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这一步没走错。”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寂静里。
消息传得很快。
元瑶退出地皇竞选，后稷成为唯一候选。
这道旨意从祖地发出，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人族疆域内荡开层层涟漪。
有人不解，有人质疑，但更多的人在连年战火中早已疲惫，只求一丝安稳。
后稷这些年的作为，他们看在眼里。
那些新推广的粮种、改良的药方，实实在在地撑住了无数村落。
紧接着，另一道消息如惊雷炸开。
人族将与巫族重开有限通婚，过往血仇暂搁，巫人一脉将归后稷统辖。
哗然四起。
边陲部落，几位曾与巫族血战过的老卒摔了酒碗，眼眶赤红。
年轻一辈却多茫然。
巫族？那是祖辈口中模糊而狰狞的影子，远不及眼前妖族的爪牙真实。
祖地客院内，气氛凝滞。
广成子面色沉郁，盯着前来传讯的人族修士：“陛下这是要彻底倒向巫族了？
元瑶之事，我等尚未向师尊禀明，岂可如此草率？”
药师道人捻着佛珠，低叹：“人族气运流转，自有定数。
然此番更易，牵连甚广，恐非吉兆。”
青昊坐在主位，神色平静：“二位道友，局势如此。
红云圣人陨落后，三教援力已撤大半。
单凭人族，如何抗衡手握弑神枪的鲲鹏？
巫族愿出面制衡，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广成子冷笑：“制衡？只怕是引狼入室！巫族野心，陛下难道不知？”
“朕知。”青昊抬眼，“但妖族之祸，已在眼前。若连眼前劫难都渡不过，又何谈将来？”
药师摇头：“陛下既有决断，贫僧亦不多言。只是西方教与巫族因果浅薄，不便再深涉其中。今日之后，我教弟子将撤回灵山。”
广成子拂袖起身：“阐教亦然。陛下好自为之。”
二人离去得干脆，没有回头。
殿内只剩玄都大法师。他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陛下，我乃人族出身，人教亦立于人族。师命虽不可违，但……我留下。”
青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玄都道友，多谢。”
玄都苦笑：“不必谢我。只是尽本分罢了。”
第576章 一人成阵
三教弟子撤离的消息，很快传遍前线。
人心浮动。
许多修士面露惶然。
没了圣人教派的支持，这仗还怎么打？
但预料中的妖族猛攻并未到来。
相反，原本咄咄逼人的妖族部众，忽然变得“迟缓”起来。
几支深入人族疆域的妖军，在一夜之间悄然后撤百万里。
几处胶着的战线，妖族攻势明显减弱，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轻轻拨弄。
有眼尖的修士发现，在一些偏远交界地，出现了身披土黄图腾、气息浑厚的巫族战士。
他们并不直接参与厮杀，只是沉默地巡守山脉、梳理地脉。
但每当妖族靠近，便会无声退去。
巫族，真的出手了。
虽未明言，但态势已然清晰。
更令人惊异的是，一些早年在人族周边活动、性情相对温和的巫族部落。
尤其是后土一脉的遗族。
开始重新出现在人族视野中。
他们带来罕见的草药、坚固的矿石，也带走人族的织物、陶器。
交易沉默而谨慎，却像一道细流，悄然联接起两个曾经血海深仇的族群。
人族，终于得以喘息。
时间无声流逝。
战局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妖族不再大规模集结冲锋，人族也暂缓了清剿攻势。边境上仍有摩擦，但烈度大减。
而人族的恢复速度，渐渐显露优势。
妖族虽众，却散乱无统，生育虽繁，成长却慢。
人族不同。
