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倒严’运动已经开始了。
“别傻坐着了,走走走,去厢房!
我身上都发臭了,好好洗个澡再出来吃饭!”
恰好此时,郭芙蓉也从外面的院落走进大堂,她顺利从驿丞这里讨到了两匹年纪偏大、已经被淘汰下来的战马。
小青自然贴了上去:“芙蓉,等等我,我和你一起洗,正好帮你搓灰。”
石头向来是‘爱屋及乌,恶其余胥’的心性,讨厌那个姓赵的官宦子弟,自然连同与赵姓子弟‘交谈甚欢’的邹应龙也一同被厌恶,早已忘了同乡之谊。
听见郭芙蓉的喊声,他立刻拉上温良恭,跟了上去:“莫催,额们来嘞!”
……
一番洗漱打理过后,神清气爽。
等四人在大堂再聚首时,外面天色已经不早。
堂上也只剩下他们四人。
邹家父子估摸着已经回厢房去了。
“恭哥,广西道监察御史应该是挺大的官吧?”看着桌案上如出一辙的茶点,石头握筷的手顿了下,叹了口气。
“正七品,但位卑权重。
从京城下派到地方,专门监察广西道各级官员。”
整个大明、千万里江山,也才被划分成十三道,邹应龙作为钦差,监察一道之地,权柄之重可想而知……只要他敢,甚至能参从二品广西巡抚一本。
答话的不是温良恭,而是郭芙蓉:
“怎么?你们遇见了广西道监察御史?”
石头点点头,简短地把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
“赵贞吉……好像听过。
是南京的户部右侍郎吧?”
郭芙蓉挠了挠还有些湿漉的发髻。
“恭哥,额不明白,你说邹应龙是清官、刚正不阿,可他为什么不像话本里‘包青天’那样铁面无私?就姓赵的这种纨绔子弟,他竟也能够笑脸相迎?”
石头愤愤不平。
温良恭叹了口气,摇摇头。
这傻小子蠢得没救了。
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膀:“以后镖局里迎来送往的事,还是交给承畴吧,你呢?只要挑着大梁闷头往前冲就行。”
至少从‘龙门镖局’的原著来看,佟承畴武艺是差了点,但确实人情练达。
“恭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石头虽然巴不得甩开龙门镖局的担子、也巴不得自家老弟能替他负重前行,可……
他听得懂温良恭在说他愚钝。
温良恭点点头,余光瞥了眼石头。
这傻小子还是懵懵懂懂。
“清官……
并不意味着不通人情世故吧?”
“确实……”郭芙蓉接过话茬。
至少他爹就是这样。
石头也不傻,他反问道:
“那位赵大人家中有长者新丧,因此邹大人才会说出要‘上门拜祭’的话来吧?可既然是长者新丧,这位赵公子不但没有一丝伤感,反而拥着娇妻美妾。
如此行径,难道不是不孝吗”
在这个时代,‘不孝’可是会被人终身唾弃。
“他又并未出仕,孝与不孝与邹大人何干?那是赵贞吉该管的事,甚至当地父母官也能够管这件事……可唯独不在邹应龙这个言官的职权范围之内……
更何况同殿为臣,总要给些面子。
石头,天下不是非黑即白。
也不是人人都能够像包龙图、海刚峰那样。”
温良恭言及此处,又想到了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便也顺势当众说了出来:
“圣人的书,是拿来给别人看的。
拿来办事,是百无一用!”
“包龙图、海刚峰确实是清官廉明的代表。
可还有另外一种清官。
他们比贪官更奸,比恶吏更狠。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治住贪官污吏。”
石头和小青听得半懂不懂。
而郭芙蓉却是听懂了,她认为自家老爹就是温良恭所说的后一种清官。
同样,还有一人也如醍醐灌顶,隐有所悟。
大堂内,石头不再追问。
四人围坐,安心地享用着晚膳。
温良恭的余光瞥了眼通向后院厢房的廊道拐角,听见脚步渐行渐远,嘴角微微扬起……话已经说到这了,希望这位倒严先锋能免于被部将诬告的结局。
……
夜阑人静,月上中天。
苍穹如墨玉般深邃,繁星点点,似明珠镶嵌其上。
夜色如练,铺洒大地。
树影婆娑,摇曳生姿。
一路罕有人烟,天地皆沉浸于幽暗中。
唯有驿馆依旧灯火阑珊。
仿若明月坠落人间。
夜幕低垂,似纱幔轻笼天地,四下静谧,唯有风声低语、虫鸣高昂。
正值此万籁俱静之际。
十余道黑影在月下如鬼魅般穿梭。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踏风而行,落地无声。
配合着轻功,他们的脚步声几不可闻。
身形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在这清冷的月光下,悄然向着驿站的方向前行,留下的只有那些若有若无的暗影。
“没必要这么快动手吧?”
望着有兵丁值守的驿管,黑衣人中有人摇了摇头:“等他出了关中,在广西之地随便找个地方就能杀了,到时候把尸骨往山中泥沼潭里一扔,朝廷的人甚至连他的下落都找不到……即便找到了尸骨,也大可往当地土人身上推。”
闻言,一众黑衣人将目光落在为首者身上。
这人的穿着与他们都不一样。
整个人除了穿着夜行衣,外面还罩着一袭黑袍。
“哪来那么多废话?”
为首者剐了他一眼,闷声闷气地开口:
“大人有交代,不能让他入广西。
鬼知道会不会有人提前在广西收拢证据?
早下手,他死了,大家都安心!”
“是,吾等谨遵号令!”
十余道声音同时响起,哪怕刻意压低,也依旧惊起几只在林中觅食的夜枭。
第20章 前倨后恭,可笑可笑!
连日行路,身心困顿。
温良恭睡得有点深。
只在迷迷糊糊间,隐约听见了些许动静,不过他也没当回事……这里身在关中、又临近京畿重地、更兼之是朝廷驿管,眼下又非王朝末年,只要不是一心求死,哪个蟊贼匪盗敢来此地造次?
星河皓月下,一道道身影轻巧地在屋檐间跃动,驿馆内那几名挎着刀、倚着房门打瞌睡的的驿卒根本毫无察觉。
为首的那道身影在跃动中微微停顿,立于屋脊之上,目光敏锐地扫过驿馆内的布局,寻找着目标下榻的厢房。
‘在那!’
黑衣人中有人打着手语指出方向。
他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悄然向着驿馆后院的厢房区域靠近。
有人飘过,掀起一阵微风,带动了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些身影瞬间静止,如同凝固在夜色之中。
驿卒们依旧沉浸在瞌睡之中,对这细微的动静毫无反应,黑衣人见状,再次小心翼翼地行动起来,他们轻盈地落在后院里,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为首的身影打了个手势,其他人立刻分散开来,开始在各个房间搜索,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可不过三五息,就有一人似乎受到惊吓,直接撞破窗棂从窗户倒飞出来,闹出一阵剧烈声响。
“驴日的家伙,你在做什么?!”
为首之人面色大变,压低声音怒斥道。
倒飞出来的黑衣人捂着胸口:
“有、有高手!”
下一瞬,被破开的窗口处,一道身影追出。
来人虎背熊腰,手握一对双鞭。
观其架势,当是行伍出身的高手。
只不过,暗杀可不是行军作战。
没人会明着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