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十有八九就是秦家自己做掉的。
否则不会准备得如此周全。
秦松见楚无忌翻着册子,又缓缓补了一句:
“凌家既已覆灭,如今外面只知道满门遭劫,至于到底还有没有旁支后人活着,谁也说不清。道友若顶着其中一名旁支子弟的身份现身,只要故事编得圆一些,黄枫谷那边不会为了一个低阶弟子,真去深究凡俗旧账。”
楚无忌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微微停住。
那上面记着一名凌家旁支子弟的身份。
凌霄。
年十八。
三灵根。
自幼体弱,六岁后便被送往外地族产静养,十余年间极少回越京,因此本家之中认得他的人并不多。
楚无忌看了片刻,便将这一页记在了心里。
这个身份,正合适。
想到这里,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秦松。
“价钱。”
秦松略一沉吟,还是开口道:
“两千灵石。”
这个数,并不算狮子大开口。
毕竟,通过升仙令进入黄枫谷,比起秦家的举荐名额更干净,也更稳妥,甚至还可以多拿一颗筑基丹。
数息之后,楚无忌只是淡淡吐出一句:
“可以。”
秦松闻言,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松的是,这笔买卖总算做成了。
紧的是,对方答应得太快,快得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这种从容,非但没让他安心,反倒让他心里越发发毛,只觉得眼前这人深不可测。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敢再起什么歪心思?
原本还想着仗着筑基修为,今夜顺手再次做上一笔无本买卖,可这一刻,那点念头早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甚至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待会儿便将秦家进入黄枫谷的名额半卖半送给外头那两人,以后这种钓鱼的把戏,他是再也不碰了。
楚无忌袖中一翻,一堆灵石便接连落在案几之上。
灵石一块接着一块,堆在桌上,灵光氤氲,顿时将整间偏厅都映得亮了几分。
秦松亲自上前点验。
越点,他眼底的喜色便越压不住。
两千灵石。
这笔数目,便是对秦家而言,也绝不是笔小钱。
待确认数目无误之后,秦松这才将升仙令和人物册一并推到楚无忌面前,沉声道:
“从今日起,道友与我秦家无关。”
“你手里的,是凌家的东西。你记住的,也是凌家的身份。将来入黄枫谷,若有人问起,秦家从未见过道友,道友今夜也从未来过这里。”
楚无忌收起升仙令与册子,淡淡道:
“我知道该怎么说。”
秦松点了点头,又多提醒了一句。
“凌家既已覆灭。若真有人问起你为何还活着,最好只说当年被送往外地静养,侥幸避过一劫,其余的,一概少说。”
楚无忌闻言,也只是微微颔首。
这种事,根本不必对方多教。
说得越少,破绽越少。
片刻后,楚无忌起身离去。
从听雨别院走出时,外面夜色已深,越京长街上的灯火仍未熄尽。夜风吹过檐角,卷起几点残叶,自石阶前轻轻掠过。
......
直到夜色深沉,宾客渐散,前院的喧闹声一点点低了下去,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冯素素,才被人一路送进洞房。
房门一关,外头的笑闹声顿时隔远了许多,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丝竹。
房中红烛高照,暖意融融。
桌上摆着合卺酒,床帐低垂,屋中贴满了大红喜字,处处都是新婚才有的喜庆。
床边,太平公主头覆红盖头,安安静静坐着。
冯素素进门后,在原地站了许久,眉头深锁,迟迟不敢上前去掀那盖头。
下一刻,原本端坐不动的太平公主忽然自己抬起手,轻轻将红盖头掀了起来。
烛光一映,露出一张明艳清丽的脸。
她凤冠霞帔,眉目含羞,脸上还带着新娘才有的喜意,看着眼前这位新郎,声音轻柔道:
“驸马,怎么不说话?”
冯素素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公主,我……我有些不胜酒力。”
“是吗?”
太平公主缓缓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一步。
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快便近得只剩咫尺。太平公主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冯素素的脖颈,轻轻嗅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可我怎么闻不到酒味,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一句话落下,冯素素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下意识想退,可脚下才刚动,太平公主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轻轻点在她喉间。
“你不是男人。”
太平公主的声音很轻,却吓了冯素素一跳,她猛地后退一步,死死盯着眼前的公主,缓缓道:
“你想怎么样?”
太平公主没有立刻喊人,她只是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冯素素,眼神复杂得厉害。
“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
“你长得太秀气,说话声音太尖,连走路的姿势都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唇,眼中怒意终于压不住了。
“我只是不敢相信,堂堂新科状元,当朝驸马,竟然是个女子!”
“想本宫金枝玉叶,怎么遭受这般欺凌?”
她越想越气,饱满胸口都微微起伏起来,抬手便指向门外。
“你随我进宫面圣!”
冯素素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低声开口:
“公主请息怒,请先听我解释。”
“我本闺中一钗裙,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接下来,冯素素索性将自己的来历、本名、真李兆廷、镜州冤案、如何女扮男装、如何冒名赴考、又如何借状元身份替未婚夫翻案救人,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房中一时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
烛火轻轻跳动。
太平公主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慢慢化作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良久,太平公主才看向冯素素,缓缓开口道:
“我欣赏你的才华,也佩服你的勇气。一个女子,能顶着这么大的风险考上状元,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纨绔子弟强多了。”
她说到这里,眼神却又慢慢冷了下来。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进宫来误我终身!”
冯素素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迎着太平公主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误你终身的不是我,是当今圣上你的父亲,若不是君王赐婚,素素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冒犯公主。”
“公主也是闺中女子,难道便不能体谅我为救李郎的一片真心,伸手帮帮民女么?”
太平公主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蹙。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你说得……倒也不全无道理。”
“可我若不杀你,难道便要终身独守空房不成?”
冯素素立刻接道:
“公主纵然杀了我,也一样嫁不得如意郎君。”
“昨日才刚刚招了驸马,今日便杀了驸马。天下人会怎么说?公主岂不是平白成了未亡人?”
这几句话一出,屋中顿时安静下来。
太平公主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是了。”
“我不能杀你。”
“杀了你,我就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她顿了顿,眼底情绪翻涌,最终还是低声道:
“更何况……”
“我也确实钦佩你这位女驸马。”
说完,她沉默片刻后,竟主动走到冯素素面前,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冯素素的手腕。
“素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