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我能复制万物 第132节

  额头抵在膝上,黑丝覆目的脸庞埋入阴影之中。

  月光清冷,落在她肩上,也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背脊上。

  在这寂静无人的夜色里,她那一向维持得极稳的呼吸,渐渐失了节律。

  先是轻,再是重,随后带上难以抑制的急促,仿佛要将这段时日强压在胸腔深处的郁气,一口一口,尽数吐出。

  这些日子,她周旋于那群生杀予夺的筑基大佬之间,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分寸,每一个动作,都要计算利害。

  对她来说,压力不可谓不沉重,如今总算脱离筑基大修,来到了没有筑基修士的灵药园,她也总算是可以舒一口气了。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草丛间悄然响起,那声音几不可闻,却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贺姑娘的身子微微一僵,像是夜林间骤然受惊的雀儿,猛地抬起头来,耳尖轻颤,声音压得很低,却仍透出一缕慌乱:

  “谁?”

  “贺姑娘莫惊。”

  一道温润的声音自夜色深处缓缓传来。

  “深夜时分,李某见此处灯火微寒,担心姑娘独处不安,故而过来探视一番。可是阵盘出了什么岔子?”

  说话间,李霄自草影间走出,一身青色长袍在月色下显得清淡。

  他并未靠近,只在离她丈许开外处停下脚步,袖袍垂落,身形端正,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

  夜风自湖面拂来,带着湿凉水气,撩动贺姑娘如瀑的墨发,也吹起李霄宽大的袍袖。

  衣袂轻摆,湖光微晃,二人之间隔着一段克制的距离。

  “原来是李园主……”

  贺姑娘紧绷的肩膀缓缓松懈下来,像是忽然卸去了一层无形的戒备。

  她微微垂首,声音柔软如絮,带着些许自嘲的轻意:

  “让园主见笑了。小女子近来确实感到些许乏累,便趁着勘测寻龙盘的间隙,在此贪恋片刻清静……倒是劳园主费心了。”

  李霄听到“园主”二字,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执掌这片灵药园多年,旁人提起他,要么把他当作守着废墟的可怜人,要么干脆以“那个李家的”含混带过。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正正经经地称他一声“园主”。

  这称呼落在耳中,竟让他生出几分久违的分量感,连带着心头都泛起一丝轻微的错愕与异样。

  “无碍便好。”

  李霄收敛心绪,仍维持着东道主应有的体面与从容,下意识又多叮嘱了两句:

  “夜深露重,湖边寒气透骨。贺姑娘查验完后,还是早些回房歇息为好。保重身体,方是长久之道。”

  他说得寻常,纯粹只是保持社交礼仪,从而再普通不过的一句客套。

  可这话落入贺姑娘耳中,却有些与众不同起来。

  她埋在膝间的俏脸微不可察地一颤。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大半神情,只余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声回应极轻、极细,犹如蚊细一般:“嗯……多谢园主。”

  她虽眼盲,心却比常人更通透。

  这段时日,她在那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筑基修士之间谨小慎微地周旋,深知那些人对待李霄,与看她这个被差遣驱使的“工具人”并无二致。

  不过都是云端之下,随时可弃的蝼蚁,同为炼气境,同在这乱局中身不由己。

  李霄这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叮嘱,落在她耳中,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平等的关照,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暖意。

  月影悄然偏移,夜色愈发幽凉。

  约莫数十个呼吸过去,周遭只剩草丛间断续的虫鸣与远湖的水声。

  贺姑娘忽然轻咦一声,微微侧首,朝着李霄先前站立的方向轻声唤道:

  “咦?园主……你还没走么?”

  空气倏然变得有些微妙。

  李霄确实“走”了。

  只是他步子迈得极小,离开几步后,便又悄然转回到寻龙盘旁,借着月色与余光暗自揣摩阵纹流转,一时看得入了神。

  如今被当场点破,他老脸微微一热,喉间发干,干咳两声掩饰窘态,索性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咳咳……实不相瞒。”

  他稍稍偏过身,目光仍落在寻龙盘上,语气多了几分坦然的好奇:

  “李某见这寻龙盘引动地气之威,实在神妙,一时看得入了神。贺姑娘气机凝练,想必早已觉醒神识。既然神识可观万物……想来眼盲于你而言,也未必便是无解之局吧?”

