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向来笃信世上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青旗帮崛起于微末之间,十几年前还只是由一帮三峡到湖北的纤夫成立,帮名所谓的青旗,也指的是险滩行船时指挥方向的旗帜。
青旗帮的老帮主早已隐退、不问俗务,杨帮主执掌大权、有实无名。老帮主在两月前正式传位给眼前这名莽汉,此次新官上任胸怀扬名立威、别开生气的想法,行事作风果然也与众不同。
惊叹声此起彼伏,许多门派轮番登场然而都不曾过之,幸好很快又有重量级嘉宾到场了。
“报!嵩阳派白掌门,携门人三十九人道贺!”
人影未至,骆府之中已经提前传出了一片问候之声,显然嵩阳派的人缘要好过先前。
可惜有青旗帮的人珠玉在前,这样的人情响应声显然激不起太大风浪,眼看因为风头不够,就要泯然众人矣。
江闻也不禁有些犹豫,连小石头都学会了亢龙有悔,自己再这么下去万一要等的人没准时来,最后赢不过青旗帮,谋划已久的风头保不准可就丢了。
就在他两相犹豫间,骆府里忽然响起一阵阵难以抑制的低呼,众人似乎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所惊慑住了。
江闻循声望去,只见嵩阳派的弟子环绕之中,正昂首阔步走着一位须发花白的雄壮老者,项间一串朝珠随步而动叮当作响,胸前补子酷似绣彪图案,当即就能推断出是一名六品武官。
要知道清廷设置在地方上的官员中,知府一般都是五品官,各处的道台也才四品,像这样六品的武官即便不算高,在地方上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这不是白掌门吗?怎么忽地得了官职?!”
同样的疑问从无数人脑海生起,又从无数人口中不约而同传出。
江闻皱眉和洪文定对视了一眼,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是清廷六品的蓝翎侍卫,他们当初追杀过我和我爹。”
“嗯,和当初围攻马家的那位陆大人一样。嵩阳派居然有这样的门路,还真了不得啊……”
清朝皇宫中设置有1000多名侍卫,这些侍卫有不同的等级和工作岗位,最普遍的就是蓝翎侍卫,这一级别的侍卫有900多人,负责皇宫最外围的警卫工作,他们也进不了内宫。
然而不要小看最低的蓝翎侍卫,这些可都是六品官,比地方上的知县大人还高一级,清廷一旦派到地方,往往就代表着皇权的直接降临,意义非凡。
江湖中人不服管教、桀骜不驯是不假,但众人看向嵩阳派的白老掌门眼神里,却都不可忽视地带上一丝艳羡,显然官家身份并不会埋没江湖之中的名号,大多时候甚至还能添彩几分。
江闻不认为骆家会不在乎官府,否则他们何必将请帖发给关帝会的龙头、挂印总兵官吴六奇呢?
“文定,一定记得今天你叫做洪渭。”江闻连忙吩咐道。
“明白了,师父。”
洪文定无需多言便明白了江闻的意思,站在廊下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江闻原先不太清楚、更没专门问过洪熙官为啥要给儿子起这个名字。“文定”在古代是订婚的雅称,难不成冷若冰霜的洪大侠内心,其实是希望儿子赶紧结婚生子的催婚狂?
但江闻后来和元化子聊天才知道,“文定”等于“订婚”的典故出处是《诗经·大雅》中周文王卜得吉兆,纳征订婚后亲迎太姒于渭水之滨,这才有诗文“文定厥祥,亲迎于渭”的记载。
——更有趣的是《诗经》中这首大雅的名字,叫做《大明》。
嵩阳派的老掌门白振从门中走过,收获了数不尽的羡慕与嫉恨,也带走了此时场上显而易见的风头,再这么下去后面的人恐怕再如何努力,也不见得能压过实打实的品秩地位带来的震撼。
但很快,江闻就发现自己错了,并且错的很厉害。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总有人能另辟蹊径地闯出新天地。
“报!福威镖局广东分局陈镖头,携镖局一十八名好手前来道贺!”
福威镖局!
