过简陋的木窗缝隙,带来咸湿的气息。
过了许久,叶清月才抬起头,眼睛红肿。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师父,弟子给您梳梳头吧。”
苏映雪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慈爱。
“好。”
叶清月扶着苏映雪在木凳上坐好。
她站在师父身后,解开了那如雪般刺眼的白发。
发丝干枯,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断。
叶清月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把玉梳。
这是师父当年送她的生辰礼。
她握着梳子,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仿佛在对待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从发根到发梢,一点点梳理。
梳齿划过白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屋内很安静,只有这梳头的声音,和海浪的伴奏。
苏映雪微微闭着眼,脸上是难得的平静。
“师父,您的头发……以前又黑又亮。”叶清月的声音带着哽咽。
“现在像雪一样了。”苏映雪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也挺好的,看着干净。”
叶清月的手顿了顿,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梳着。
“弟子帮您挽起来,好吗。”
“嗯。”苏映雪应了一声。
叶清月仔细地将白发拢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动作有些笨拙,远不如当年苏映雪给她梳头时那般灵巧娴熟。
但那份小心翼翼,却更胜往昔。
梳好了头发,叶清月看着师父清瘦的背影。
她走到屋外。
沈无尘立刻看了过来。
“无尘,能……弄点清淡的灵米粥吗。”叶清月的声音带着恳求。
沈无尘点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转身走向飞舟。
很快,他带着一小罐温热的灵米粥回来了。
米粒晶莹,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和清香。
叶清月接过粥,道了声谢。
沈无尘只是微微颔首,又回到了那块礁石旁。
叶清月端着粥回到屋内。
“师父,喝点粥吧。”她搬过另一张木凳,坐在苏映雪面前。
她用勺子舀起一小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苏映雪唇边。
苏映雪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看叶清月专注的神情,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她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中。
很普通的灵米粥,只有米香。
但此刻,却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要美味。
“好喝。”苏映雪轻声说。
叶清月笑了,带着泪痕的脸上,笑容像雨后的花。
她又舀起一勺,仔细吹凉。
一勺,又一勺。
苏映雪安静地吃着。
她看着叶清月专注吹凉米粥的样子。
看着她依旧年轻明媚的脸庞。
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心疼和依恋。
时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在望月宗的山峰上,小小的叶清月生病了,她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那时,她风华正茂,叶清月还是个懵懂的少女。
如今,她垂垂老矣,徒儿却已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道侣,风华正茂。
岁月啊。
苏映雪心中百感交集,更多的,却是欣慰。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叶清月细心地用手帕替苏映雪擦了擦嘴角。
“师父,您再躺下歇歇。”
她扶着苏映雪重新躺回草席上,盖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毯。
苏映雪确实很疲惫了。
连番的战斗和生命的流逝,让她虚弱不堪。
她躺下,眼睛却舍不得闭上,一直看着叶清月。
“清月。”
“嗯,师父,弟子在。”
“跟师父说说,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苏映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期待。
叶清月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握住师父冰凉的手。
“弟子在玄清宗很好。”
“青玄真君对弟子很照顾。”
“同门……也都很友善。”
“弟子现在修为是元婴期了。”
她絮絮地说着,尽量挑些轻松的事情。
说着宗门里的趣事,说着灵溪峰的灵田,说着杂役院食堂的热闹。
说着她如何照料那些需要精细照料的低阶灵植。
说着她第一次种出成熟的灵植时,那种简单的喜悦。
她没有提修行路上的艰辛,没有提可能遇到的任何不快。
苏映雪听着,苍老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能听出徒弟话语里那份被照顾得很好的安稳。
这让她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
“那个沈无尘……”苏映雪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礁石旁那个孤傲的身影。
“他对你好吗。”
叶清月的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嗯,他……很好。”
“虽然性子冷了些,话不多,但很可靠。”
“刚才……也是他第一时间挡在您身后。”
苏映雪轻轻拍了拍叶清月的手背。
“那就好。”
“当初在大比上,我让你故意输给他,只是觉得此子心性坚韧,未来不可限量,想结个善缘。”
“没想到,倒是成就了你们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