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没有回头,只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年轻巡林者的声音很低,低到被风一吹就碎:“我们不救他们?”
奥利弗没有停下脚步,依然保持着原先的速度往前走着。
“救。”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扭头望了一样年轻巡林者疑惑的神色,解释道:
“我们只有二十人,任务只是来侦查亡灵帝国内人类圈养地的具体方位,而不是直接进行救援任务。况且我们人手太少,也没办法救太多人,还很有可能打草惊蛇,导致救援任务的难度进一步提升。
我们现在要回去,联系其他小组,下次回来,我们会带来更多人,这样才能救走更多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短弓的手指一直没松开。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救人呢?但这绝非是临时起意就能轻松完成的任务,他必须先将其他巡林者聚集起来,然后再商讨一个完全的方案。
领主大人既然把这么多巡林者都交到了他的手上,他就一定得对领主大人负责,决不能再像上次一样,让跟着自己的兄弟损失那么惨重。
年轻巡林者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放慢了速度,退回到自己应该在的位置,和奥利弗保持在了原先的距离,不快不慢,不近不远。
队伍继续向北返回。
灰雾在他们身后合拢,把城市最后一点轮廓也吞掉了。
灵魂熔炉的烟囱还在冒烟,暗绿色的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沉降在那层永远散不开的负能量云层里。
第262章 异常
“又一支巡逻队失踪?”
培养皿管理员马库斯把手中的报告扔在桌上,桌上已经摊着好几份报告。
这已经是一周之内失踪的第七支巡逻队了。
第一支巡逻队失踪的时候,他以为是巡逻队走错了路线,偏离了预定的巡逻范围,误入了猎犬的侦测盲区。
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派人去找,总能找到。
但那一次,派出去的猎犬什么也没找到,没有骨头,没有武器残骸,没有魂火熄灭后留下的残渣。
整支巡逻队,十二名骸骨卫士,就像是直接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第二支失踪的时候,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内部出了问题。
是某个法师学徒违背他的禁令私自抽取了巡逻队的魂火?还是是边境那边的精灵游侠渗透进来了?
他调取了所有的侦测记录,检查了每一座哨塔的魂火法阵,一无所获。
一直第五支失踪的时候,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却也没有选择直接往上报了。
上报意味着承认自己管辖的区域出了问题,意味着上级会派人来“检查”,他在帝国的履历上也会多一道抹不掉的污点。
他在这里当管理员已经大半年了,只差最后一次考核就能晋升到更高的职位,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差错。
所以他压下了报告,自己派人去查。
然而派出去的人也没回来。
“东侧哨塔,昨天傍晚还有例行信号,今早日出时分联络中断,巡逻队到的时候,哨塔里已经空了。”
站在桌前的骸骨传令官杵在那里,眼眶里的两团微弱魂火直愣愣地对着前方。
“那座哨塔的驻扎兵力有多少?”
“十四名骸骨卫士,一个观察哨的标准配置。”
骸骨传令官的喉骨磨擦,声音十分沙哑,“没有战斗痕迹,也没有骨渣残留,甚至就连魂火侦测法阵都完好无损,可驻军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马库斯的骨指敲在铁桌边缘,发出喀喀的脆响。
管理室的铁窗外面,灵魂熔炉的暗绿色火光把整间屋子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传来矿场上铁镐敲击矿石的规律声响,一具推车从碎石路上碾过,轮轴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这些声音他每天都要听十几个钟头,听了大半年,早就习惯了,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些声音很烦。
“这已经是一周之内的第七支了。”
他站起来,铁椅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作为一名中阶尸巫,它的身形并不像死亡骑士那样高大,干瘪的躯体裹在暗绿色的法袍里。
马库斯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这处培养皿的防务地图,上面标注了每座哨塔和每支巡逻队的路线和换班时间。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找到东侧那座失联哨塔的位置,然后沿着哨塔向外延伸的巡逻路线一条一条地划过。
第一支失踪的巡逻队,路线距离哨塔大约两里,第二支失踪的,距离更近,而到了第三支……他手指停在地图上——失踪地点距离哨塔不到半里。
有人在从外向内排查他的防线。
当然,也可能不是人,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反正他至今都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马库斯已经在希尔凡诺斯帝国服役了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前他还是个活人,不过活着时的记忆早就被死灵转化仪式烧得差不多了,只残存一些碎片:
漏雨的茅草屋,一个女人的背影,跪在泥地里求饶时啃进嘴里的沙土。
他不记得那个女人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求饶,转化之后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做过边境哨站的记录官,做过巡逻队的随队尸巫,后来被提拔为一座小型灵魂农场的副手,再后来,也就是在大半年前,被调来管理这座编号为“八号”的培养皿。
这里位置偏僻,规模中等,不显山不露水。
他原以为这是个清闲差事,每天抽一批血肉储备送进灵魂熔炉,按时向北边输送灵魂结晶,再偶尔处决几个不听话的牲畜,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一直到几个月前。
马库斯走回铁桌前,从文件堆最底下抽出一份被反复折叠过的传讯抄本。
这份抄本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纸张边缘都被他的骨指磨得起了毛,但每次重看,眼眶里的魂火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收缩一下。
上面记录的消息很简单,七号培养皿被攻破,管理员赫克利斯被杀。
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蛮野荒原上的那些兽人终于发疯了,竟敢进攻帝国下辖的培养皿?谁给他们的胆子?
