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十六年,我曾逢青阳传人于武夷山下冲佑观,七人联手为敌,还以庄子‘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之说敷衍于我,可他们分明都知道,佛门大劫并非一家之难!”
“摩诃迦叶尊者以一身之力镇压住了鸡足山下的暗蕴滋生的邪祟。对于佛门来说,奉释尊之命守衣入定以待弥勒的摩诃迦叶尊者,若是因此而入灭于前,便会导致未来佛无法降世,酿成佛门的千秋大劫。”
“可对人间来说,如若摩诃迦叶尊者定力耗尽,再也无法镇压于华首岩,底下如恒河沙数的邪祟便会骤发,万物将因罡风化为齑粉,随着劫灰喷涌起弥天漫地,就连中央世界须弥大山都会为之崩塌,这明明就是风雷并出的「白阳风劫」!”
「天人」江闻微微蹙眉。
“又是四劫循环,看来我冥冥之中与这些东西的缘分,还在今日的离奇遭遇之上……”
从引出赵无极的「青阳水劫」,到红阳圣童终日惕若的「红阳火劫」,再到摩醯首罗天王筹谋酝酿三百年的「白阳风劫」,如今的四劫江闻已经听逢了其三,而四教与四劫之间的纠葛牵扯,显然也超乎了寻常人的想象。
按照摩醯首罗天王自己的说辞,他今日前来是为以四果大阿罗汉之力,维持住摇摇欲坠的华首重岩灭尽大定,从而破解佛门千秋大劫,继续镇压住「白阳风劫」。
但「天人」江闻仍旧选择相信「他们」,因为「他们」显然比摩醯首罗天王更为可靠,告诉江闻的真相也更加明晰。
「天人」江闻对于摩醯首罗天王的说辞置若罔闻,仿佛这些偏见与执念不过是沧海一粟,唯有千秋恒在的「无」才能让他动容。
“这些就是你妄图混同四教,自立为尊的理由吗?”
摩醯首罗天王无比自负地将双手合在身前,连变释迦五印,最终双手皆结金刚拳,再以右拳握左手食指于胸前,定格在了无上菩提印。
“这诸天神佛求之不应,诉之不闻,留着有何用?让开!”
此印以智慧为力,以智为拳,证大日如来的无上智慧,显化为护军护国护身的不二法门,摩醯首罗天王却面色如常地对「天人」江闻,说出了世间最为诞罔不经、离经叛道的话语。
摩醯首罗天王朝「天人」江闻走来,无明尘氛随身扬起,步履间缩地成寸,便将这具罗汉之躯的种种神通尽数展露到了极致,再无任何保留。
淡金色血痕还残留在他的体表,宛如胡人的深邃五官透着难以形容的诡异,摩醯首罗天王的身影遍布上下虚空,忽而飞腾虚空,忽而身上出火,忽而双掌现目。经颂念起震动三千世界,羯鼓敲响光明流布世间,乃至转变地水火风、往来山石障碍,卷舒雪山诸王,隐现诸天形色,捉星拿月之举也不过等闲。
但在「天人」江闻面前,这些足以震怖凡俗、慑服有情的神通法术,就像是道旁的萧萧落叶一般寻常,无论转瞬的刹那再怎么绚丽,漫天花火又怎么夺目,在「天人」江闻目睹过永恒寂灭的「无」之后,也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哼,就算是「他们」,今日也别想阻挡我!”