这四个字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牢牢锁住了骆府内外武林人士的声音,场面中除了昼夜不绝的雨声、拼抢绣球的狮步,竟然陷入了无法理解的安静之中,主办方的骆家众人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这么说吧,如今暴雨昏暗的天色和他们的脸色比起来,都能算得上阳光明媚。
“好家伙……黑红也是红啊……”
江闻憋着笑小声说道,就差没站起来给福威镖局鼓掌了。
江湖纷争不外乎名利二字,福威镖局则是毫无疑问地占全了。原先在各地开镖局赚钱,就已经或多或少得罪了当地的武林人士,而顺治御笔钦封的“南绿林总盟主”牌匾,就更是触犯了南北武林的忌讳,此刻说是武林公敌都不过分。
江闻也能看出来,和林震南那个水货总盟主、三脚猫高手相比,不管是比较交游程度、名声高低、武学底蕴,还是今天的天南海北共贺盛会,都代表着主人在江湖上的赫赫地位,广州城中的骆元通才更应该拥有这块牌匾。
岭南武林的门户之见如今还不算太重,武学交流也是常有的事情,骆元通自始至终只收弟子、不论门派,广蓄各方武学流派,如今也还没有产生门派之争。然而门户之事不可避免,骆家弟子早已是实质上的一体,许多事情还得按江湖规矩来看。
因此早年作为独行大盗的骆元通,这类绿林之中的荣誉本应势在必得,就算他胸怀宽广毫不在意,此时府中弟子也不见得就能无动于衷。
人老奸马老滑,威震河洛的王维扬显然不上这个当,把皮球踢给了自己的大徒弟,应该也是看出朝廷想用这样的毒计将武林人士分而化之、手下当狗——心思如此毒辣,顺治也可谓是煞费苦心了。
福威镖局的人也很是无可奈何。
如今谁都知道他是靖南王府的麾下势力,与广州的平南王天生不对付,这样的场合他们来了容易犯众怒、不来又会被戳脊梁骨,两难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前来,大不了待会儿寻个角落位置坐下,不和人打交道就是了。
一阵喧嚣过去,又有几个小门派登场祝贺,然而随着刚才的一通热闹,如今什么功名利禄的办法都被占全了,就连黑红这条路都被福威镖局抢走,正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那遁去的一何其难见,寻常人又怎么有办法出人意表呢?
但就在此时,江闻瞥见街角几个身影出现,终于面带笑容地站起身,对着徒弟们说道。
“徒儿们,该我们武夷派出场的时候了!”
傅凝蝶看热闹正起劲,还没明白江闻在说什么,就被他一把拽了出来,一同迈着步伐向骆府走去。
…………
唱名到声嘶力竭、几乎要断气的骆家弟子刚刚靠着墙,好不容易休息了片刻,猛然抬头又见到一队人马向着自己走来,不由得眼前一黑。
然而这队人马竟然罕见地没有理他,只是温文有礼地从他面前依次越过,期间抬手展示了一下烫金请柬,便径直走向了骆府之中。
“哎,大侠请留步,还没……”
骆家弟子刚想紧追上去,可在骆府之中候场的武林人士就已经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看向彼此的眼神之间充满了疑惑,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师哥,你有没有听见丝竹之声。”
“哦,你也听见了?我好像还听见唢呐的响动,难道是府上请了戏班?”
“这能怎么说得通,又不是做庙会。”
“师弟说的也是……快,你快看!”
骆府之中的武林人士汇聚一堂,此时有种情绪如病毒传染,他们相互提醒着看向府门,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
众人只听见一段慷慨激昂的乐曲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明明曲调怪异急促却充满铿锵之气,乍一听闻令人心胸宽阔、热血澎湃,再听下去恨不得立马拔出宝剑仰天长啸,疏解心中的万丈豪情。
就是在这样的慷慨之音中,只见一名意气风发的道人背剑而来,带着三位形容尚小的徒弟一同走入大堂。
徒弟们利落大方的打扮让人侧目不已,而更神奇的是,这寥寥四人身后,竟然还跟着一队十余人的戏班乐师,此刻正鼓足了力气,敲敲打打、吹拉弹唱地给他们配乐,以激扬清越之声自行向全府通名。
“武夷派掌门江闻,携弟子三人,前来向骆老英雄道贺!”
