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满心疑虑地走出阵法,心中还在暗自琢磨:李霄师兄方才特意叮嘱有“贵客”临门,可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贵客?
然而,当他一步踏出迷雾,视线陡然一亮。
不远处的古松下,静静立着一名白衣女子。
她身着凌云宗内门裙装,如雪的布料紧贴着婀娜有致的身段,三千青丝如墨缎般垂落,直抵那盈盈一握的纤腰。
月华洒在她的侧脸上,清冷孤傲,宛如一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月宫仙子。
李火看清那张熟悉的俏脸后,整个人如遭雷击,揉了样眼,半晌才讷讷地开口:
“李……含珠师姐?”
“怎么,李火,才多少时日不见,连自家师姐都认不出来了?”
见李火这副憨态,李含珠那冷若冰霜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原本积压在心底的阴云似乎也随之散去了几分。
李火这才彻底确认,顿时挠着头嘿嘿傻笑。
“师姐这变化……简直脱胎换骨啊!”
也难怪他发怔。
眼前的李含珠,气息沉稳内敛,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却隐隐透出圆满之势,赫然已是炼气大圆满修为。
再加上那一身凌云宗内门弟子的气派,举手投足间自带仙宗风范。
较之当年在家族中意气风发的模样,何止强了数倍?
“我这脚后跟还没站稳,”李含珠掩唇轻笑,清冷气息微微柔和下来,“你怎么就掐着点跑出来迎我了?”
她美眸中带着几分疑惑。
按理说,她此番前来,来得颇为突然。
“哎呀!差点误了正事!”
李火猛地一拍大腿,连忙侧身让开道路。
“是李霄师兄特意吩咐我在此等候,说师姐远道而来辛苦,让我务必迎接妥当。师兄怕是已经备好灵茶,等候多时了。”
李含珠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来?
心头不由泛起一丝微妙涟漪。
她此番起意,的确来得仓促。
原本在凌云宗内,她已成功闯过凌云幻境,所得收获颇丰。
本打算将资源归还那些借她筹功的师弟师妹,也好理清与高岳之间的纠葛。
可高岳却提前一步主动找上门来,说什么筹功之事不必再提,语气暧昧不清,反倒让她心中生出几分烦闷。
一方面,是高岳若有若无的纠缠;
另一方面,则是李霄那封关于筑基丹的信件,以及李芷兰派人前往翠岳峰的安排。
几番思量之下,她主动接下此行任务,借着宗门名义离山。
既是公事,也是……私心。
没想到,李霄竟似早有预料。
念及此处,李含珠眼底那抹清冷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既如此,那便叨扰了。”
她轻声道。
李火连忙点头,带着她向灵药园内行去。
随着阵法再次开启,淡淡灵光如水纹般荡漾开来。浓郁的灵雾翻涌,瞬息之间便将两人身影吞没。
………………………………
步入灵药园深处,灵气愈发浓郁,草木生辉,万株灵植吐露霞光,或碧若春涛,或赤如流焰,层层叠叠铺陈开来,较之往昔,竟胜出数筹。
李含珠随李火穿行其间,衣袂轻摆,掠过成片灵草。
她心中尚有疑问未及出口,忽然,一阵琴声自山巅悠悠而落。
那琴音清润婉转,如山涧流泉击石,又似故人低语耳畔。弦声间隐隐含着几分欣悦与从容,仿佛早知她会到来,特意为她而奏。
李含珠心弦微颤,她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循声而上。
待登至山头,视线豁然开朗,远处灵湖澄澈如镜,湖畔青石之上,李霄席地而坐。
他一袭宽松青衫,衣摆随意铺散在湖畔草地之上,微风掠过水面,撩动他未加束束的墨发。
指尖拨弦,弦音颤动之间,仿佛连湖水都随之轻轻起伏。
那一刻,他清雅淡然,气质超逸,宛若自画卷中走出的谪仙。天地灵光映衬其身,竟让人恍惚生出几分不真实之感。
李含珠脚步一滞,竟怔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李霄。
琴音未歇,她已忘了言语;一曲终了,她仍未回神。
直到最后一声余韵散入山风,李霄含笑起身,目光温润,遥遥相迎:“师姐来了。”
李含珠这才如梦初醒,俏脸微热,掩去片刻失态,缓步入席。
“师姐远道而来,是师弟准备不周。”
李霄提壶斟茶,声音温和如常,“未及备下像样的接风礼,只得以一盏清茶相迎,还望师姐莫嫌寒简。”
茶雾袅袅升腾。
李含珠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心头竟也随之一暖。
她垂眸轻声道:“是我来得仓促,未曾提前传讯告知,倒是失了礼数。”
李霄眸光微动,顺势问道:“师姐此番匆忙下山,可是族中太上那边有何变故?”