紧接着,是困惑。
培养皿的守备力量虽然不算强,但也不可能是一群拿着石斧的兽人能攻破的。
能攻破培养皿的,至少得是一支正规军团,矮人可以,精灵也可以,但兽人绝不可能有这个实力,荒原上的那些部落就像一盘散沙,怎么可能齐心合力去攻打一座由骨头架子控制的城市?
后来确切的消息传过来了。
是人类,是那些被当作牲畜圈养的人类,他们反杀了管理员,占领了整座培养皿。
马库斯记得自己当时读到这条传讯时的反应——是嗤笑。
赫克利斯那个废物,居然连自己圈里的牲畜都看不住。
七号培养皿的地理位置确实偏远,守备力量也确实薄弱,但再怎么薄弱也不该被一群人类反杀。
人类是什么?是血肉储备,是灵魂原料,是养在笼子里随时可以宰割的肉。
赫克利斯能被一群养在猪圈里的肉猪反过来杀掉,只能说明他自己比肉猪还烂。
他后来还在精神通讯中和其他管理员交换过意见,大家基本都持差不多的看法。
然后维克多伯爵派去凋零之刃了。
马库斯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一支帝国的王牌军团,三万以上精锐亡灵,数百名顶级单位,像它这样的中阶尸巫都完全排不上号,甚至还有好几头腐骨巨兽。
就算那群人类能推翻一个培养皿又怎么样?
培养皿对于希尔凡诺斯帝国而言就相当于农场一样,农场确实会有一些守卫,但这股守备力量,别说是和一支王牌军团相比了,就是随便一支正规亡灵军团都能碾碎。
他根本不相信那些人类能在凋零之刃的兵锋之下做出任何挣扎。
以这样一支极其庞大的力量,去碾碎一座刚被人类占据的小城,和踩死一窝蚂蚁有什么区别?
在得知凋零之刃军团出动后,他甚至没有再关注后续,直到不久前的那份军报送到他的桌上。
凋零之刃军团,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马库斯把那份军报看了不下十遍。
他反复确认发件方,确认密文等级,确认是不是某个亡灵法师在传送讯息时出了差错。
但这的的确确不是出了差错,而是真的,一支由高阶死亡骑士卡奥斯统率的王牌军团,在人类城墙下灰飞烟灭,无一生还。
他到现在都没消化这个事实,他的思维完全拒绝接受。
一支帝国的王牌军团,怎么可能被一群人类全歼了?
甚至那群人类就在几个月前还被赫克利斯像牲畜一样圈养着?
这不合逻辑,这不合理,这不可能发生。
但它发生了。
他不愿意承认的是,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转化之后感觉到了冷。
尸巫按理说是不会感觉到冷的,死灵转化仪式会把活人的体温连同对温度的感知一并从躯体里剥离,留下的只有一团燃烧的魂火和一副不会腐烂的枯骨。
但那天晚上马库斯坐在铁椅上,望着窗外灵魂熔炉的暗绿色火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北边往南边蔓延,像一层看不见的霜。
他给维克多伯爵的军情处发了一份例行报告,建议加强对北部边境的巡逻密度。
但报告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连个批复都没收到。
然后怪事就很快开始发生了。
最初是几天前,北边一座外围哨塔失联。
马库斯没当回事,帝国边境上的哨塔偶尔失联不是什么新鲜事,这地方虽然不在战争前线,但灰雾里经常游荡着不少野生亡灵,偶尔会有脱离控制的亡灵生物攻击哨站。
所以他只是派了一支巡逻队去看看情况,巡逻队到了哨塔,发现驻军全部消失,却没有战斗痕迹,没有被攻破的迹象,就连魂火侦测法阵都完好无损。
巡逻队长在报告里写:驻军疑似遭遇不明敌袭,但现场未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马库斯把这份报告归档,在哨塔旁边加派了一队猎犬。
然后是第二座哨塔失联,一支巡逻队没有回来,紧接着是第三座,第四座和第五座和更多支巡逻队……
无一例外,全部都消失了,连骨渣都没有留下一丁点。
马库斯下令让巡逻队的搜索半径扩大了三倍,猎犬在培养皿周围疯狂转圈,贴着地面嗅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找不到可追踪的东西。
很显然,敌人能隐藏自己的气息,能让驻守在哨塔内的亡灵小队无声消失,甚至能绕开魂火侦测法阵。
这不可能是兽人或别的什么野蛮种族能做到的。
兽人只会嗷嗷叫着冲上来,留下满地的尸体和骨渣,他们的萨满法术在死灵感知面前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而精灵也做不到这种程度,他在边境服役过,和精灵游侠有过交手,精灵的隐匿手段他熟悉,他们或许确实很擅长模拟植被、融入林地、消除脚步声,但他们绝不可能在密闭的环境内让一整个哨塔的驻军凭空蒸发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在他认知范围内的任何活物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马库斯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发抖,魂火在颅骨深处不受控制地战栗,像是有什么东西伸进了他的颅骨,用指尖捏住了那团幽绿色的火苗。
只有在四十多年以前,他还是活人的时候,才有这样的感觉。
最终,他决定亲自去一趟东侧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