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顺帝的时代,当他还是个八岁的孩子时,他曾亲身经历了大荒上一次的长夜。
那同样是一个天幕漆黑、日月无光的日子。
数以百计的鬼怪在浓郁的阴煞之气中变得疯狂起来,浩浩荡荡地如洪水般攻入了县城。
驱魔司的官吏们临时前去阻拦,但因人数和力量有限,在这铺天盖地的鬼怪洪流面前显得完全无济于事。
随后便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费院长曾亲眼目睹他的父母在这场浩劫中被鬼怪撕扯成碎片,两个哥哥也沦为了鬼怪的腹中餐。
若不是有几个高境界修行者及时赶来支援,恐怕整座县城早已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从那以后,“长夜”一词便成为了费院长心头永远的阴影。
在他弱冠之年踏入这间养济院之后,他便坚决主张修建了这间封闭的地下密室。为了进一步增强密室的安全性,他不惜花费重金,聘请了一位修为高深的修行者,在此雕刻了能够隐蔽人族气息的符篆,以确保鬼怪们无法察觉到密室中人族的存在。
在大齐天行十五年的“九婴蛇妖”之乱中,他正是依靠这间密室,成功带领一批孩子躲过了一劫。
今天,随着长夜再次降临,在他黑发已经变为华发之际,这间密室又一次派上了用场。
听着费院长讲述上一次长夜的恐怖场景,在场的孩子们无不感到毛骨悚然,瑟瑟发抖。
王贵财自然也不例外。
之前,仅仅是看见自家宅子里的一只画皮鬼,他就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如今,长夜之中有成百上千的鬼怪大肆入侵,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然而,在费院长讲完这些过去的故事之后,王贵财恍惚了一阵子,随后又稍稍地冷静了下来。
他想起了不久前,在沂水驱魔司的光幕上,他曾亲眼目睹了当今陛下的登基大典——
那天,年轻的大夏皇帝一袭衮服,龙章凤姿,气度威严,抬手之间,便将祸害大荒百姓的九大凶神放逐到了空间裂缝之外。
大荒有这样一位年轻有为、实力强横的皇帝,他会允许鬼怪们像大齐时期那样,到处胡作非为、肆意妄行吗?
…………
与此同时,在养济院之外。
担任沂水县驱魔司知事的马钦,身着一袭醒目的“朱雀袍”,腰间佩带着雁翅刀,带领着几个随从,正与附近的几个小贩交谈着。
他的脸上沾着些许汗水,神情显得有些疲惫。
“伱们说,今天早晨,这养济院里的所有孩子,连同院长、管事,突然间全部消失不见了?”只听见马钦询问道。
“没错,知事大人,”一个卖饼的小贩恭敬地回道,“平时天一亮,养济院里就闹哄哄的,都是孩子们玩耍的声音,一直到天黑才安静下来。
“可今天怪了,都午时了,养济院里还是静悄悄的。太阳都升起来了,孩子们的声儿却没听见。
“我觉得不对劲儿,就进去瞅了一眼,结果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怕是鬼怪作祟,把人都抓走了,就赶紧跑到驱魔司衙门,给大人报个信儿。”
听到他的这番话,马钦不禁皱起了眉头。
今早,一得到长夜来临的消息,他便早早地派遣属下的修士们四处巡逻,驻守城门,严加戒备。
鬼怪确实来袭了。
但来的都是一群游魂级的魑魅、魍魉、墓鬼、煞鬼等等。
虽然它们的实力比平时提升了一些,但并未达到让马钦感到棘手的程度。
凭借提前准备好的上千张“杀鬼符”和“火字符”,马钦甚至连雁翅刀都还未拔出,仅仅依靠这些符篆的火力压制,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些入侵的鬼怪。
看到上百鬼怪在明亮的火光中化作灰烬,马钦一时间心神有些恍惚。
过去在大齐官衙效力时,他常常见到别人只要提及“长夜”,神色就会变得紧张凝重。他也曾亲眼目睹大齐庙堂为了应对“长夜”而大张旗鼓地重建“神机营”。因此,他一直把长夜视作一场可怕的劫难。
然而,当这场劫难真正来临时,他却惊讶地发现,它竟变得如此稀疏寻常,如此不堪一击。
这让他不禁感到疑惑,为什么一群如此不堪一击的鬼怪,竟能瞒过他的感知,悄无声息地让一座养济院里的人全部消失?
这座养济院,可是陛下童年时曾经待过的地方。
若是让它出了事儿,陛下会不会因此怪罪于他?
马钦越想,神色越严肃。
他伸手拍了拍旁边一个年轻修士的肩膀,沉声道:“你占卜一下,看看这里头的人都去了哪里。”
年轻修士付宏勋,于两个月前正式加入了沂水县驱魔司,他擅长占卜算卦之术,技艺颇为精湛。
听到马钦的话,他立刻掏出几枚铜币,在手上熟练地抛起又落下。
同时,他口中念念有词。
如果此时有懂行的修行者在他附近,他们会惊讶地发现,他的祈祷对象已经不再是过去常用的“上苍”,而是换成了“大夏皇帝陛下”。
原因很简单。
最近,有位擅长占卜的修士突发奇想,他认为当今陛下既然是紫微大帝的转世,又拥有洞察天下万事万物的能力,那么向当今陛下祈祷,是否就等同于向紫微大帝祈祷呢?
