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王朝气运之争,竟如此残酷……”
江游儿目睹此番情况,表情略显凝重,他倒不是替这些枉死的百姓喊冤,而是单纯怕宋濂和张二河两个人有什么闪失和差错。
毕竟这俩人只是记名弟子,秦渔估计只是随手传了一些忽悠人的障眼法潦草了事。
如今城中轮换大王旗,倘若说被害了性命的话,他这办事不力的形象可就彻底烙印在秦渔心中了。
到时候没了真传弟子做靠山,他别说是像现在这般衣食无虞,清闲自在了,估计又要回到濡花宫吃糠咽菜,被百般刁难。
想到这点,江游儿着急忙慌操纵着乌云落在这群顶盔贯甲的士卒前。
挑了个校尉模样的军官,在其震惊错愕的表情中问询道:“汝可知,城中宋濂,张二河两人音讯。”
那些正在搜刮财物分赃的士卒,冷不丁瞧见一团乌云,从天空飘然落下,上面还站着名粉雕玉琢,只穿肚兜的总角孩童。
登时讶然失色,愣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地跪倒在地,毕恭毕敬的答道。
“回禀仙师,张二河乃是我家义军首领,现更名易姓为李天策,如今正率军围困天中府,至于宋相公,现在城东南万剑山庄内避世清修,钻研仙道。”
听到这回答,江游儿还算满意,不管怎么样,斩木为旗,揭竿而起也好,避世清修,一心访道也罢。
反正与己无关,他要做的只需要把这俩人带回阴煞宗就行。
当下,问清具体方向后,江游儿乘着乌云缓降落到万剑山庄。
等江游儿乘着乌云飘远,那后知后觉的校尉才猛的拍了一下脑门,挤出一抹遗憾至极的表情。
“杀才,竟忘了找仙师哭惨,说不准也有一番机缘。”
此刻,穿着粗褐短衣,躬身在一畦药圃里擦汗的宋濂察觉到有异物接近。
抬头看见熟悉的乌云后,他还以为是师父得暇返回,火急火燎的赶忙迎接。
当乌云逐渐降下,视线落到江游儿那熟悉的面孔当中时,宋濂整个人顿时僵住,脸色苍白一片。
“是你!”
他还以为此人是来寻仇,不假思索的准备使出御剑迎敌。
眼见形势剑拔弩张,江游儿纵使心中百般不情愿,也只得弯下腰恭维道:“宋师叔,不才得秦师叔祖安排,特来请宋师叔和张师叔到阴煞宗参加收徒大典,以壮视听。”
“?师父派你来的!”
“然也,请宋师叔尽快随我前往,以全师徒情谊”
宋濂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江游儿,心中已经勉强信了七八分。
毕竟,江游儿光是这断头再生的本领,他便不是对手,真要是有意寻仇,只怕电光火石间便已落入下乘,更何况,他连张二河都清楚,想来应该是师父特意嘱托。
就是不清楚,师父最开始不是得罪了阴煞宗的人,领着自己隐姓埋名,生怕招惹仇家吗。
怎么仅年余时间,摇身一变成了师叔祖,连自己也稀里糊涂的成了什么师叔,还要参加所谓的收徒大典,这叫个什么事啊?
意识到这,宋濂强压下心中疑惑,拱手道:“既是师父之令,濂不敢不从,只是家中二老高堂犹在,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此去生死未卜,吉凶难测,自是要向家中二老通禀一声。”
见他孝顺纯良,再加上辈分在这压着,江游儿纵使心中再焦灼,也只得答应下来。
宋濂这般匆匆回屋换上干净长衣后,把具体缘由跟父母一讲,二老一听说宋濂是要拜会师父秦渔,喜色渐起。
秦渔的本事能耐,他们是亲眼所见,现今天下大乱,兵连祸结,自家孩儿要跟着师父修行本事,自然是难压心中喜悦。
临行前,赵宋氏甚至把自己一针一线,亲手刺成的绣画卷好塞给了宋濂,耐心嘱咐道。
“我儿,仙家路渺茫,秦上仙既然未曾遗忘师徒缘分,汝当自勉,勿耍书生脾气,招惹秦上仙不快。”
“孩儿知晓,孔圣人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秦师父对濂有活命之功,大恩大德安敢遗忘?”
