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宫主的斩妖日常 第11节

  最左侧:先考左公仲春之灵位

  中间:先妣左母宁氏玉荷之灵位

  最右侧:先妹左氏冷秋之灵位

  牌位前,香炉、烛台、供盘一应俱全,甚至供盘里还摆放着几样新鲜的水果和点心,显然是今日刚更换的。

  左清秋在供桌前静立片刻。

  月光从她身后的门窗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供桌和牌位上。

  她一身白衣,在昏暗的厅堂内,显得格外孤清。

  良久,她抬手,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把细长的线香。

  香是上好的“安魂香”,以养神静心的灵草炼制,即便是对凡人的魂魄也有温养之效。

  她没有用火折,只是指尖轻轻一搓,一缕微不可察的仙元流转。

  “噗。”

  香头无火自燃,亮起一点暗红的火星,随即袅袅青烟升起,在月光中扭曲、扩散,散发出一种清幽淡雅、仿佛能安抚灵魂的香气。

  左清秋双手持香,举至额前,对着三个牌位,郑重地,躬身三拜。

  然后上前,将三炷香插入香炉。

  青烟笔直上升,在空中散开,萦绕在牌位周围,仿佛无形的纽带,连接着生者与逝者。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两步,看着那三个冰冷的木牌,嘴唇微动,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在空寂的厅堂内响起:

  “爹,娘,小妹。”

  “我回来了。”

  “今日,我证得金丹,位列真君。”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只是让话语在空气中多停留片刻。

  “你们……看到了吗?”

  “爹,你走得太早,没看到女儿出息。但你常说,人活一世,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问心无愧,活得硬气。女儿……应该没让你失望。”

  “娘,你苦了一辈子,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女儿成了少祖,你却……如今女儿有能力了,却再也无法奉养你于膝前。只愿你与爹在九泉之下,能少些牵挂,多些安宁。”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右侧那个牌位上。

  “小妹……”

  声音更低,更缓,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音。

  “你说,要我带着你那一份,去看你没看过的风景。”

  “我去了。”

  “我看到了紫府之上的风景,看到了金丹大道的浩瀚。我成了真君,寿元万载,从此天地广阔,任我遨游。”

  “可是……”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如今看风景的人,只剩我一个人了。”

  青烟依旧袅袅,缠绕着牌位,仿佛逝者的回应,又仿佛只是夜风的戏弄。

  左清秋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已收敛。

  她走到供桌旁一张旧木椅前,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了下来。

  椅子很硬,硌得人有些不舒服。

  但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供桌上,落在那些牌位和袅袅青烟上,仿佛要透过这些冰冷的物件,看到背后那些早已模糊、却又深刻入骨的容颜。

  月光偏移,从门口移到窗棂。

  厅堂内的光影也随之变幻。

  左清秋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这旧宅的一部分,融入了这片被时光遗忘了七十年的寂静里。

  回忆,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

  记忆的最初,是温暖而粗糙的触感,是阳光混合着泥土与稻穗的芬芳。

  那是崔巍山脉最外围,一片广袤的灵田边缘,几间普通的瓦房组成的农家小院。院子没有现在这座精致,篱笆是粗糙的竹竿扎成,墙角堆着农具,院中晾晒着金黄的稻谷,几只土鸡在篱笆边悠闲地踱步。

  “清秋,慢点跑!别摔着!”

  女子温柔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是娘亲,宁玉荷。

  记忆中,娘亲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脸上有着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但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很好看。

  那时,还是个小不点的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光着脚丫在晒谷场上奔跑,追着一只翩跹的蝴蝶。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新收稻谷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微涩。

  那是她童年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

  爹爹左仲春,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宽大,布满老茧。他话不多,但看向她和妹妹时,眼神总是柔软的。

  农闲时,他会把她扛在肩头,去田埂上转悠,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崔巍主峰,说:“瞧,那就是咱左家的仙山,神仙住的地方。”

  那时候,她觉得爹爹的肩膀,是世上最安稳的地方。

第18章 天底下最好的岁月

  她们家,在左家庞大的产业体系中,属于“同宗佃户”。因为都姓左,身上流着稀薄但确实存在的左家血脉,所以租种左家的灵田时,地租定得相对“仁慈”。

  每年收获的灵米,交完租子,剩下的还能让一家人吃饱,偶尔还能扯几尺新布,买点油盐酱醋,甚至给姐妹俩买串糖葫芦。

  用爹爹的话说,算是“富农”了。

  而那些租种左家田地、却不姓左的外姓佃户,才是真的凄惨。地租高得吓人,辛劳一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灵米往往只够一家人勉强果腹,年年挣扎在温饱线上。遇到年景不好,或是家里有人生病,立刻就可能陷入绝境。

  小时候她曾懵懂地问过爹爹:“为什么外姓的伯伯们,和我们家种一样的田,却比我们家苦那么多?”

