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在寻找这片涟漪。
他很快就找到了。
在花园的东南角,一棵古树的树冠深处,有一个位置的生命气息反射异常。
那里的空气比周围稍微冷一点,树冠的晃动频率和风向不匹配,有几根树枝在风停了以后还在轻微摆动。
很显然,有人在上面。
艾登从塔楼上下来,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翻过护栏,沿着外墙滑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他弯了一下膝盖,把冲击力卸进地面,然后贴着墙根往东南角摸去。
古树很大,树龄可能有上千年,树冠覆盖了花园东南角的一大片区域,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地碎银。
艾登没有抬头看,抬头会暴露意图,会让那个藏在树冠里的人警觉,他只是摸到古树旁边,然后悄悄把手按在树干上。
自然之力从掌心涌出来,顺着树干的纹理向上蔓延,像水沿着河道流淌。
他正在把自己伪装成这棵树的一部分,心跳变慢,体温降低,呼吸的频率和树叶在风中的摆动同步。
然后他缓缓爬了上去。
中间的树冠很密,枝叶交叠,几乎不透光,但艾登不需要光,他能感觉到那些枝叶被踩踏后的位置,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能感觉到奥术能量在空气中留下的细微震颤。
他在那个人下方大约两人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已经看到了。
那名奥术潜行者蹲在一根粗大的横向枝干上,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准备捕食的猫。
他的皮甲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暗月家族的徽记,腰间挂着两把短刀,刀柄上缠着吸光的黑布。
他没有在观察,也没有在警戒,而是在闭目养神。
自信,太自信了。
艾登把自然之力集中在右手掌心,然后轻轻动了一下,让自己的手掌从树干表面分离,一寸一寸缓慢地伸向那根横向枝干的下方。
这个过程太慢了,慢到连时间都像是在慢放。
就在掌心触到枝干底部的时候,奥术潜行者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枝干的温度在变化,从下往上,从阴凉变得温热,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靠近。
他低头看了一眼。
而艾登也反应了过来,他的右手迅速从枝干底部刺穿了出来。
他掌心里的自然之力在穿透木纤维的瞬间催生了数十根细如发丝的根须,这些根须像活物一样从枝干内部钻出来,沿着奥术潜行者的皮甲缝隙往里钻。
奥术潜行者的反应极快,他在根须碰到皮肤的第一时间就开始释放奥术能量,一道淡蓝色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试图震碎那些根须。
但根须是活的,它们在断裂的瞬间就重新生长,而且长得更快更密,也更紧。
冲击波扩散出去了,但只扩散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就被艾登用自然之力包裹住了,冲击波的能量被转化成植物的生命气息,融进了古树的枝叶里。
奥术潜行者张大了嘴,艾登却不打算给他发声的机会。
左手从腰间摸出符文短剑,剑尖从下颚刺入,穿过口腔,刺进颅腔。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血都没有溅出来,短剑的符文在刺入的瞬间就封闭了所有血管。
奥术潜行者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艾登把他从枝干上放下来,靠着树干坐好,用藤蔓把他的身体固定在树杈之间。
从下面看上去,他就像是一个靠在树上休息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自然之力催生的根须,根须的尖端沾着血。
他把根须甩掉,把手在树干上擦了擦。
然后他蹲在树杈上,从腰间摸出那枚符文石,按了一下。
符文石亮了一下就灭了,灭得比上次还快,说明其他方向上的巡林者都已经完成任务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他,等他的信号。
艾登从树上滑下来,走到花园正中央,抬起头,看了一眼宅邸二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
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攥成拳。
安全。
第267章 厮杀
夜风吹过花园,夜铃花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在空中打转,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宅邸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花园里的喷泉还在响,水珠从石雕的天鹅嘴里流出来,落在水池里,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没有人知道这座宅邸外围的所有守卫都已经被拔除了。
塔楼上,雉堞后面,那个被披风盖住的哨兵还在“站岗”。
回廊里,两名哨兵分别倒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上盖着从花园里摘来的夜铃花。
花园东南角的古树树冠里,奥术潜行者的躯体靠着树干坐着,像是一个在看月亮的精灵。
艾登蹲在喷泉底座后面,把符文短剑插回腰间。
他看了一眼宅邸二楼那扇窗户。
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了。
林舟站在窗前。
他只看了艾登一眼就知道了结果。
于是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
“外围清理干净了。”