摩醯首罗天王终于明白,「天人」江闻可能无意于十方世界覆护一切众生,但他今日一定会守在黑雾星云、吉祥偃卧的尸影之前,阻拦住自己的道路。
摩醯首罗天王拳掌齐出,双手交叉,两拇指伸竖指端相触,以「阿弥陀佛常定印」猛然击出,化作支掌风、空的端顶为开敷之势,恍如绽开一朵原本勇猛增长、如今夺命摄魄的心莲。
「天人」江闻石臂横起抵挡,在空间碎裂之际无所畏惧地与佛手印相接——他现在的动作没有了石人翁仲的僵硬,却平添了许多不近人情的生冷。
摩醯首罗天王双掌的夺命心莲瞬间绽合,趁势咬住了江闻的手臂,让金刚猛力与天人异力开始了短促而针锋相对的角力。
交缠住的瞬间,摩醯首罗天王双手外缚、两中指竖起相拄,宛如莲叶一般开始摊展,瞬间变幻成为「阿弥陀佛根本印」,中指所代表的莲叶本尊狠狠啄击在了「天人」江闻的关节处,将本来表明凡圣不二之理的手印,也化成了催命的符咒。
江闻无情无欲地看着摩醯首罗天王,刚要扬手抬肘,却见对手的双手猛然分开结印。
对方罔顾空间碎片的层层针刺,即便金身再度血流不止,却依旧不肯罢休,转持成依念佛行者的罪业、修行所分的九阶级印相「阿弥陀佛九品印」。
只见上品印如山石轰覆、中品印似千手百臂、下品印更恍如佛怒火莲,一时间即便「天人」江闻早已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间,也无法从佛手印下挣脱。
一念九品生,一年诸罪灭,比传闻中的千手如来掌更加声势浩大,化作满天飞花落叶朝着「天人」江闻袭来!
但江闻恍然未觉,反而对着摩醯首罗天王缓缓说道。
“逍遥王,你当真已打定主意,要踏上我身后的绝路吗?”
摩醯首罗天王没有用语言回应,而是散去徒劳无功的「阿弥陀佛九品印」,脸颊上狰起了一条条鲜明形状的肌肉轮廓,賁起广大的双肩如雄狮蹲踞,瑞像中透出通天彻地的伏魔凶威,甚至以四肢蹲踞在了地上。
然后在瞬目之间,摩醯首罗天王竟然四肢着地,朝着江闻反冲而来。
在短暂的冲锋路途中,摩醯首罗天王身体外表的佛陀异状一一显现,逐牛王睫一瞬不瞬深如潭水,狮王颊绷紧舌脉蓄力于内,鹿王腿反踵接地安忍如山,就连脆弱的根脉也以马阴藏相保护了起来。
这次的「天人」江闻青衫扶剑,宝珠在握,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袭击也显得磊落自然,没有再此呆在原地,空间波动转瞬扩大,蓦地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了摩醯首罗天王袭击路线的侧面,轻巧地避解了这一险境。
但摩醯首罗天王眉间白毫清净绽放,光明微妙能见百亿诸佛,竟然照澈了江闻的一举一动,随即摩醯首罗天王恍如提前预测到了什么,在两人错身之际以鹿王腿蹬地反冲,用一种人类身体结构绝不可能做出的反曲动作,强行扭转了行进方向。
这一动作异常奇迅,踏地双足明明离地还有四寸,就已经莫名借力冲了出去,踏足处更有无数日月、山水、莲花般的千辐纹深深印刻在了地上!
摩醯首罗天王如猛狮扑人、狂鹿奔走,转眼间便来到了「天人」江闻的面前,抛却拳脚,将四颗鲜白光洁、锋锐坚固如金刚的牙齿不顾一切地咬在了「天人」江闻的手臂上,这下顿时就连「天人」江闻的石臂,都崩裂出深长的碎纹、落下簌簌土坷!
「天人」江闻终于明白了,这次袭来的不再是摩醯首罗天王「至刚至快」的人间武道,而是妙宝法王的「佛陀具足三十二相」!
摩醯首罗天王的回答已经十分清楚,他曾发誓摧破一切众生贪嗔痴三毒,如今挡在他路上的哪怕是诸佛菩萨,道心也不会有一丝的迷茫犹豫!