宋濂辞别父母后,打包好行囊,跟着江游儿乘一团乌云,未加停歇的往天中府去。
期间,宋濂颇为好奇的打量着脚下的乌云,这才细致发现,这江游儿腾的云色彩无疑是要暗淡上许多,连速度都难以媲美,显然不胜自家师傅那团乌云兜。
作为捅了江游儿几十剑的罪魁祸首,宋濂一路上佯装分神,捧着一卷药经分散注意力。
实则手心捏一把汗,眼角余光不停的打量着江游儿,生怕这家伙暴起伤人。
江游儿对此自然是无暇顾及,他现在一门心思想的是尽快完成秦渔交代的任务,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沿途,两个心思各异的角色未曾搭上一言。
宋濂俯瞰着身下这片苍茫大地,饿殍遍地,烽烟四起的混乱状况,心绪多少有些复杂。
遥想一年之前,他还是个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梦想着东华门唱名的举人,心中念着的也是学得文武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谁能料到,短短半年,时局大变,先是当事人皇被北虏刺王杀驾,紧接着就是北地失守,各地诸侯王,封疆大吏,山林匪寇蠢蠢欲动。
现今,大宋天下除了汴梁城周边仍在宰相王安石勉力维持下,挂着大宋旗号外,剩下的各道各府基本都扯旗违抗朝廷。
胆大点的直接裂土封王,开邦建国,胆小的也是截获各地赋税,对朝廷阳奉阴违,形成藩镇割据。
张二河便是此般情况,借着寿县县尉,保境安民的名号,他在天下大乱之前,就早已嗅到危险将至,私铸甲胄,开炉练兵,当初跟王进练出一批精锐乡勇。
尽管这般敏锐,等到赵庸崩殂时,张二河也是举棋不定观望许久,等确认大宋朝再无复活之望后,一旬前才彻底放心攻下寿县当做大本营。
甚至还邀请宋濂来谋谟军机,奈何,他一心修行,钻研丹道,对这些打打杀杀的红尘琐事实在不感冒。
因此便婉言拒绝,领着一家老小和家丁躲进了万剑山庄内避难求生。
张二河也不曾为难这个义兄,吩咐驻守裨将军多加照料后,自顾自的率领主力部队围攻天中府去了。
修行人士想逐鹿中原,掺合进世俗王朝,只有自废修行一途,不知二河到底是何种想法。
第47章 ,沾染因果,各有算计使然
乌云缓然悬浮在军营大帐上半空上,自是惹得不少义勇延颈鹤望,都满脸新奇的瞧着乌云上面神色复杂的宋濂,江游儿等人。
甚至三五成群,聚成一处,全然没有半点惶恐惧怕之意,甚至目光中略带些许狂热。
见这群凡夫俗子如此胆大,江游儿面露疑惑,想他修行这数百年来,外出历练碰到肉体凡胎都世俗人士,大多都畏己如虎,今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不等片刻,中军大帐的门帘猛然被掀开,快步走出一员顶盔贯甲的白袍小将,剑眉星目,蜂腰猿臂,赫然正是已经改名更姓为李天策的张二河。
“弟子张二河有劳师父拨冗前来,实属惶恐……”
由于乌云飘在半空中,视觉原因张二河也瞧不清所来何人。
只以为是腾云驾雾的秦渔,毕竟那团特殊乌云属实惹眼。
趁他躬身行礼的间隙,宋濂站在云上高声喝道:“三弟,是我啊,师父琐事缠身,特意派门中修士迎接我等赴宗参加收徒大典。”
意识到张二河自废修为,没能耐御剑飞行后,宋濂赶忙让江游儿把乌云降下,一脸热切的搀扶起张二河。
“二哥,师父没来,那这位是……”
张二河抬头瞧见是阔别许久未见的宋濂,心中自是欢喜,至于旁边粉雕玉琢的婴儿江游儿,使得他有些拘束。
跟着秦渔修行数月,他好歹也是吃过见过,明白修行人士压根不能以年龄而论,面前这位看似是人畜无害的稚嫩儿童,保不齐是吃童男童女,修炼童子功的大修。
否则谁家好门好派,腾着一团阴森森的乌云。
“在下江游儿,向张师叔行礼了,张师叔不愧年少有为,军容这般严整,人更是龙章凤姿……”
不等宋濂回答,江游儿率先拱手,为了能留在秦渔身边占便宜,他这次算是彻底豁出去了,说起话来也是谨言慎行,糖衣炮弹拍的张二河竟有些受宠若惊。
忙不迭回礼道:“道长抬举了,二河不过是小打小闹,不忍乡里遭盗匪祸害,故而招募义勇保境安民罢了。”
他话说的委婉,江游儿也懒得拆穿,简单把此行来意挑明之后,原以为张二河会拒绝。
毕竟他一个世俗弟子本就无足轻重,又甘愿舍弃一身修为,为这功名利禄来回奔走,趁着天下大乱,分一杯羹。
眼下又是围困府城的时候,自然不会随同自己贸然离开。
说句难听点的话,要不是顾及宋濂这家伙见到秦渔吹耳边风,江游儿连走都不愿意走上一走形式。
熟料,张二河听闻来意之后,居然颇为郑重的点头,甚至吩咐旁边左右准备热汤沐浴,卸去盔甲后换上便服。
见他真要撂摊子离开,旁边几个佐将幕僚忙不迭劝谏道:“将军,万万不可呀,府城易守难攻,吾等虽已围困数月,城中早已断粮,可军民意志不减,义阳城已有援军开拔解围而来,将军若是贸然离开,三军无首,贼军朝夕将至,里外合围之下,吾等只怕有性命之虞。”
见这人讲的情真意切,张二河眉头蹙起,略作为难,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冷不丁的突然开口对乌云上的二人说。
“二哥,按理来说师傅特意传唤,某不敢怠慢,奈何军情紧迫,城中守将李开业负隅顽抗,这位江师侄若是能够腾云驾雾到城中威慑一番,也能解这燃眉之急。”
“这……张师叔有所不知,不才一路腾云,丹田真气已经枯竭,只怕未能相助……”
都是千年的狐狸,江游儿哪能不清楚张二河的小心思,估计是跟自己一样的心态,想请自己当外援唬城中这些凡夫俗子。
到时候,他张二河不费吹灰之力攻下天中府城,可代价呢?
