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约三丈长,一丈宽的楼船法舟,通体以某种淡金色的灵木打造,船身线条流畅,雕饰着简约的云水纹,虽不算特别华丽,却自有一股仙家气韵。
她将法舟往湖面一抛,法舟见风即长,稳稳落在水面之上,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走吧,既然来了,便在湖上游览一番。”左清秋牵起小白,身形微动,已翩然落在法舟甲板之上。
法舟无帆无桨,在左清秋心念驱动下,缓缓离开岸边,向着镜湖深处驶去。
舟行破开平滑如镜的水面,留下一条长长的,逐渐扩散的尾迹,碎了两岸青山与天上白云的倒影。
白日里的镜湖,自有是一番醉人风光。
阳光下的湖水,颜色随着深浅和光线角度,变幻着从浅蓝,蔚蓝到深蓝的不同层次,美得惊心动魄。
远处雪峰巍峨,山腰森林苍翠,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形成完美的对称,虚实难分,宛如仙境。
空中时有高海拔的雀鸟飞过,发出清越的鸣叫,更添生机与幽静。
空气中弥漫着湖水清冽的气息。
小白趴在船舷边,将小手伸进冰凉的湖水里划动,看着水波从指间漾开,咯咯直笑。
她指着远处雪山问东问西,又对湖中偶尔跃起的银色小鱼大呼小叫。
左清秋则坐在船头一张小小的茶几旁,煮水烹茶,动作优雅,偶尔回应小白的问题,目光更多是流连于这湖光山色之间,神情是难得的放松与恬淡。
法舟在湖上悠悠行驶,时而靠近生长着奇异水草的浅滩,时而行至湖水最深,蓝得最为纯粹的湖心。
她们看到了湖畔饮水的鹿群,看到了峭壁上筑巢的鹰隼,看到了一处从山崖跌落,汇入湖中的细小瀑布,如银练垂空。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
绚烂的晚霞再次染红了西天的雪山与云朵,也将镜湖的水面映照得一片金红璀璨,流光溢彩,虽与白日的湛蓝静谧截然不同,却同样美得震撼人心。
夜色,再次降临。
左清秋将法舟停泊在湖心一处远离岸边的平静水域。
此处水深极澄,夜空无云。
星河再次清晰地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使得上下天光,星汉灿烂,舟仿佛行于银河之中,如梦似幻。
两人没有回船舱,而是来到了船尾一处开阔的甲板。
左清秋取出两张柔软的雪白毛毯铺在甲板上,与小白并肩坐下。
小白玩了一整天,此刻兴奋劲儿过去,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眸里泛起水光,很自然地歪过身子,将小脑袋靠在了左清秋的肩头,双手也抱住了左清秋的一条胳膊,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兽。
左清秋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小白单薄的肩背,为她挡住些许湖心夜风的清寒。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湖中那横贯天际的星河倒影。
万籁俱寂,唯有极细微的水波轻拍船身的声响,规律而安宁。
高海拔的夜风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却吹不散身旁之人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与淡淡冷香。
小白抱着左清秋胳膊的手,越来越松,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宛如蝶翼的长长睫毛,终于缓缓垂下,在她精致的小脸上投下两道安静的阴影。
她睡着了。
嘴角还微微上翘,似乎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左清秋低头,看着小白恬静的睡颜,又抬眼,望向这浩瀚星空与无垠镜湖。
星河在上,静水在下,扁舟一叶,孤灯未点,唯有怀中稚子安眠。
这一刻,没有宗门事务,没有大道争锋,没有恩怨情仇,没有生死别离。
只有这天地,这星光,这湖水,这夜风,与怀中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
岁月无声,静好如斯。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守护的玉像。
唯有眸光在星辉水色中,流转着深邃而柔和的光。
第222章 大梦几千秋
数十日之后。
紫虚峰深处,核心洞府。
此地与外界诸阁气象迥异。
无窗,无饰,惟有厚重的玄色岩壁,在四角“定魄石”散发的清冷辉光照耀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空气凝滞,灵气浓郁到化为肉眼可见的淡紫色灵雾,丝丝缕缕,缓缓流动,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吞吐着最精纯的天地本源。
地面以整块白玉雕琢打磨而成,光可鉴人,隐隐有细密的雷纹流转。
洞府中心,是一个微微高出地面的圆形平台。
平台正中,只设一个看似寻常的暗金色蒲团。
左清秋一袭月白,纤尘不染,正端坐于蒲团之上。
她双眸微阖,面容平静,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仿佛与这方静谧的天地融为一体。
只有眉心处那一点紫黑色的雷霆道印虚影,在定魄石的光芒映照下,若隐若现,散发着玄奥莫测的波动。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
她已做好回溯时空的准备。
晋位金丹真君,身合阴雷大道之后,她对天地法则的感知与运用,已非紫府时期可比。