于是,他进行了多次尝试,并惊讶地发现,向皇帝祈祷的占卜结果,竟然要比向上苍或紫微大帝祈祷的占卜结果更加准确。
这一发现被迅速传开。
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几乎整个大荒的占卜师们都开始采用新的祷词进行占卜。
片刻之后,付宏勋收起铜币,伸手朝着养济院的院落深处指去。
“他们都还活着,都躲到那边的地下室里去了。”
…………
一个时辰后,王贵财和其他孩子们跟随着费院长的脚步,离开了那狭窄的密室,重新回到了开阔的地表。
天空依然黑漆漆的,像一块黑色的绸布。
然而,家家户户却都点亮了烛火,一片通明,使得整个县城并不显得那么黑暗。
费海林院长望着县城一派安静和谐的景象,又转头看向附近那些费尽心思寻找他们的修行者们,不禁眼眶湿润,两眼模糊。
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时代真的变了。
曾经在他心里留下不可磨灭阴影的“长夜”,对于如今的大夏来说,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困难罢了。
“费院长,你们不声不响地就躲了起来,可真是让本官虚惊一场啊!”马钦看见这些人的身影,不禁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松弛下来。
“抱歉,马大人,是我小题大做了……”费海林连忙躬身行礼致歉,却又立刻被马钦扶了起来。
多年时间精心准备的避难密室,现在看来似乎白费了一番功夫。
然而,费海林不仅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反而由衷地感到安心和喜悦。
他望着身边孩子们一张张稚嫩的面孔,心中只期盼着当今陛下能够万寿无疆,期盼着这个安宁的时代能一直持续下去,让那间密室永远都不要派上用场。
…………
子夜时分。
洛京,畅春园。
一场绵绵密密的春雨过后,时小寒有气无力地趴在竹席上,白里透红的俏脸枕着手臂,一双小巧可爱、白皙细嫩的脚悬在空中,轻轻晃动。
旁边的顾旭手持白绢,替她擦净身体。
“顾旭,我有点想回……回娘家一趟。”忽然,少女犹豫了片刻,声音疲惫地说道。
“回娘家?”顾旭看着她,轻声问道,“是想见你父亲了吗?”
“嗯……算是吧,”时小寒偏过头,低声说道,“我最近感觉,身体的困倦感越来越明显……我好害怕自己一旦沉睡,就是几十年,几百年……虽然我讨厌他,但他毕竟是个寿命短暂的普通修士。
“我怕万一我真的沉睡了,一觉醒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646章 回不去的家
“你去吧。”顾旭沉吟片刻,说道。
他现在无法直接前往灵霄界妖仙族血池,帮助时小寒觉醒血脉。
如此情形下,她的沉睡变成了他不得不直面的一个问题。
“你会同我一起回去吗?”时小寒偏过头,目光凝视着他,轻声问道。
摇曳的烛火映照在她明亮的杏眼之中,仿佛星辰坠入了澄澈的秋水。
“你的家人,他们应该不会想见到我,”顾旭轻轻摇头,然后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会在洛京,远远地看着你的。”
…………
时小寒返回家乡,并没有大张旗鼓,广而告之。
她只是简单地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告知了他这一消息。
信中附带顾旭的一句朱笔,恩准贵妃于元始二年四月初一回乡省亲。
当日,她便带着几个宫人,穿过顾旭以”乾坤“权柄开辟的空间通道,抵达了时家于胶东行省的住处。
如今的时氏,已经不再是过去家财万贯、赫赫巍巍的士族豪门了。
改朝换代之后,他们失去了曾经日进斗金的丹药作坊和那片一望无际的灵田,身份骤降为乡野庶民,只能依靠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维持生计。
所幸的是,他们之前积攒了一些积蓄,加之顾旭以‘聘礼’之名赠与时磊不少的财产,这使得他们的生活尚能维持相对充裕,不至于陷入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窘境。
…………
时小寒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田野边一间简朴院落的门前。
这是一道如意门,门扇窄小,布局紧凑,门楣上方刻有如意形花饰的门簪,
与过去时家祖宅那宽敞开阔、凛然大气的金柱大门迥然相异。
虽然时小寒没有锦衣华服,没有携带仪仗,更没有鸣锣开道。
如同过去在沂水县做官时,到了休沐日便悄悄溜去莱州府探望父亲,顺便享受当地美食一般。
然而,此时此刻,她眼前这间朴素的宅子却已翻整一新,台阶干净得连一丝尘埃都看不到。
宅门外的道路,均以围幙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完全隔绝了四周百姓窥探的视线。
时家的老老少少,从修为和威望最高的姑祖母时琼瑛,到与她年龄相仿的同辈,甚至还有刚刚踏入学堂的孩童,都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前。他们低头弯腰,神色肃穆,静悄无人咳嗽。
偶有一个小孩站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腿酸”,便立刻被旁边的母亲瞪了一眼,严厉地训斥道:“闭嘴,不要冒犯了贵妃娘娘。”
时小寒的父亲时磊也在队列之中。
他和其他人一样,低着头,仿佛在刻意避开她望去的视线。
“这个家,似乎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家了。”
看着眼前的场景,时小寒心头不禁默默想道。
当时小寒迈开步伐,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在场的修行者们齐齐拱手行礼,而凡人们则双膝跪下,匍匐在地,口中皆恭恭敬敬地道:“拜见贵妃娘娘!”
时小寒愣了一瞬。
她平日里只会挥舞大刀,对于人情世故并不精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