「天人」江闻的情感如今更加淡漠,他默对着手臂上的伤口,似乎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也没有丝毫疼痛,心数更像是在默数着什么时刻的到来,缓缓睁开双眼。
“既然时间到了,就让你看一眼吧。关于「佛门大劫」、关于灭尽定背后的秘密,还关于你选择的路,究竟是通向了什么地方……”
「天人」江闻抬手将摩醯首罗天王甩开,正落在了黑雾星云的中心面前,同时一脚踩踏在了摩醯首罗天王的身上,让他可望而不可即。
“说来可笑,我现在居然是在试图救你。”
然而痴迷让他无暇顾及冒犯,眼前是奔腾旋转着的浩瀚星河,忽大忽小、忽隐忽现,那便本该是这片宇宙最初与最后的原点,现在单薄得像是某场旷世核爆后被深深烙印入石壁上的痕迹,身上披着微光的纱布,悄然陷入了最最深沉、最最死寂的禅定。
一具吉祥偃卧的尸影就在他的咫尺距离,摩醯首罗天王的眼中流露出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的神情,随着「天人」江闻伸手放出了照耀无穷毫光的摩尼宝珠,终于揭开了眼前黑暗宇宙的冰山一角……
当初因少欲知足、常修苦行,被佛陀称为“头陀第一”的摩诃迦叶尊者,此时已经化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梵貌老者干尸,只剩胸口处还有一点点微弱至极的涌动,泄露出淡淡的金光。
而在他身上,正披覆着一件以牛嚼布、鼠噛布、火烧布、月水布、产妇布、神庙布、塚间布、求愿布、受王职布、往还布,这十种污秽被弃或带咒术力的布块,胡乱草率缝制而成的僧伽梨衣。
这件僧衣没有传说的金斕样貌,反而污浊脏乱、秽不可闻,摩醯首罗天王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相信这件就是释尊要留给弥勒尊者,代表着佛门最高传承的僧衣——
因为这件僧衣非但没有一丝的神圣之意,反而遍布不祥之感,这件僧伽梨衣甚至会莫名地自行痉挛抽搐,表面斑痕凝聚的漫漶文字,犹如丝线绦虫一般杂乱钻咬,也在摩醯首罗天王的眼底翻滚着、扭动着,哪怕只看一眼也会头晕目眩,几欲癫狂。那粗陋破损的布面仿佛是一块有着诡异生命力的枯萎人皮,正源源不断地抽取摩诃迦叶尊者的生命力!
但这一切还不是恐怖的终点,摩醯首罗天王在摩尼宝珠的照耀下,隐约看见在迦叶尊者干尸之底、佛陀亲付僧伽梨衣之下,草率覆盖隐藏着一处黯黑无际的外域深渊,以整片宇宙正以不可辨识的韵律沸腾着、感知着、跳跃着、闪烁着、伸展着,邪恶地冒着气泡,扭曲病态的模样令人头晕目眩、四肢麻木。
恐怖的僧伽梨衣紧连在病态宇宙的深处,面上混乱、扭曲、蠕动、爬行的漫漶痕迹根植其中,只要有人披上这件意味不详的袈裟,就必定要被缓缓拉扯深陷入这片剧毒的泥潭沼泽之中。
“好一个守衣入定……原来这就是守衣入定……”
摩醯首罗天王嘴里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音,世间语言已无法表达他的扭曲复杂情绪,于是不明谵妄开始猛烈袭击着他的意识。
整片宇宙似乎因无力支撑而卷曲了起来,其他星座则在黑暗的天空中舞动,直到某个摩尼宝珠闪烁的瞬间,他在迷乱间恍然瞥见有一个东西,正独自坐在一个形状模糊的、比起基座更像是无枝巨木盘蜿而下屈的王座上,从兼具胸腔与颅骨功能的结构里,缓缓升起自己的魂灵。
“逍遥王,侧耳听吧,延康劫风要刮起来了……”
王座东西的动作,似乎在冥冥之中主宰着什么,此时距离鸡足山1.5亿公里以外的浩瀚宇宙中,一团半径70万公里的火球正产生剧变,日冕物质被一股无形力量托起,化为了数以亿吨计的高能物质,并以从未有过的高速,脱离冕洞被抛离火球表面。
无论是未来慧星、抑或者末日核爆,统统不及眼前罡风扫世的分毫,这些由巨大质量与速度汇聚成的动能,还携带着火球强大的磁场能,转瞬之间便命中了地球,引发起地磁场的剧烈变化——
一场程度前所未有的地磁暴,终于爆发了!