其中一项真君方能初步触及的权柄,便是窥探时光。
这并非真正的踏足那岁月长河,逆流而上。
那等举动,因果牵扯太大,所需付出的代价太多,不可轻易为之。
但以自身大道为引,以蕴含“神性”的器物为“媒介”,进行有限度的“时光回溯”,窥探与该媒介密切相关的过往片段,却是可以尝试的。
而她目前拥有的那盏青铜古灯,品阶达到神王圣器层次,灯芯内蕴不灭神性,是极佳的“回溯媒介”。
对于金丹真君而言,一件古老的神王圣器,其战斗价值或许未必比得上当代的真君器,但其作为窥探失落历史,感悟不同时代大道法则的“窗口”价值,却堪称无价之宝。
左清秋心念一动,那盏古朴拙实的青铜古灯,便自储物空间中浮现,静静悬浮于她身前的虚空之中。
定魄石清冷的光辉洒在灯身上,那些繁复的火焰纹路与难以辨识的神文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转着幽光。
豆大的昏黄灯焰轻轻跳跃,散发出恒定而温暖的柔光,与洞府内清冷的光辉交织,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她伸出右手,五指修长如玉,稳稳地握住了古灯那沉重的铜制灯柱。
触手微凉,质感沉凝,仿佛握住了一段凝固的岁月。
闭目,凝神。
升阳府内浩瀚如星海的金丹缓缓旋转,与眉心处的道印产生共鸣。
一股玄之又玄,仿佛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气息,自她身上弥漫开来。
她不再以肉眼“看”,不再以神识“扫”,而是以自身所合的“阴雷大道”为桥梁,以手中的青铜古灯为“媒介”,尝试着去“感应”,去“连接”那冥冥中贯穿一切存在的岁月长河。
此刻,左清秋便是要将自己的意识,顺着青铜古灯这条特殊的“绳索”,向着岁月长河的上游追溯。
“溯。”
一声清越的单字真言,自她唇间吐出,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奇异的震颤,引得周围浓郁的灵雾都微微荡漾。
眉心雷霆道印光芒大盛,一道凝练无比的紫黑色神识,混合着她对阴雷大道的领悟与权柄,顺着握住灯柱的手臂,轰然注入青铜古灯之中。
“嗡!”
青铜古灯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灯身猛地一震!
其表面的火焰纹路与神文骤然亮起,散发出灼热的光芒,与灯芯那簇昏黄火苗交相辉映。
一股古老,苍茫,带着岁月尘埃与神性威严的气息,自灯中复苏,扩散开来。
下一刻,无穷无尽的画面,光影,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又似倒放的皮影戏,以从“现在”向“过去”逆流的方式,潮水般涌入左清秋的脑海。
这些画面,绝大多数是以青铜古灯本身的“存在”为第一视角。
然而,视角极其有限,往往只能看到青铜古灯周围很小的一片区域。
而且,画面并非连续清晰。
时光回溯,并非真正逆转时间,而是读取这件器物于岁月长河上留下的“印记”。
这些印记的清晰与否,与交互者的实力,交互事件的深刻程度,以及时光流逝的冲刷力度密切相关。
回溯的最初画面,是被深埋于神魔古战场那黑暗峡谷之下,不见天日,唯有那簇不灭的灯焰,在绝对的死寂中默默燃烧,照亮方寸之地,守护着身旁那具骸骨。
这一段占据了回溯画面中相当长的“篇幅”,但内容极其单调,只有永恒的黑暗,寂静的泥土,微弱的灯焰跳动,以及那具骸骨上越来越微弱的雷霆道韵残留。
左清秋心念微动,将这段漫长的时光快速掠过。
再往前,画面开始流动。
古灯似乎曾短暂地出现在一些探索神魔古战场的修士手中,但这些持有者大多修为平平,在浩瀚岁月长河中留下的印记浅薄如雾。
因此,回溯中呈现的画面模糊不清,人影如同浸水的墨画,环境细节更是难以辨认。
这些模糊的片段,如同快进的劣质胶片,在左清秋意识中一闪而逝,她同样未多停留。
时光继续飞速倒流。
五百年,一千年,三千年,五千年,一万年……
青铜古灯在两百多个元会之前的时间点,脱离了神魔古战场,然后又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开始在某些古代修士的储物袋,藏宝库,废墟遗迹中辗转。
偶尔惊鸿一现,但很快又会重归沉寂。
持有者的实力似乎有所提升,偶尔能见到紫府后期,甚至大圆满修士的身影,但画面依旧不够清晰稳定。
这些人在历史中未能留下足够深刻的烙印,他们的存在,对于跨越宏大尺度的时光回溯而言,依旧只是微不足道的涟漪。
左清秋的心神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冷静地筛选,掠过这些无甚价值的碎片光阴。
她的“回溯”速度极快,对于那些没有重要信息,只是重复“沉寂-被短暂发现-再沉寂”模式的漫长岁月,几乎一念之间,便能跨越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光阴距离。
然而,千年,万年,在动辄以“元会”为基本计量单位的真正历史长河面前,依旧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段。
她耐着性子,继续以神灯为舟,以神性为帆,在倒流的时光之河中坚定地溯游而上。
掠过无数模糊暗淡的碎片,穿越一层层时光的尘埃与迷雾。
不知“回溯”了多久。
也许在已极为漫长,也许只是一瞬。
左清秋的意识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阻滞”与“跃迁”感。
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而厚重的“帷幕”,又似从一条相对平缓的支流,猛地汇入了一条更加宽广,乃至水色都截然不同的浩瀚主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