第176章 君与古人齐
金刀骆府占地辽阔,本就是广州城中有数的大屋,它黛墙黑瓦、斗角飞檐的模样与周边灰体白墙、直角平顶的瓦房形成鲜明的对比,即便大雨倾盆也能屹立不倒。
正中南向的厅堂正对着晒场,起到保护后宅的起居房屋的作用,北高南低犹如鳌鱼探水、直钓南江,宾客缓缓迈步走入其中只觉豁然开朗、恍如误入洞天。
“武夷派……没听过啊……”
“这门派闻所未闻……”
“就是就是……”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武夷派自带鼓吹敲打的乐声,持续到了他们即将落座探讨声也仍未停止。
今日为了容纳八方武林高手云集,骆府之中的座位被排列划分成三侧,一同呈“品”字形分布,互为犄角地围绕着中间金盆洗手台,这样布置能让相互之间不对付的武林人士,入内自行选择方位入座,避免了同席或面对面的尴尬。
江闻站在“品”字形前踌躇了一会儿,正好被骆家弟子气喘吁吁地赶上,并且不失礼数地说道。
“这位掌门,不知贵派擅长有何擅长武艺,又与哪派相熟?我也好带您去落座,和同道好友一叙。”
对方看到江闻背着宝剑,手足又不显得骨节粗大,行走间气定神闲、静若处子,想必胼胝藏在掌中,恐怕是个某地赶来的兵击好手。
更重要的是,这个时代的武艺或器械流行范围与地域有很重要的关系。比如《明会要》记载东粤学习技击的人,多“习长牌短刀”;河南嵩溪诸县所出毛葫芦兵,“长于走山,习短兵”;山东的长竿手,“习长竿”;徐州多出弓箭手,“善骑射”;井陉所出士兵,“善运石,远可及百步”,被称为“蚂螂手”;福建漳州、泉州人,则“习镖牌”,最擅水战;泉州永春人则“善技击”;延绥、固原多边外土著,“善骑射”。
此时若能问清擅长技艺、摸得底细,就能知道落座哪里合适了。这种合并同类项的办法向来管用,从事同一行当的总有共同话题,再问清对方门派交际也能判断来历,拎一块坐多少能安稳点。
江闻思索了一会,又看了四周围观的武林人士一圈,眼看自己已经赚足了噱头,这才伸出手朝天一握,叫停了戏班卖力伴奏的声响。
“这倒是难倒我了……”
江闻佯装为难地托着下巴,“在下的好友太多没来,拳脚兵器又无一不通,你看是坐哪里合适?”
骆家弟子差点被噎住,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江闻。此时周边武林人士不约而同盯着他们,只要江闻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骆家弟子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道。
“呃,这位掌门,不知贵派所居何处?”
江闻缓缓说道:“福建武夷山。”
骆家弟子心下虽然不知道对面人在神气什么,可此时脑筋转得飞快——听这个门派的名字和位子,怎么也该和道家洞天有点关系,干脆放在有道士的地方好了。
“那不如就坐在上清观边……”
话还没说完,斜切里的座位里就钻出了一位莽汉,气恼又急切地对那里喊着:“胡闹什么?武夷派可是我们金刚门的旧识,怎么能和这群假吃斋的相提并论?”
江闻定睛一看,发现是位圆脸团团的北方汉子,寒冬冷雨里也穿着单褂短衣,一身皮肉紧绷发亮,显然怀着经年横练的功底。
“周掌门,好久不见啊!”
起身招呼的不是别人,正是随着江闻从闽入粤的金刚门掌门、兴隆镖局总镖头周隆,也不知他们是凭着护镖情份混了进来,还是从哪里弄到了请柬,此时正巧和江闻一行再次碰面。
场上的武林人士不禁也迷糊了,怎么面前这个道士打扮的年轻掌门,会和一群还俗和尚相谈甚欢,却不搭理近在咫尺的下山道士。
人人都晓得上清观是武当山的外门,多是犯戒开革或舍不得出家的弟子,传习的剑法拳经也颇有妙处,而金刚门是北少林众所周知的俗家门派,金刚门和上清观双方在北地的恩怨埋藏已久。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当前明清江湖武林形势的前世今生了。
滔滔江河奔腾向海,江河在历朝历代都常有改道淹岸之祸,武林自然也不可能一自诞生就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总有历代沿革变化的地方。
在春秋战国时期,武林与朝野还密不可分,毕竟生产力尚未发达,也只有千乘之国才养得起这些用于战阵杀伐的武者。
当时的武学以拳搏斗剑为主,斗剑尤为残忍,一旦交手上斩颈领,下决肝肺。庄子极力反对这种斗剑,认为其“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而《管子·七法》则不然,认为当时春秋角试,可以收天下之豪杰,有天下之骏雄。天下英雄豪杰麇集,规模可观。又称参赛之人举之如飞鸟,动之如雷电,发之如风雨,莫挡其前,莫害其后,独出独入,莫敢禁围。