第247章 欲呼弥勒下天宫
【华首重岩,灭尽定中】
浩瀚无垠的宇宙空间里,一颗蔚蓝星球显得过于孤单茕孑,藐小得像是彩叶草上的垂挂露珠,随着剧烈太阳风暴中的带电粒子,猛烈冲击着地球外围磁场,这颗露珠外氤氲的七彩光芒急剧晞灭,不断产生出强度和方向上急剧而不规则的变化。
但这样的摧矜只是一瞬,仅仅下一秒,就从露珠内部爆发出了几乎同样的一股力量,无声的嘶吼传荡宇内,哞声就像令人作呕的畸形两栖生物,正欲从蛋内的黏滑羊水破出。
随着头顶骨角猛然抬升撞击,瞬间将朝内凹陷的磁场线,激扬沸反得剧烈外突,直直刺入了无垠黑暗世界之中,既像试探,又如暗窥,还带着大梦方破时的惺忪,最终化为一团有着不明数量头颅与肩膀的东西,起伏着缓慢地低嘶着……
「延康劫风」只是毁灭世界的号角,而「白阳风劫」才是期间天崩地裂的最强音,「天人」江闻与摩醯首罗天王矗立在原地,似乎被某种意志所吸引,徒劳静观着天灾地异的发生。
很快一股难以言明的恶意从脚底升起,逐渐蔓延至了「灭尽大定」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有一片肮脏污秽到了极致的毒液大海,正自地底深处鼓起滔天洪波,疯狂地向着鸡足山巅翻涌而来。
毒水的漆黑如同此世全部之恶的集合,也像贪嗔痴三毒世界的末世之影汇粹,深深浸染了脚下每一寸地面的壤土,夹带着地心翻涌起的交织洪流,组成黄泉也无法比拟的恐怖泥沼!
「天人」江闻与摩醯首罗天王站在原地,便已经感觉到了天旋地转及山崩石裂,脚下几乎站立不稳,明明深处空旷无垠的世界,耳边甚至隐约能听见潮汐与海风的狂呼尖啸,仿佛整个世界都将在一场史无前例的罡风摧残之下化为齑粉,扬入水潦尘埃既具的终极归墟之中。
「天人」江闻负手于后,青衫挥动,仿佛趁机挣脱了某种无形桎梏,双手随即剑指下压,周身卷绕的空间碎片变凝聚成剑,深深刺入了灭尽大定的地面之中,这才稳固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但随着剑刃深探入土,「天人」江闻猛然察觉到这股惊涛怪啸间传来了一股愈发鲜明的节奏,仿佛从弱渐强的诡异心跳,正在心脏除颤仪强大电流的刺激下,恢复了远古肇始的不祥活动。
「天人」江闻第一时间看向了作吉祥偃卧的尸影,以为是这位摩诃迦叶尊者从灭尽大定悄然苏醒了,但面前的黑暗依旧浩瀚如海、飘渺如云,尸影也仍旧侧躺漂浮于某处玄妙莫测的所在。
据《佛说弥勒大成佛经》说,迦叶尊者守衣入定至深至沉,需要等到弥勒降世,以手两向擘山如转轮王开大城门,持天香油灌摩诃迦叶顶、灌摩诃迦叶身以后,随着击大揵椎、吹大法蠡,声音宏达于天地,摩诃迦叶才会从灭尽定觉出定,将释迦牟尼佛僧迦梨法衣送给弥勒佛。
因此这时的「天人」江闻,便只能将视线投向了脚下,在非想非非想之中沉入禅定。
那片已如琉璃纯净的心绪之中,本该早已失去关于过去的一切情感和记忆,却忽然像是在琉璃净瓶中装入琼液,过往记忆竟又福至心灵地浮现了。
他依稀记得1995年,一支来自加拿大、爱尔兰、法国、中国等国研究人员组成的国际科学小组,曾在大理宾川地区布置了4条超宽频带大地电磁深探测剖面,对云贵高原滇西北处的地壳结构进行研究。最终他们的结论是,在大理宾川鸡足山下,至少存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已探知其面积就达1—1.5万平方公里。
