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之后，距今已过去一年有余。
三山会虽在废墟上重建山门，却始终未见贺舟归来。
他是闭关避世？还是早已葬身于那头金丹大妖之口？
没人知道。若他已死，这提议便成了空中楼阁；
若他未死，如今连三山会都联系不上他，这所谓“外援勘测”，岂不是一纸空谈？
事实上，林家太上心中，甚至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贺舟，多半已经陨落在那场兽潮之中，葬身于金丹大妖腹内。
这并非恶意揣测，而是修行界里一个不成文的“忌讳”。
寻龙定脉之术，勘测天时、推演地利，看似只是探查山川走势、地气流转，可从某种意义上讲，已是在触碰天地权柄。
龙脉为何而生？地煞为何而聚？
那是天地自成的循环。
而人为定脉、移脉、改煞，等于是将这份循环强行扭转。
定龙脉，是改气运；寻墓穴，是动阴阳；改地煞，是逆因果。
桩桩件件，皆犯忌讳。
纵然筑基修士又如何？干这一行当的，往往晚年不详。
轻则气运反噬，修为止步；重则横遭灾厄，死相凄惨，甚至连尸身都难以完整。
与他们境遇相近的，还有那些钻研卜算之术的修士。
推衍天机、窥测未来，看似神妙非常，手段出人意料，可代价往往更为惨烈。每一次卜算，都是在与天道讨价还价。
有些人算得准，却活不长。
指不定哪一次，便触动了不该触动的因果，天罚骤降。
更诡异的是，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这些人反而未必能提前察觉。
兽潮突至，金丹大妖横扫山门，有些精通定脉与卜算的修士，偏偏在关键时刻被某些琐事缠身，或闭关、或远行，错失预兆。
危机已至，却毫无所觉。
这，便是“干这一行当的忌讳”。
因果自有回转。
天地循环，自有其理。
林家太上想到这里，眸光微沉。若贺舟真死在那场兽潮之中，在他看来，反倒算是“顺理成章”。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许长忧却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哼哼……”
“贺舟贺散人虽下落不明，但前段时日，三山会那边，却是出现了一物……”
他目光微抬，缓缓说道：
“贺散人的‘寻龙盘’，以及一名自称其传人的年轻修士。”
此言一出，几位太上长老目光齐齐一凝。
许长忧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对方声称，曾受贺散人亲自传授，一身寻龙定脉之术已学了七八分。若诸位仍旧信不过……”
“贺散人当年还为他留下数件事先炼制好的法器，可在关键时刻催动，以印证地脉真假。”
“老夫大可将其请来，诸位当面验看。”
话音落下，高空再次陷入短暂沉默。
林家太上眯起眼睛。王家太上神色变化。
袁家美妇轻摇团扇，似在思量利弊。
赵家胖老头则低声“啧”了一下，显然也有些意动。
说到底，直接在翠岳峰上动手，并非上策。
对外，周云飞的目光始终悬在众人头顶。若此时内斗失控，传入上使耳中，恐怕谁都讨不了好。
对内，翠岳峰本就刚历兽潮余波，再起大战，只会让山门元气更伤。
若能借第三方之手定个高低，哪怕只是暂时压一压局势，也未尝不是一步缓棋。
至于结果，若当真对自己不利，大不了那时再撕破脸皮。
灵药园择址，终究不可能靠几句言辞就彻底了结。
“此事……倒也可行。”
片刻后，林家太上率先开口。
“既然三山会已有贺散人传人现身，那便请三山会的道友将人送来。是真是假，当面一试，自可分晓。”
王家太上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
袁、赵两家更无异议。
几位太上长老又低声商议了数句，定下章程。
由他们一起出面联络三山会，请那位“贺散人传人”携寻龙盘前来翠岳峰，当众勘测灵脉。
待其到来之日，再行定夺。
风声渐缓。
高空之中，那几股彼此交锋的灵压，终究如潮水退去，缓缓收敛。先前压得人心口发闷的沉重感，也随之消散。
几位太上长老各自化作流光，掠空而去。
翠岳峰上空重归澄澈，云卷云舒，仿佛方才那场几乎开战的对峙，不过是一场幻影。
………………
灵药园内。
湖水如镜，碧波微漾。
李霄独坐湖畔青石之上，身披一袭宽敞长袍，衣摆随风轻拂，长发散落肩头，映着湖光，显得身姿淡然出尘。
他双手按弦，琴声悠悠而起。
清音如山涧流水，缓缓流淌在灵药园中。
湖面微起涟漪，岸边灵草随声轻颤，连几株药龄颇深的灵植，似乎都在那琴意中舒展枝叶。
琴声不急不缓，却暗藏玄机。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湖畔的静谧。
“李霄师兄！”
李火快步而来，额角尚带几分薄汗，行至近前，躬身一礼，语气略显急促。
“赵家那边，各家太上长老齐聚，但最终并未打起来……如今似乎已经有了决断，各自退去了。”
琴声戛然而止。
李霄指尖轻按琴弦，将最后一缕余音压入木纹之中。
他抬眸，眼中平静如常，没有半分意外。
“翠岳峰上虽是针锋相对，”他语气淡淡，“但这些太上长老，若是一上来便拼个你死我活，那才是失了分寸。”
“打，是迟早的事。但不会是现在。”
他话说得平静，仿佛早就猜到了一样。
然而，在那古琴之下，石台阴影里，正静静摆放着两件幽黑法器。
一左一右。
左侧，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隐隐泛着星点寒芒，仿佛夜空深处的微光在剑锋之上流转。
黑曜剑。
右侧，则是一面厚重沉凝的黑色盾牌，纹理如墨，气息内敛，却透出一股难以撼动的坚固之意。
玄墨盾。
两件法器皆已祭炼完备，只需心念一动，便可破空而起。
显然，李霄虽口中云淡风轻，实则早已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于情，他与王家、许家皆有牵连；于理，此局一旦失控，他也无法置身事外。
若真爆发冲突，他必然要出手。
如今未起战端，自然最好。
他尚可再等。
等凌云宗那边的回信，等师姐是否传讯。
等李芷兰……是否会亲自回一趟翠岳峰，插手此间风波。
想到这里，李霄眼底掠过一丝幽光，随即恢复平静。
“既如此，”他淡淡道，“你下去吧。”
他正欲挥手屏退李火，重新抚琴，忽然……李霄眼眸微微一眯。
神识如水波般扩散开去，在灵药园外围轻轻一触。
下一瞬，他唇角浮现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
“等等。”
李火脚步一顿。
李霄缓缓起身，衣袖微动，湖面倒映出他修长的身影。
“李火，”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认真，“收拾一下。”
“去门口迎接贵客。”
李火微微一愣。
贵客？
他心中疑惑翻涌，却不敢多问，只得再行一礼，转身朝灵药园入口快步而去。
湖畔风声轻起。
李霄抬眸望向远方，目光越过重重灵植与山门石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笑意。
第103章 师姐到来（求订阅！）
翠岳峰，灵药园禁制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