  李霄这一问,简直就是不当人子,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所以话音落下的瞬间,贺姑娘的身形便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而先前那点微妙的尴尬,反倒被这一触而散,沉默持续了数息。

  幸亏贺姑娘却并未动怒,也未冷淡回避,她只是缓缓垂首,指尖在衣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是在斟酌措辞,随后才低声开口:

  “园主有所不知……小女子的眼疾,并非天生,而是后天所成。”

  她语气很轻,却没有自怜,而是平静地讲述着似乎不管她的事情一样。

  “只是年岁太久,我也早已习惯了。”

  夜风拂动她额前碎发,黑丝巾带的下方,遮住了那双空茫的眼眸。

  她微微停顿了一瞬,像是在记忆深处触到什么极遥远的画面,唇角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柔意:

  “家父临终前曾说过,我幼时眼睛很亮……像星子一般。”

  她轻轻摇头。

  “只是那样的模样,我自己却已想不起了。”

  湖水无声,月光清冷,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慢慢变得更低:

  “或许……这便是寻龙定脉的代价吧。”

  “莫说这一对眸子,便是神识之中,也不似寻常修士那般可清晰验查外物。此寻龙盘之所以还能由我操持,是因族中以血脉祭炼之术相承,借血脉感应,方能勉强驾驭。”

  她说完,便止住了话头,不再多言。

  李霄听罢,面上露出几分恍然,原来如此。

  他先前心中尚有疑惑,既为炼气修士,又已觉醒神识,按理说目盲之患早不该形成实质阻碍。

  如今方知,她并非单纯失明,而是在寻龙定脉时承受了地脉反噬,连神识感知都一并受损。

  这等伤势,确非寻常医治之法可解。

  至于具体缘由,李霄并不清楚,也懒得深究。只是心中已隐约有了判断,多半与地脉冲煞或反噬有关。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的,是她方才提及的那一门“血脉祭炼之术”。

  念头至此,李霄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再次落向那只寻龙盘。阵纹流转间,隐有血气牵引,与贺姑娘气机暗合。

  他心中微动。

  他手中那枚追魂针,威能虽利,却始终缺少一门稳固而隐蔽的操控之法。

  若以常规祭炼阵法镶嵌,虽可控御,却需时日与阵材;而若能以血脉祭炼之术相合,则可心神相系,驱使如臂。

  若真能得此法门……

  念及此处,李霄的思绪已悄然沉入算计之中,神色却依旧温和平常。

  一时之间,两人皆未再开口。

  贺姑娘说完往事,情绪收敛;李霄则沉在自己的思量里。

  夜色愈发幽凉,湖面月影破碎,微风掠过水草,沙沙有声。孤男寡女,相对而立,却无言。

  若此刻李含珠和李霄二人在场,纵然是月下男女相会,也是别样旖旎氛围,而非如今这般略带违和。

  毕竟李霄与贺姑娘,今夜才算真正私下相对,二人压根就不认识,怎么可能像和师姐一样产生旖旎气氛。

  贺姑娘虽目不能视,却对气息与情绪格外敏锐。

  沉默稍久,她便觉出几分微妙,遂主动开口,语声依旧柔和:

  “这翠岳峰纵横三百里,灵脉浩荡,筑基修士往来不绝。”

  “园主孤身镇守此灵药园……想来,受过不少辛苦吧。”

  在她看来,炼气修士守于筑基修士环伺之地,且其中不乏对其怀有恶意者,日常必是如履薄冰、惶惶自守,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然而李霄却并非她所想的那类人。

  他真正修为早已踏入筑基,心境自非炼气修士可比。

  纵有筑基修士对他不利,他亦自信手段尽出之下,至少可全身而退,甚至未必没有反杀之机。

  毕竟,他已亲手斩过一名筑基。

  只是这些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却自然不可能言明。

  李霄略微一顿,只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嗯…还好……”

  李霄那一声略显迟疑的应答,在贺姑娘听来,却像是难以启齿的苦闷,她并未拆穿。

  反倒在心中生出了一丝共鸣,仿佛两个同样挣扎的人,此刻相遇相知一般。

  那股“同命相连”的共鸣,让夜晚的寒意更深了一些。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一缕浅淡的惆怅在心底漫开,她却很快收束情绪。

  毕竟孤男寡女深夜久处终归不妥,分寸之界,她向来分明。

  贺姑娘轻轻撑地而起,衣裙在青石上拂出细碎声响。

  她纤手拂去裙摆尘屑,向李霄微微侧身一礼,声音温软而倦:

  “今夜神思已乏,小女子先行告退。园主亦请早些安置,湖畔湿寒,莫要久留。”

  言罢,她循着气机感知,扶袖缓步离去。

  虽目不能视、神识受损,但数尺之内草木砖石仍在她感应之中。

  她始终未开口请人搀扶,步履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内敛的倔强。

  李霄负手立于原地。

  月光落入他深邃的眼底,映着那道纤细背影渐行渐远。

  直到贺姑娘的身形彻底没入回廊阴影,他面上那抹温和笑意,才一点点褪去,像水面月影被风吹散。

  夜色重新归于寂静,他转身,重新立于寻龙盘前。

  这一刻,他不再掩饰。

  那双眼中温度尽敛,只余锐利与专注。

  寻龙盘内金纹飞旋、暗龙游走,地脉气机被牵引成周天循环,玄奥晦涩,气象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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