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在协会院中打拳,他虽然挂了会长名头,却不用处理具体事务,有的是时间练拳。
雪很厚,他踩出半尺深的坑,鞋陷在雪里,却像钉在冻土上似的稳,前脚微撇,后脚蹬直,膝盖不僵不软,沉得像坠了铅。
上身挺直,肩不挑,肘不架,两手一前一后护在胸前,掌心虚对着,倒像捧着团看不见的气。
形意拳越发纯熟,心中也愈发不安。
前几日宫二返回奉天,他选择了回避,不论是出于不愿与这个从小长大师妹反目成仇,大打出手,还是担心自己会败亡。
或者两者都有。
但那日安排好的两个老东西,却没办好一件事,还丢了一条命。
活着的郝鸣七跑回来,向他讲述陈湛的恐怖,以及事情原委。
郝鸣七当年做的事与他无关,田静杰的六合馆他都没去过,田老拳师也没见过几次。
与宫家没交情,也没仇。
按理说不必担心。
但马三担心的是,郝鸣七所说,陈湛与宫二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
宫二甘愿让陈湛在宫家大宅,在宫家的脸面上染血。
陈湛的年龄,化劲宗师修为,若是替宫二出头,他便难办了。
郝鸣七抛家舍业,在协和会中躲着,至今不敢回门派。
即便他投了日,日本人也不能派军队帮他解决门派争斗。
所以他怕被陈湛再次堵门,只能躲在马三这里。
马三也看不上这两个老东西,功夫一般,仗势欺人的本事不小,当年宫宝田还活着的时候,一口一口“三儿”的叫他。
真拿自己当老辈子了。
如今落难,改口叫会长了。
见风使舵,见人下菜碟发挥到极致。
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中日亲善会不过是日本特务机关旗下组织,他门下有不少弟子,但能做主的事情不多。
他既然做了出卖祖宗的事,必然要拿到好处。
他要出头!
宫宝田当年想做的事情,他要做。
宫宝田当年做不成的事,他也要做!
宫宝田一生中有两大愿望,其中促成南拳北传,强国强种,驱逐侵略者,这事已经与他无缘了。
他做了日本人的狗,便有这个自知之明。
但另一大愿望,便是做北方武林的话事人!
宫宝田一生多次南下,北拳南传,南拳北传,目的在强国强种,人人习武,但私心也并非没有。
为的便是提升影响力,做北方武林的话事人,武林盟主,甚至一统南北武林。
这件事,并非随便说说,当年的李存义做到过!
20年前李存义在津门创办“中华武士会”,武士会以弘扬国术、强国强种为宗旨,打破了传统武术门派秘传的局限。
几乎以一己之力,凝聚了北方武林众多门派。
虽然李存义不认自居高位,但武林中人都认他是北方武林的“话事人!”
当年宫宝田也只能跟在李存义身后,鞍前马后,做一些琐事。
后来李存义去世,中华武士会名义还在,但被洋人针对下也分崩离析了。
宫宝田想要继承遗志,重振武士会。
他想做话事人,努力半生,未得其果。
马三要做成这件事,这便是他认为的出头!
宫宝田做不成,他能做!
他要证明当年宫宝田强压不让他出头,是错的,不然当年他便在南方武林打出名头了。
后来也不会弑师!
所以马三极力推动“中日亲善比武大会”便是想先坐上东北武林的话事人,再图谋整个北方。
整个关外武林,宫宝田年老体衰都不是他对手,还有谁能挡得住他?
但没想到这时候杀出个陈湛。
心意六合馆!
马三心中想着一切计划,拳越打越快,越打越凌厉,宫家的形意大半来自李存义,自然也是形意正宗。
一套形意拳打下来,马三气力充沛,收功返回房内。
立刻有弟子送上清水净手,很快有人来报。
“师父,宫二小姐向这边来了,已快到门外,要拦吗?”