  记得爹爹当时正在编竹筐,闻言手一顿,抬头看了看远处云雾中的仙山,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半晌才闷声道:“因为……他们不姓左。”

  语气复杂,有庆幸,有一丝不忍,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那时的她似懂非懂。

  她只是觉得,那些外姓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瘦骨嶙峋,看她的眼神有时带着羡慕,有时又带着她看不懂的疏离甚至……怨恨?她本能地感到不安,这些问题,便再也不敢问出口。

  但童年的底色,终究是明亮的。

  爹娘从未因为她和妹妹是女孩,就流露出半分不满或轻视。相反,她和妹妹冷秋,是爹娘的掌上明珠。爹爹会笨拙地给她们扎风筝,虽然总是飞不高;娘亲会在昏暗的油灯下,一边缝补衣物,一边给她们讲那些不知从哪听来的、关于仙人斩妖除魔的零碎故事。

  妹妹冷秋比她小两岁,性子安静些,总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姐妹俩会在田埂上挖野菜,在小溪边捉小鱼,在夏夜的星空下,并排躺在院子里凉席上,数着永远也数不完的星星。

  那时候的岁月,流淌得很慢,像门前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叮叮咚咚,无忧无虑。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泥土和稻香。

  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岁月。

  ——

  五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爹爹左仲春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发热,家里人没太当回事,凡人嘛,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熬点姜汤,发发汗,也就好了。

  可爹爹的病,却一天重过一天。咳嗽越来越厉害,脸色潮红,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人迅速消瘦下去。

  娘亲急了,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开了几副草药,摇头叹气:“寒气入肺,已成痼疾。若是早些时候……或许还有救。现在……难。”

  郎中没明说“早些时候”是什么时候,但是她后来还是懂了。

  所谓早些时候,就是刚得病时,若能请动一位修士出手,哪怕只是炼气期一层楼的修士,施展一道最基础的“祛病术”或“回春术”,驱散体内病气,滋养受损的肺腑,这风寒根本不算什么。

  可请一位炼气修士出手,需要钱,需要“神仙钱”。

  她们家虽然有些余粮,但换算成神仙钱,连请修士出诊的“跑腿费”都不够。

  爹爹躺在床榻上,咳嗽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娘亲日夜守在床边,以泪洗面,迅速憔悴下去。三岁的妹妹吓得哇哇大哭,只知道拉着她的衣角,一遍遍地问:“姐姐,爹爹怎么了?爹爹什么时候好起来?”

  那时的她站在床边,看着爹爹痛苦的样子,看着娘亲绝望的眼神,看着妹妹茫然的泪水,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凡人是如此脆弱。

  一道风寒,就能摧毁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就能让一个温暖的家,瞬间崩塌。

  她们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变卖了一些勉强算得上值钱的东西,凑了一小笔钱,托人去请一位据说心肠不错的炼气修士。

  钱送出去了,人却没来。

  后来才知道,那点钱,只够请动修士“考虑”一下。

  而显然,那位修士“考虑”的结果,是不值得为这点钱和一个注定没有回报的凡人家庭,浪费宝贵的法力。

  在这个修仙是第一生产力的世界,治愈一道风寒,对修士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可这“举手之劳”,对凡人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天堑。

  爹爹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在一个寒风呼啸的深夜,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后,忽然平静下来,握住娘亲的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和妹妹一眼,眼神里有不舍,有遗憾,或许还有一丝解脱。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爹爹走了。

  家里的天,塌了一半。

  生活的重担,毫无缓冲地压在了娘亲宁玉荷瘦弱的肩膀上。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耕种着原本需要壮年男子才能勉强维持的灵田。

  娘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

  曾经温柔带笑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和愁苦。挺直的腰背,渐渐佝偻。手掌上的老茧,一层叠着一层,裂开又愈合,留下深深的纹路。

  五岁的左清秋和三岁的左冷秋,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

  她们不再追逐蝴蝶,不再嬉笑玩闹。姐姐学着帮娘亲烧火做饭,照看更小的妹妹;妹妹也努力迈着小短腿,跟在姐姐后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

  生活从五彩的画卷,变成了沉重的灰色。空气中不再是稻香,而是药草的苦涩和眼泪的咸涩。

  直到六岁那年秋天。

  左家派人到各个聚居点,召集所有的六岁孩童,集中到镇上的学堂,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启蒙”。

  所谓的启蒙,就是教孩子们识字,然后发下一本最基础、无属性的养生类炼气功法——《养气诀》。

  先生是一位炼气五层左右的左家修士,他板着脸宣布:

  “功法给你们练三个月。三个月内,若能感应到天地灵气,便是有‘空窍’,有修仙资质,可继续深造。若感应不到,那就是没有空窍,是凡人的贱命,三个月后继续回去种地!”

  语气冰冷,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宣读某种既定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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