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旭不在身边时,她还真有些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
“你们……你们不必多礼,”她用略显生疏的话语回应道,“我们……我们其实像过去一样相处就好……”
“君臣有别,贵妃娘娘勿要折煞我等,”听到时小寒的这番话,站在最前方的时琼瑛立刻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腰杆弯得更低了,“贵妃娘娘念旧,愿意屈尊降贵来胶东探访我等草民,已经是我等莫大的荣幸,怎能无视尊卑之礼?
“这是对贵妃娘娘的不敬,更是对当今陛下的不敬……”
就是这位姑祖母,过去一直对时小寒极为严厉,觉得她过于大大咧咧,毫无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担心她嫁不出去,会辱没了时家的名声,因此鲜少给她好脸色看。
而在去年的时候,也正是这位姑祖母,先是催促着时磊为顾旭和时小寒订下婚约,但在顾旭被通缉之后,她又指责时磊“被蝇头小利蒙蔽了心智,未能识破叛国逆贼的真面目”,并催促他赶快撕毁这桩婚事,以免惹祸上身。
如今,看着她一口一個“娘娘”,一个“陛下”,姿态要多低就有多低。
时小寒轻轻咬着嘴唇,心情愈发复杂。
她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默默地听着时琼瑛在自己面前向皇帝表忠心,絮絮叨叨个不停。
“如果是赵姐姐或是上官姐姐在这里,她们会怎么做呢?”她不禁暗自思量。
…………
时家早早就为时小寒准备了午膳。
因为当今皇帝崇尚节俭之风,时家并不敢庖凤烹龙、炊金爨玉,把这顿饭搞得过于奢侈。
但他们依旧极为体贴地照顾了她的口味,特地为她准备了叫花鸡、酥油泡螺、糖醋里脊等她一向喜爱的菜肴。
客观而言,这几乎可以算是时小寒在家中品尝到的最为美味的一顿饭。
然而,她却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此刻她正独自坐在一张木制长桌的上首。
各式各样的菜碟整齐有致地陈列在她的面前。
时家的其他成员,则恭敬地站在长桌两侧,默默地看着她一个人用餐。
这无疑让时小寒感到十分尴尬。
毕竟平日里,她吃东西时从来不在意形象,或者用顾旭的话来说,就是“颇具江湖女侠的豪迈风范”。
见到美食,她总是呲溜呲溜地大口品尝,常常吃得满嘴都是油渍。
可是现在有这么多人一本正经地围观,她怎么还敢像以前那样不拘小节呢?
于是,她不得不正襟危坐,左手扶碗,右手拿筷,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这对她而言,这简直就像用“昆吾刀”绣花一样别扭。
而每当她有需要时,比如想要纸巾、想喝茶水、添碗米饭等等,这些曾经的族人们便会察言观色,争先恐后地上前献殷勤。
其中表现得最为积极的,是她的堂叔时硕。
在时小寒的印象中,这位堂叔一向热衷于做生意赚钱,前些年她与他说话时,他常常显得爱理不理,似乎觉得她很幼稚。
但今日,时硕总是陪着笑脸,有时还未等她开口吩咐,便会抢先众人一步把她需要的东西恭恭敬敬递上来。
时小寒还注意到,这位过去热爱锦衣华服的堂叔,今日竟然穿了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衣服上还打了不少补丁,与他曾经的光鲜形象大相径庭。
“时家虽然被收缴了产业,但也不至于穷到这种程度啊!”她心头不禁涌起一阵疑惑。
不过她很快想到了顾旭曾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叫做“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大齐王朝的皇帝总是锦衣玉食,极尽奢华,讲究排场,大兴土木,不惜攫取天下资源以供自身修行之用。整个朝堂也奢靡之风盛行,大小官吏竞相攀比,常常为了维持表面的体面而想尽办法捞取油水。
可今天,当统治大荒的君主换成了顾旭这个以前连肉都舍不得吃,只喜欢吃豆腐的抠门家伙时,举国的风气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人们开始以穿简单破旧衣服为荣。
当顾旭习惯性地在宫中穿着他那件朴素的青布衫,并严惩了一大批贪官污吏时,臣子们也开始纷纷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上朝,甚至有人故意将新衣服改旧,在上面故意弄出几个破口。
时磊站在一旁,将女儿不自在的模样看在眼里。
他很想抛开世俗的礼仪,走上前去,坐到她的旁边,问问她最近在宫中过得如何,是否能吃得饱肚子,有没有受到他人的欺负,陛下对她的态度是否还像过去一样……
然而,当他看了看四周的族人,尤其是一动不动侍立于墙角的时琼瑛时,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这么做。
宝贝女儿现在已经成了天上人,不再是过去那个会抓着自己袖子耍赖索要零食的小丫头了。
…………
时小寒并没有在时家宅邸停留太久。
午膳之后,她稍作休息,便提出了想要离开。
虽然她曾在这片人群中长大,但现在这里已不再是她的家了。
时家众人恭敬相送。
在她来到马车边上的时候,她最后深深地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虽然她对父亲有着颇多的怨言。
但想到如果自己真的陷入沉睡,或许很久都无法再见到他,心情依旧不免有些复杂。
就在这时,时磊深吸一口气,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众人奇异的目光注视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车边上,抓住了女儿的手腕。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缓缓开口:“小寒,你最近在宫里过得如何……”
此刻,他隐约听到时琼瑛在背后斥责他,叫他退回来,不要冒犯了贵妃。
但他却置若罔闻。
时小寒看着他,恍惚了片刻,然后嘴角上扬,露出微笑,两个小酒窝清晰可见。
“我很好,父亲莫要担心我。陛下对我很是照顾,他最近还教我做蛋糕呢。”
“那就好,那就好……”
时磊也笑了笑,目送着女儿在宫人的护送下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逐渐加速,渐行渐远。
待到马车行驶到道路尽头的时候,一道黑色的空间裂缝如闪电般划破长空,随后马车径直驶入那道裂缝之中,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了。
…………
“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在时小寒返回畅春园后,顾旭揉了揉她黑发蓬松的脑袋,微笑着问道。
“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听到他的话,时小寒轻哼一声,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这里才是。”
第647章 九境之上
时小寒紧紧抱着顾旭,脑袋在他的胸口蹭了一会儿,随后便一溜烟儿地跑去了附近的膳堂吃饭。
虽然她刚刚才在时家宅邸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饭。
但以她现在不断觉醒的妖仙血脉来说,那小小一桌子的十几道菜,怎么可能满足得了她日益增长的食欲呢?