一茬茬新生儿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长大，后稷推广的农桑之法渐显成效，粮仓渐满，伤药渐足。
前线修士轮替休整，损耗得以补充。
一些敏锐的妖族首领察觉不对。
它们派人打探，却发现那些曾暗中支持妖族的先天神圣洞府，大多闭门谢客。
偶有胆大的妖王追问，也只得到含糊其辞的回应：“近期不便……自有因果。”
消息渐渐在妖族高层流传。
鲲鹏圣人，并未因巫族插手而现身。
那杆弑神枪，依旧悬在妖圣宫，却迟迟未再落下。
怀疑如野草滋生。
若圣人不出，巫族那些祖巫……
就在流言愈演愈烈之际，几则惊人的传闻悄然散开：
有修士看见共工祖巫现身西海，一掌掀翻万里波涛，将隐于海底某处洞天的一名先天神圣“请”出，隔空对话片刻，那神圣便脸色发白，拱手退去。
祝融祖巫踏火而行，径直闯入南荒某座火山秘境，百年后秘境洞开，一道狼狈身影仓皇远遁。
强良、翕兹、烛九阴……一尊尊早已隐世不出的祖巫，接连现身洪荒各处。
他们并未大肆杀戮，只是“拜访”了几处势力，留下几句警告。
内容大同小异：人妖之劫，乃两族之事。外人插手，便是与巫族为敌。
洪荒暗流，为之骤静。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目光，悄然收敛。
……
妖圣宫内，幽深寂静。
鲲鹏高踞玄铁宝座，黑袍垂地，目光淡漠地看着殿中悄然显现的土黄身影。
“后土道友。”鲲鹏开口，声音平缓，“此番亲临，是要为人族站台了？”
后土立于殿中，周身轮回道韵流转，面容平静：“非为人族，是为无天道友而来。”
鲲鹏眼神微动。
后土继续道：“弑神枪既现，罗睺因果便绕不过去。无天与我有旧约，他的债，我需替他讨。”
鲲鹏闭目，片刻后睁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原来如此。那便试试，道友是否有红云道友那般能耐了。”
没有再多言语。
两道身影同时淡去，下一刻，已出现在洪荒之外的无尽混沌之中。
混沌气流翻涌，时空乱流无声肆虐。
而此刻，这片本该绝对孤寂的虚空，却浮现出一道道朦胧而威严的身影。
太清老子骑青牛，悬于混沌左侧，目光垂落；玉清元始天尊脚踏祥云，立于右方，面色肃然；接引、准提足踏金莲，并肩而立，佛光氤氲。
更高处，几道帝影若隐若现——白泽、伏羲、紫微、上清四御联袂而至，目光沉静，如观棋局。
诸圣、大帝，皆至。
无声的威压弥漫，混沌气流都仿佛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上。
更确切地说，是聚焦在鲲鹏手中那杆缓缓浮现的漆黑长枪上。
弑神枪。
枪身无光，却仿佛吸尽周遭一切生机与法则，只余下最纯粹的“破灭”与“终结”之意。仅仅是显现，便让几位圣人心头微凛。
红云之陨，犹在眼前。
后土面色不变，只抬手虚按。
一方古朴轮盘自她身后升起，六色光华流转，分表天、人、修罗、畜生、饿鬼、地狱六道。轮回之力浩瀚如海，无声扩散，竟在混沌中撑开一片稳固的法则领域。
“六道轮回盘？”鲲鹏眼神一凝，“你竟将此宝彻底修复，甚至炼入己身？”
后土不语，只将手一推。
轮回盘转动，六道光华交织成网，朝着鲲鹏罩去。所过之处，混沌气流被定住、分化、重组，仿佛要将其拖入永恒的轮回循环。
鲲鹏冷哼一声，弑神枪骤然刺出！
没有浩大声势，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漆黑枪芒，如毒龙出洞，直刺轮回光网核心。
枪芒与光网相触。
无声无息间，那片区域的混沌骤然塌陷、湮灭，显露出更深层的虚无。恐怖的破灭之力顺着光网蔓延，竟要将六道轮回一并撕碎！
诸圣目光微紧。
然而下一刻，轮回盘陡然加速转动，六色光华暴涨，竟将那漆黑枪芒死死抵住，一点一点消磨、分解，最终化为无数碎片，散入轮回之中。
挡住了。
鲲鹏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