马三并不意外,摇摇头道:“让她进来。”
宫若梅没带老姜,一个人从宫家大宅,一步一脚印,走到中日亲善协和会的牌匾下,自然也知晓有人暗中盯着,但并不在意。
门口没人阻拦,进入大院。
极为宽敞,比宫家的院子还要大。
正房门口站着不少弟子,宫若梅没有硬闯,只是淡淡开口:
“马三,宫家的东西,你该还了!”
第八十五章 能搞来...炸药吗
“我敬你是师兄,不闯你屋子,可你得想清楚了。
“这道帘子,挡不了你一辈子,日本人也护不了你一生!”
“宫家的东西,你不交,我会自取!”
天地一片白茫茫,宫若梅一人,孤零零站在院中,与马三门下一众弟子对峙。
天时地利人和都不站在她这边。
但她还是来了,很多事情,不是有把握才去做。
她此行是为了试探,看马三还有没有人性尚存,若是完全做了日本人的走狗,那日后便是无所不用其极,暗杀、下毒、围攻、打黑枪。
但若还能以武林的方式解决,她也不想那样。
毕竟若是用那种方法杀了马三,破坏了规矩,马三身后的人正好发难,拔掉宫家这根钉子。
奉天这方天地,三方势力博弈,明面上的规矩还要遵守,即便日本人已经开始逐步侵蚀规则,但作为弱小一方,却不能主动打破。
国破家亡的后果,承担不起。
弱小就是只能被动挨打,不敢主动出击。
不过此刻的宫若梅还不知道,已经有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正在酝酿。
她想以武林的方式解决。
一对一,功高活,功差死!
马三坐在屋内,火炉呼呼燃烧,烟气顺着烟囱传到屋外。
东北的冬天很冷,没有炉火会冻死人,每年奉天城内都有不少人被冻死,别说更远的关外。
“师妹,师父常说,宁可一思进,莫在一思停,我做到了。”马三的声音缓缓透过帘子,传到外面。
“我爹让你思进,不是让你欺师灭祖!”宫若梅不假思索道。
“师妹,你是要嫁人的人,你不懂!”
“他老人家想不开,奉天的局面,还要压我十年,我怎么等?我能等得了,这武林局势能等吗?”
“宫家的东西,确实至珍至贵,要取也要宫家的人取,你是许了亲的人,若不按宫家的规矩,你便回去等吧,等中日亲善比武大会,你能打到顶,我在峰上等你!”
“现在,你没资格!”
四个字,声音缓缓从屋内传出来,宫若梅听得真切,心脏猛地收缩一下。
她之前与二老对峙,二人让她嫁了,当时便想到可能会有这一茬,如今马三提出,心中更加沉重。
武林中相互挑战,也要讲个门当户对,不能说我随便站到武馆门口,便能挑战馆主,那别人还怎么开馆收徒,光应付挑战者了。
若是不讲道理吗,便要像陈湛一样,一人挑战一门。
任你人多,车轮还是围攻,都可以。
但宫若梅显然没那个功力。
真闹起来,马三背后日本高手多得是。
宫若梅足足在风雪中站了一个时辰。
转身离开了。
一路踩着雪,走回宫家大宅,她已彻底想通了。
拿出纸笔,奋笔疾书。
很快一封离别信写完,封装好,愣了许久,天色已黑,才叫来姜叔。
“姜叔,帮我差人将这封信送到张家,还有上次送来的礼和金,双倍退了。”
姜明一愣,眼睛瞪大几分:
“小姐您这是...只差三个月便到日子了,怎么...”
“姜叔,我爹的仇卡在心里,嫁不了。”
“可,那也没必要退亲啊。”
“退了吧,退了安生,仇我要报,宫家要扛,以后没有儿女之情了。”
姜明还想再说,被宫若梅打断,“按我说的办吧。”
姜明离开,没过片刻再次返回。
“哎,姜叔,我意已决。”
“小姐,那六合馆的陈三水来了。”
“嗯?深夜造访,让他去书房等我。”
宫若梅所在的是宫宝田的房间,会客不在此,没做犹豫,快步前往会客厅,陈湛已经喝茶在等。
“宫家的茶果然好,我这种泥腿子都觉得香甜。”
陈湛见宫二前来,没起身,放下茶,淡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