这些高手动作迅猛如雷电风雨,所向披靡,随心所欲,功深已是惊人,故此越女剑法的踪迹哪怕已经消失数千年,依旧能吸引无数武林中人聚集在武夷山中。
而再到后来,汉代武术流行剑术套路与象形术势,两晋南北朝传习长兵与短兵,拥有拍张、跳剑、掷戟等记载,唐宋更是常见寻橦、走索、飞剑、角抵等技艺,手搏与角抵长盛不衰,演变成为如今百花齐放的诸多武学。
说到底武功之道如兵家之法,常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从来都没有无往不利的绝学,只有一代继之一代的薪火相传和推陈出新,当年辉赫显要的武功已然不见记载,沉淀为了武林中各门各派流传不息的根基底蕴,用另一种形式发展成长。
此时场中的风头又隐然不在江闻身上,而是聚集在了并不在场的少林武当两派之中,他们虽未到来,当今江湖却处处都是他们的影子。
正是因此,金刚、上清两派固然算不得什么大门派,场中也多有高手能胜过他们,可当两者矛盾牵扯到了少林和武当的百年恩怨,很多事情已经云山雾绕不可琢磨,其余的武林人士也就纷纷缄口。
江湖中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真要论起来的,武当和少林真是泰山北斗也不见得就人人都退避三舍,但武当少林之间的恩怨仅仅是一个缩影,背后盘根错节之深超乎想象,乃至于比这方江湖的大多数门派势力都要久远——
久远之极处,甚至能追溯到中原纷争千年的佛道之争,武当少林两派虽然源远流长,却也不过是深湛潭水中今时今日扬起的一缕水花罢了。
有史可载从两晋南北朝开始,佛道两家就对中原武术的发展,有着不可或缺的影响。
如今的少林作为禅宗祖庭,固然以面壁九年的达摩祖师为始祖,后世钻研出的门派武功也多是假托其名义传习,但少林寺实为印度高僧跋陀创建,早于达摩东渡就已经成型了,真正源自达摩祖师的,实则只有几门用于强身健体的瑜伽之术。
史籍中未发现有跋陀尚武的记载,然其弟子僧稠与慧光,却会些武术。据《高僧传》载:少年慧光出家前“在天街井栏上,反踢蹀,一连五百。”能在狭窄的井栏上反踢键子“一连五百”,若无一定功夫,恐难办到。
又据唐代张《朝野佥载》云:僧稠为小和尚时,能“横塌壁行,自西至东飞数百步,又跃首至于梁数四。乃引重千钧,其拳捷骁勇,动骇物听。”他能够“横塌壁行”,表明其会轻功;“引重千钧”,“拳捷骁勇”,自然是说其武艺过人,可见少林寺僧在建寺之初即有习武传统,作用远不止保卫禅林这么简单。
而道教之中的习武之风更加巍然,晋代著名道士葛洪,亦精通武艺。他在《抱朴子·外篇自序》中写他少年时学过射术,后来在军旅中,“曾手射追骑,应弦而倒,杀二贼一马”。足见其射术之精。葛洪“又曾受刀楯及单刀、双戟,皆有口诀要术,以待取入,乃有秘法,其巧入神。若以此道与不晓者对,可以当全独胜,所向无前矣。晚又学七尺杖术,可以入白刃,取大戟”。由此可知,葛洪不仅善射,还精刀、棍、戟等多种武艺。
像这样的军旅战阵之术传入各处洞天福地,道门之中自然也是流传着各种行之有效的武功,亦不逊色于佛门之中的拳术棍法。
两家的斗法从庙堂到江湖连绵不绝,武当派在元明间才兴起,再往前的有宋一代,佛道代表则是青城派与大相国寺之间的恩怨。故而武林中人不掺和佛道恩怨,那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了,寻常人不小心沾染到,轻易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再发展到了元代宪宗时期,大汗蒙哥主持的佛道大辩经,本质就是两教矛盾白热化时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当时执掌道门牛耳的是全真道,时任掌教李志常真人道法通玄,传闻能蹈行虚空、出入无界,修炼时常有灵蛇仙鹤相伴,年老时的形貌苍古出奇,不似凡人。
当时的少林联合摩尼诸教共同发难,为了维护长春真人留下来的道统,李志常真人与少林高僧福玉双方自唇枪舌剑发展到诘难问疑,再辩不过乃至于烧经自焚,赌定三日之中谁的经书和身躯在火里被烧了,谁就是伪经假学宜应尽数销毁,杜绝流传于世。
据说最后李志常真人从火中安然无恙走出,俨然已经胜出,对面少林的火堆中却全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