万一这城中也有乱世气运子,手里有雏形气运之器,将他一身修为连带着三魂七魄通通斩落,他辛苦修炼数百年,只怕连个投胎的机会都没。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城中守将没那个气运,在这乱世大变之局只能当个炮灰,他江游儿也不愿沾染其中落下因果。
世俗王朝争霸,修行人士本就应该敬而远之,一味的粘连不清,恐无好处。
“既是这般,那某只能遗憾留守军营,二哥,你若是见了师父,定要代我向师父问好,就说二河不孝,没能在师傅身旁随鞭执灯,殷勤服侍。”
张二河一边说,眼角竟不自觉得有些濡湿泛红,看模样,别提多自责难熬了。
果不其然,宋濂见张二河表现的情真意切,同为斩鸡头拜把子的义兄弟,又是相交多年的发小莫逆,瞬间吃哄。
向一旁漫不经心的江游儿请求道:“江前辈既然法力枯竭,不如将这法器暂且借宋某一用,大恩大德,宋某日后再报……”
“宋师叔,你……”
江游儿没想到这看起来聪慧的宋濂居然如此愚钝,只怕是圣贤书读多了,人都成吊书袋了。
连张二河耍的这些小把戏都瞧不明白,明摆着不是把他这个所谓的二哥当枪使。
然而正所谓疏不间亲,江游儿也明白自己说话分量,自然不愿意落下一个挑拨人家兄弟情分的骂名。
嘴唇嗫嚅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将乌云兜的法诀简单告诉了宋濂,一旁的张二河见此情况,顿时喜出望外。
眉眼舒展,朝着一旁围观的佐将幕僚,满脸自豪得意道:“诸位,瞧见了没有,我李天策有修成仙法的义兄相助,我师傅更是呼风唤雨,斩妖除魔的仙人,天中府城守将迂腐不堪,怎么会是一合之敌!”
他这话说的慷慨激昂,显然玩的也是扯虎皮的把戏。
不过,身旁那些将领士卒偏偏就吃这一套,他们之所以追随张二河左右,一方面是张家家大业大,当兵吃饷,粮草待遇都不错。
另一方面就是张二河当初起兵的时候,宣扬自己得了仙人妙法,仙人望气术早就瞧出他身上龙气萦绕,势必能荣登九五。
正是种种原因加持之下,张二河才能迅速拥兵十万,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天中府周边县城通通收入麾下。
他采取的宣传策略也是如此,拉一批打一批,大多数各县县令听到张日河的名声,都是望风而降。
只有少部分硬骨头死磕,现在的天宗府城守将李开业就是其中之一。
这家伙世受皇恩,官居淮南道镇守使,谋逆将军,满腹经纶,骁勇善战,主政淮南道时成绩斐然,甚至能达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阶段。
本人甚至是当朝人皇赵庸的女婿,做了驸马,自然是大宋家的铁杆死忠。
哪怕如今天下大乱,各个狼子野心家如过江之鲤一般层出不穷,割据称王,啸聚山林。
李开业仍然遥尊皇室,奉王安石主政的汴梁城小朝廷为正朔,甚至还策动周边府城主事人组成援军,剿匪勤王。
奈何,大宋气运已尽,那些割据势力大多都是听调不听宣,甚至干脆一点的直接连他派遣去的使者都砍掉祭旗。
如今天中府城被围困已有三月,城中粮草早已枯竭,连洞中的老鼠都被抓来充饥,许多守城士卒饿得面黄肌瘦,瘦骨嶙峋,像缩头鹌鹑一样,没有半点生机。
李开业本人更是面容枯槁,说起话来,骨头凸起的似乎要刺穿脸颊一样。
他以手遮眉,看着城对面叛军的阵营飘着一团乌云,心里油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