同时,他们探测的4条剖面沿山势由西北—东南向分布,最西的一条位于九重崖,电阻率高导电性差;东面的两条为旃檀岭、宾川东山、电阻率稍低导电性稍好;而唯有自西向东绵延10多公里的梁王山,测得的电阻率最低,导电性异常良好。
最后根据结果显示,在鸡足山100公里深度范围内岩石圈,纵向电导高达0.9—2万西门子,是典型稳定大陆地壳的50—100倍,这也就意味着该区域地下除了巨大的地下空间,还存在着一种高导电性的物质,而且越往东规模越大。
这场声势浩大的地质研究,最终迫于某些原因无疾而终,但参与研究员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同时有地下空洞与导电物质的结论,显然是相互冲突的,除非是有一种不明的存在栖息在地下空洞里,并且在漆黑深邃的地下绵延向不知何方……
此时灭尽大定的天空剧烈翻滚、灰暗得吓人,铁锈大地上传荡着的异响,如同痛苦带来的折磨令人毛骨悚然。
摩醯首罗天王跪伏在地上,他内心原本强烈的意志似乎开始锈蚀崩塌,他的双眼仍旧沉浸在虚空那让人忧惧的阴影中,并且由于「天眼神通」的强迫,他必须睹见更多令他头晕目眩的造物,尽在咫尺之处向他伸出了苍白而黏稠的前端。
摩醯首罗天王忽然端起身来,睁大了眼睛念诵着经文,不断抵抗着眼前所见大恐怖的侵袭,但三界火宅众苦煎迫的念头一旦升起,便会在脑海中喋喋不休,不管是住世护法的四果大阿罗汉,还是三界之顶无色界的天人,都无法逃离这处牢笼。
摩醯首罗天王艰难看向了黑雾星云之中作吉祥偃卧的尸影,背后又浮现出了妙宝法王无悲无喜地合掌迎面的模样,还是那般的淡淡佛影,缓缓开口说道。
“成住坏空,三界火宅,既然大僧已生出行舍智,何必恋恋不去?”
此时的摩醯首罗天王叹息一声,放下了某种执念,与妙宝法王真真正正地融为了一体。
【如来已离,三界火宅。】
【寂然闲居,安处林野。】
【而今此处,多诸患难。】
【唯我一人,能为救护。】
随着佛陀教谕的不断念诵,摩醯首罗天王终于念出了某句经文的梵音,渐渐从癫狂倒乱中走了出来,双眼灰气氤氲弥漫几近于破败,却透漏出了亮到可怕的神采。
在前元多年间抗衡夷怪、直面希祇的摩醯首罗天王,也曾被种种颠倒逆乱所困,直至原始意识被抛入混乱之中,摩醯首罗天王才明白一个开悟的佛或菩萨一定是具有“非凡平等心慈悲心”的普通人,而非佛殿上那个神圣的偶像,而自身的疯狂也可以是智慧光芒的圆弧。
在那之后,他便领悟出了一种超越世俗常人,能在在浊恶的世间行走的无差别智慧。
这种智慧永恒与疯狂相伴,或者说就是将心时时保持警觉,即便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之中,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湮漫与昏愦。身处颟顸、痴愚、蠕蠕、邪恶的存在面前时,便将成为妙观察智对眼前的一切,具有清醒而敏锐觉知的保障——
这便是「疯智」!
