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霄静立不动,足足观了数十息。
他终究不得不承认,地脉堪舆之术,确有其深不可测之处,以他此刻底蕴,尚难窥破其中关窍。
然而在这期间,他的神识早已无声铺展。
如细密蛛网,自湖畔向外扩散,笼罩方圆数十丈。
草叶颤动、虫息潜伏、屋瓦余温、风过水面……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确认再无第三道目光窥伺此地情况之后,李霄眼底,终于浮起一抹冷意,亦有贪意。
“此物构思精绝……”
他声音极低,近乎自语。
“虽一时勘不破玄机,但既已入我眼……便合该归我所有。”
话音未落,他识海深处,那面青铜古镜无声震颤。
一道幽邃镜光自眉心逸出,悄然笼罩寻龙盘。
光影流转间,盘中龙纹仿佛被剥离、拓印、重铸,气机震荡却无半点外泄。
不过一息。
一只气息晦涩、纹路刻痕皆毫厘不差的“寻龙盘”,已在李霄掌中成形。
仿佛原盘分影,亦似本体重生,他五指一合,动作利落,将其收入储物袋深处。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连一息时间都没有,便是有心观察此地,怕是也看不到什么。
湖畔月光依旧,阵盘仍在运转,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李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许家那老不死心怀叵测,引我灵药园入局。”
“却不知……这一局,反成我机缘。”
“此礼,李某笑纳了。”
他低低冷哼一声,心中那本无形“清算账册”上,许长忧之名,又被重重添上一笔。
李霄最后环顾四周。
夜静无人,阵稳如常。湖畔月色澄澈如水,寻龙盘光纹依旧周流不息,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被人触碰。
他这才轻轻理了理长袍衣襟,步履比来时快了几分,径直朝洞府方向而去。
方才得宝时那份从容与笃定,此刻竟悄然化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念头不受控地浮起,若是方才那一幕,被师姐撞见……
“深夜密会盲女”这顶帽子,怕是要扣得严严实实,再无辩驳余地。
想到李含珠若是误会后的神情与反应,李霄不禁在夜色中无声苦笑。
那位姑奶奶若真闹起性子来,怕是比与筑基修士正面斗法,还要难缠三分。
事到如今,他又不是愚钝之人,师姐的心意,他早已看得分明。
并非他先前以为的那些情绪,亦非单纯的同门亲近,而是真真切切、带着女子羞意与依恋的情愫。
被一位样貌极佳、性格极好的天之娇女暗暗倾心。
李霄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惶惑,反而隐隐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快意。
毕竟来到此界至今,他刀光血影、步步算计,却仍是孑然一身、未尝情事,还是个雏儿。
而李含珠,他对这位师姐的观感,亦是极好。
她在人前清冷孤高,如霜雪临枝;在他面前,却会露出几分不自知的小女儿姿态。
稍一调笑便耳根绯红,眼神慌乱,连呼吸都会微微急促。
那份反差,反而更诱人。
若再进一步……
李霄眼底掠过一缕意味深长的光,怕是她也不会拒绝。
不……以先前洞府中她那句“操之过急”的低语来看,并非拒绝,而是羞怯与期待交织的迟疑。
念及此处,李霄心中暗笑。
不过,有些事终究要循序渐进。
火候未到,强取反折。眼下乱局将起,他亦不应该分心太多,此事从长计议,不急一时。
收获满满,心情甚佳,李霄正欲加快步伐回归洞府。
忽然,他脚步微顿。
下一瞬,整个人如被寒水浇顶,神情陡然一凝,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一抹冰冷杀意骤然浮现。
因为,就在方才,他感应到了一缕气息。
一缕强大、凝练、毫不掩饰压迫感的气息。
筑基!
而且绝非初入筑基之流!
“有筑基修士……进了灵药园?”
念头如电闪过。
李霄体内灵力瞬间收束,气息压至最低,整个人如融入夜色。
手掌已无声扣在储物袋口,神识同时勾连其内黑曜剑与玄墨盾。
只需一念,剑出、盾起、杀机暴发。
与此同时,他胸前悬挂的替命傀儡符亦泛起极淡灵光,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戒备,随时可被激发。
他尚未锁定对方位置,但他并不慌。
若对方突袭,他可凭替命傀儡符硬受一击不死,借生死一瞬锁定源头,再以雷霆手段反杀。
他做得到。
毕竟,他已亲手斩过筑基,虽是借助了外物,可终究也是沾了筑基的血,有了几分自信。
夜色沉凝,十数息过去,那道筑基气息仍未现身。
但李霄纹丝不动,神识如针般四向铺展。
他对自己的感知极为自信,那气息,绝非错觉,必然是真实。
又十余息过去了。
忽然,一道神识波动,毫无征兆地自虚空深处掠来,直接落入他识海。
“感知倒是敏锐。看来跟着那位金丹真人,这段时日进步不小。”
神识入脑的一瞬,李霄整个人猛地一愣。
随即,紧绷至极的杀意与戒备,如弦骤松。
这股神识气机虽冷冽威严,于他而言却再熟悉不过。
传音之人,赫然便是李家那位执掌乾坤的太上长老李芷兰。
“她居然已经到了?!”
“什么时候来的翠岳峰……又是什么时候潜入园中的?”
李霄紧绷如弓弦的脊背,终于缓缓松下一线。
然而,心头那口气尚未完全吐尽,另一层更深的波澜便已翻涌而起……
方才,他动用青铜古镜复制寻龙盘的那一幕……
是否,已被这位李家太上尽收眼底?
念头一出,李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大脑却在刹那间高速运转,将先前湖畔的一切细节迅速倒卷回溯。
站位、神识覆盖、镜光外放、复制时间、收取动作……
一幕幕,如刻入玉简般清晰复现。
很快,他心中便生出结论,没有。
至少在他复制寻龙盘之时,李芷兰不在场。
这一点,他极为确信。
因为当时湖畔方圆数十丈内,他的神识早已铺展成密不透风的禁区。
那不是寻常警戒,而是近乎猎食者领域般的绝对掌控。
只要有筑基修士潜伏其中,哪怕极限敛息,也绝不可能完全避过他的感知。
而李芷兰的神识波动……
是直到他离开湖畔、接近洞府范围时,才骤然浮现。
这意味着,她的神识瞒不过他,而她真正潜伏的位置,也从未在寻龙盘勘测现场。
而是在……他的洞府周遭。
念头至此,李霄心神忽然一震。
一个此前被忽略的线索,骤然从记忆深处浮起。
“她是在跟师姐交流?”
这一刻,仿佛有无数散落的情报碎片,被一只无形之手瞬间拼合,严丝合缝地构成一盘完整棋局。
李霄呼吸微凝,心跳都慢了一拍。
“难道……”
“师姐来到翠岳峰那日,李芷兰便已暗中随行?”
念头越推越深,他眼底寒光渐起。
“许长忧那老鬼……绝不可能无端生事。”
“他必然是察觉到了些许变数,只是无法确认来源与强度,才故意借‘灵药园勘测’之名,让贺家盲女踏入此地横生枝节……以此试探。”
思路贯通,一切豁然明朗。
难怪,他明明提醒了师姐局势不对劲,但她却仍执意拉他去观摩那劳什子的寻龙定脉。
并非单纯关心灵脉归属。
而是,她早知,在这翠岳峰的天空之上,李芷兰早已抵达,隐藏暗中,俯瞰整座棋盘。
李霄眼神渐沉。
“李芷兰不远千里,自凌云宗秘密折返……所图者,必是翠岳峰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