她觉得自己必须再吃上几桶饭、几斤肉,才能勉强算是果腹。
顾旭目送着她的背影,直至其消失在树荫深处。
随后,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太监韩顺喜上前。
“陛下有何吩咐?”韩顺喜躬身行礼,恭敬地询问道。
“小寒的那个堂叔时硕,真是既蠢又贪,”顾旭淡淡地说道,“以前他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现在被朕没收了家族产业,生活变得不自在,竟然打起了放高利贷和兼并附近田产的主意。
“今天小寒回去探亲,他担心自己的行为被朕发现而受到处罚,便故意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在小寒面前献殷勤,好像以为只要讨好了小寒,朕就能放过他一样。”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罚他呢?”韩顺喜又问。
“你去把这件事情告诉萧琬珺,她知道该如何处置。”
“是,陛下。”
待韩顺喜离开后,顾旭默默感叹,将萧琬珺这位前朝公主招致麾下协助处理政务,是他近期所做的最明智的决定之一,此举极大程度地把他从案牍之劳形中解放了出来。
有事就交给公主干。
没事就……
好吧,自从登基以来,顾旭几乎还没怎么享受过“没事”的时光。
…………
在这个没有太阳升起的春天里,整个大夏王朝在顾旭的掌舵下,依然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银龙姜照月伤愈之后,顾旭便邀她一同前往东海归墟数次,成功地获取了更多的“混元之气”。
他们借助夜皇赋予姜照月的“秘密”权柄的力量作为掩护,完美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更没有惊动那些被太上昊天留下神识烙印的虚空鲸。
然而,尽管顾旭已经尝试用“天命”权柄来改善姜照月的运气,但她的霉运依然存在,并且不可避免地给他们的行程带来了一定的困扰。
比如,他们第一次一同进入虚空时,就遭遇了一次时空错位,被一股混乱狂暴的力量瞬间传送到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若非顾旭掌握着能在虚空中定位导航的“星盘”,且姜照月拥有看破虚妄和幻象的“真实”权柄,恐怕他们早已迷失了方向,再也回不来了。
“话说,像你这么倒霉,简直就像被天道特意针对了一样,到底是怎么平安无事地活到今天的?”
当他们第五次一起从归墟返回畅春园之后,顾旭望着身旁的银龙,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银龙泡在湖泊里,摇了摇脑袋,“我总是被这霉运折磨得很惨,但到最后却又往往能保住一条命,要么是姐姐突然出手相救,要么是在绝境之中突然找到了逃生的办法,比如三百多年前……”
只要一提起运气相关的话题,她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向顾旭诉起了苦。
顾旭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她活像是一個得罪了作者的小说主角——命途多舛,但又死不了。
“要不,我帮你看看,是不是你的命运轨迹上出了什么问题?”他问道。
作为“天命”权柄的拥有者,又继承了紫微大帝对星象之道的深刻领悟,论及对命运的了解,放眼上下两界,除了掌握“寿夭”之道的太上昊天之外,还未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姜照月微微眯起紫色的眼眸,带着几分警觉地盯着他。
紫微这家伙,又主动来给她好处,是不是又对她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了?
“以帝君你的风格,恐怕不会无偿地帮我吧?”
“确实不会,”顾旭看出了她对自己的提防,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还需要你提供更多关于灵霄界的情报,并再陪我去几趟东海归墟,帮我搬运‘混元之气’。
“然后,就像你姐姐所说的那样,你要做我的大腿,保护我修炼至第九境,直到我能够战胜太上昊天。”
“就这些?”
“还有之前说好的,帮我偷偷运送一批人去灵霄界。”
“没有别的了?”
“暂时没有了。”
难道在他的眼里,我真的就只是一条工具龙?
姜照月看着他,心情有些复杂。
她的龙尾巴猛地一甩,“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水面上,顿时惊起千堆雪,湖面波翻浪涌,宛如万马奔腾。
“真实”权柄告诉她,顾旭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