话音落下。
李含珠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高岳那张阴魂不散的面孔。方才的羞意渐退,眉间多了几分难掩的烦意与隐忧。
但她很快收敛情绪。
难得离开宗门桎梏,得此一方清净,与李霄相对而坐,她不愿让那些纷扰搅乱此刻心境。
她深吸一口气,将李芷兰托付之事一一道来,重点提及了那封信中所言“筑基丹”一事,以及族中对丹药来源的疑虑。
话音落下,她神色忽然凝重。
下一刻,她竟越过桌案,伸手握住了李霄的手腕。
温热触感传来,两人皆是一怔。
李含珠却未曾退开,反而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语气郑重而焦急:
“师弟,若那筑基丹当真在你手中,师姐求你一件事……万不可将其献于家族。”
“那是玉鼎门前辈赐你的机缘,是你命中注定的造化。修行之路艰难无比,这等改命之丹,绝不可轻易拱手。”
她声音微颤,显然是真心焦虑。
“若交出去,多半会落入李寒川或李致远之手。到时你白失机缘,想再求一枚筑基丹……何其难也。”
“师弟,你可千万别犯傻。”
这般近乎越界的提醒,已然不只是同族关怀。
然而李霄却似未曾察觉其中意思,只当她是担忧丹药来路不正,或怕他在太上面前难以自圆其说。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诚恳:
“师姐宽心便是。那丹药来路正当,绝无后顾之患,更不会让师姐在族中为难。”
李霄说得平静坦然,仿佛只是随意安抚一句,全然不知那轻轻一拍之下,他掌心触到的柔夷已微微发颤。
那一点温热顺着肌肤蔓延开来,直撞入李含珠心口,令她心跳骤乱,如鼓擂胸腔。
她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后退半步,待那抹温度自手背褪去,脸颊却已悄然染上绯霞。
螓首低垂,睫羽轻颤,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尽是方才指尖交错的余温。
至于李霄后头从容谈及的什么“寻龙定脉”“灵脉划分”“翠岳峰好戏”,竟一个字也未曾入耳。
“啊……抱歉,师弟,你方才……说了什么?”
直到湖风拂面,杂念消散之后,她才恍然回神,轻轻捂住小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羞窘。
李霄却未察觉她的异样,只随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闲适,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是说,师姐此番归家倒赶得极巧。再过两日,这翠岳峰上便要上演一出各方博弈的好戏。届时,正好可一观那传闻中的‘寻龙定脉’之术。”
话音轻描淡写,却话中有话。
李含珠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明白其中必有筹谋。
只是此刻,她心思却并不在那些布局算计上,能在这节骨眼多留几日,与李霄同处一地,于她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她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柔声道:“那……便叨扰师弟几日了。”
这一刻,她忽然才意识到,眼前这位久别的师弟,已与记忆中判若两人。
若是靠得近些,鼻翼间便能嗅到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清冽而悠远;
更令她心神摇曳的,是那份从容自若的气度。
举止之间,既有山岳般沉稳,又有清风般洒脱,仿佛万事早已在他掌握之中。
此番变化,自然是突破筑基之后,肉身关、灵力关、神识关的三重突破所带来的。
只不过李含珠自然是不敢往那方面去想,如此一来才会心生疑惑。
短短半日,她竟已失态两三回。
她暗自懊恼,又悄悄松了口气,幸好李霄心思似乎尽在那所谓“布局”之上,并未察觉她这些细微的慌乱。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
李含珠的归来,于如今的灵药园而言,无疑是一桩喜事。
当夜,李霄便吩咐李火张罗接风家宴。
园中尚存的李家族人齐聚一堂,灯火辉映间,推杯换盏,笑语渐浓,竟隐隐有了几分当年家族鼎盛时的气象。
席间倒也生出一段耐人寻味的小插曲。
王重楼与林诺听闻李含珠现身,竟不请自来,携礼入席,满面堆笑地敬酒寒暄。
两人言语之间频频提及往昔种种,话锋却总在不经意间绕回什么“攻守同盟”“大计将成”之类的怪话,语带暗示,意味深长。
李含珠被说得一头雾水,只得含笑应对。
所幸李霄始终从容不迫,谈笑之间运筹帷幄,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引开,不着痕迹地把这两位“热心盟友”送回席位。
殊不知,王重楼与林诺退席之后,心中却是喜不自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