身后的巡林者们同时站了起来,像影子从地上立了起来。
“该我们了。”林舟把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说完,他缓缓拉开门,摸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里没有灯,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黑白两色的棋盘。
他的靴底踩在石板上,悄无声息,身后的巡林者们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挂毯,上面绣着精灵古树和星辰的图案,挂毯的流苏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空气里有蜡烛燃烧后的气味。
林舟没有看那些挂毯,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楼梯口往左是大厅,往右是通往地下一层的通道,大厅里还有守卫,数目不多,但都是精锐。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圣光感知像一张网,从他身上向四周扩散,穿透墙壁与天花板,把整座宅邸的内部结构一层一层地扫描了一遍。
地面三层的大部分房间是空的,至于地下,在通道深处,窄道入口处有一些密集的热源,是那些守卫的身体散发出的热量。
再往下,密室的位置,有一个很微弱的热源,几乎要被周围的岩石和魔法结界的能量波动淹没了。
莉亚娜还活着。
林舟收回了感知,转向右侧。
通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角处有一盏魔法灯,发出昏黄的暖光,把一小段通道的墙壁照得发亮。
灯光在地上投下一片圆形的光斑,像一扇半开着的门。
他走进光斑的时候,靴底踩上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地砖下沉了大约一指的深度,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林舟停住了。
他听见了来自通道尽头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
盔甲甲片磨擦的细碎声响,隔着通道弯弯曲曲的墙壁传过来,被石壁折射吸收,变成几乎不可辨认的杂音。
但在林舟的耳朵里,这些杂音清晰得像是在耳边响起的。
他动作轻巧地蹲了下来,把松动的石砖按回原位,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通道尽头是一扇橡木门,门板上钉着铁条,铁条上刻着陌生的精灵符文,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芒。
里面就是大厅。
林舟把手按在门板上,光耀之力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木纹的纹理往前蔓延,像金色的溪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他在感知门后面的情况——大厅的面积,家具的摆放位置,守卫的站位,武器种类,盔甲厚度,什么都没放过。
片刻过后,他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大厅里的光就涌了出来。
壁炉里烧着的炭火发出来的橙红色暖光,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笼,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林舟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大厅比他预想的更大,高大的穹顶上绘着精灵神话的壁画,颜色已经被岁月和烟火熏得发暗,只能隐约看出一些飞翔的轮廓和星辰的图案。
四根石柱从地面通向穹顶,把大厅分割成几个区域。
壁炉在正对门的那面墙上,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焰里噼啪作响,偶尔炸出一小簇火星,顺着烟道往上飘。
守卫们散落在壁炉两侧。
六个人,六种不同的姿势,但每一种姿势都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转换成战斗姿态。
两个人坐在壁炉前面的长椅上,手里端着酒杯,但酒杯还是满的,说明他们不是在喝酒,是在用喝酒的动作掩饰观察。
两个人站在石柱后面,只露出半个肩膀,但这个角度刚好可以同时覆盖大厅的两个入口。
最后两个人靠在墙上,双臂抱胸,看似放松,但他们的手指都搭在腰间的武器上。
六双眼睛在林舟进来的瞬间全部落在了他身上。
林舟走进了大厅,身后的巡林者们跟了进来,在进门的瞬间就各自散开,贴着墙根消失在四周石柱和家具的阴影中。
壁炉里的木柴炸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壁炉前面的石板上,烧了几个小黑点就灭了。
长椅上坐着的守卫放下了酒杯。
酒杯底磕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站起身来,比林舟高了将近一个头,穿着一件翠绿色镶银边的军官外套,腰间挂着一柄弧度很大的弯刀,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皮绳。
他上下打量着林舟,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目光从林舟的脸移到腰间的誓约之剑,再移到他身后的巡林者们身上,最后又回到林舟的脸上。
“人类。”他语气很平淡地开口道。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林舟没有停下脚步,他一直在往前走,从门口走到大厅中央,从大厅中央走到壁炉前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步伐的节奏也一样。
“莉亚娜在哪儿。”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