此时的摩醯首罗天王不是真疯,而是处于一种“疯狂”到无差别的妙观察智。唯独这样的「疯智」才足以直面恐怖,无数次让他从地狱深渊的悬崖绝壁上爬出,化身为希冀普渡众生的恶鬼!
当「天人」江闻察觉到不对时,摩醯首罗天王已经翻身爬起,转瞬间便从东到西挪移而出,就连江闻的空间跳跃都慢了一步。
摩醯首罗天王运转着「天眼神通」的灰败双瞳,此时充满了咒力。这股力量竟然能在毫秒之间,让「天人」江闻都出现了视觉和时间上的错误认知,以至于困锁在了原地片刻才反应过来。
这样短暂的时间,其实并无办法强行突破江闻横亘在他与吉祥偃卧尸影之间的距离,但狂呼狂笑着的摩醯首罗天王所争取到的时间,只来得及做出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脱下来破破烂烂的僧袍,仿佛化身为一位冰天雪地里赤身行走的圣愚,脸上理智扭曲的笑容中带着癫狂,却像一面镜子折射出截然相反的东西:极度疯狂反而有大智慧,极度污秽反而展现圣洁,极度疯狂反而彰显理性。
巍峨矗立的金刚胎藏坛城,恍然再次于他的头顶显现,由身、口、意、密、大乐宫五层青砖巨石叠建而成,峥嵘崔嵬不可估量;庄严威武的中阴寂忿文武百尊也再次莅见,无穷炫光雷吼烛照天地幽微,佛光直通普贤王如来的佛国净土。
最中心的普贤王如来法身清净无染,高高端坐于摩醯首罗天王的灵顶莲台之上,就连容貌都与他有几分相似,正在端坐微笑说法,消除众生对于各种幻化显现之怖畏,以得静忿百尊的救度来解脱六道。
但古怪扭曲笑容中带着癫狂的摩醯首罗天王,此时却趁「天人」江闻尚未赶来的那一刻,伸出手掌猛然拍向自己的额头——
这自殛一击的力度,甚至远在摩醯首罗天王对江闻出手的力道之上,竟然毫无保留地重击在自己的头颅!
只见他头顶地崩山摧、城塌河断,摇摇欲坠的坛城彻底化为一片丘墟,文武百尊被碾成了肉沫齑粉,但摩醯首罗天王却在七窍流血的恐怖模样里,吼出了极近歇斯底里的语调,响彻天地!
“灭尽定,出!”
那拍碎坛城的双掌如开大城门,文武百尊凭空泼洒的鲜血如天香油灌顶,摩醯首罗天王发出的怒吼响彻天地,更犹如揵椎狂击、法蠡强奏,不断震撼着沉入灭尽大定最深处的摩诃迦叶尊者。
随后,在「天人」江闻目瞪口呆之中,本该是这片宇宙最初与最后的原点,现在单薄得像是某场旷世核爆后被深深烙印入石壁上的痕迹,身上披着微光的纱布,悄然陷入了最最深沉、最最死寂的禅定。
偏偏这入定千年、几乎成为干尸的摩诃迦叶尊者尸影,竟然眨眼间从吉祥偃卧的姿势里,幽微变幻为了结跏趺坐的姿态,似乎正诵经以除灭无量劫业障,积生死沙河数功德。
【…………】
即便沉默,有时也能震耳欲聋,那道微光身影忽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中隐秘的辉光肉眼几乎难以捕捉,恍如劫云闪电与低空雷暴交织,但在浩瀚宇宙中,这就是放射出了造成地球上生物大灭绝的伽马射线暴,若不是「天人」江闻与摩醯首罗天王都有非人的修为,单单暴露在这一眼之下,就会导致身体细胞电离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