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数了数，十几辆铁笼车，每辆至少关押着几十人，加起来至少有好几百人，甚至更多。
最前面的那辆铁笼车上挂着一块铁牌，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奥利弗透过镜片，看见铁牌上刻着一行冰冷的数字——
血肉储备，813批次。
他心中顿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是按批次编号，那前面的812批……
第261章 被圈养者
第二日黄昏。
奥利弗带着小队在亡灵帝国境内穿行了一整天，一路上又避开了两支亡灵巡逻队，绕过了一片被死灵能量彻底毒化的沼泽，沿着干涸的河谷向南折转，终于在日落之前攀上了一处高地。
他趴在断崖边缘，拨开眼前的枯草。
视野骤然开阔。
前方卧着一座城。
一座完整而死寂的城市。
奥利弗眯起眼睛。
一排排整齐的高楼大厦，还有一座高耸的广播电视塔……这不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建筑，是旧世界的城市，和他们领地的前身，那座曾经的七号培养皿一模一样。
城市上空笼罩着极其浓郁的负能量，就像一团凝固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
城里的建筑轮廓还勉强能辨认，但几乎看不见活物活动的痕迹，看上去没有丝毫生机，就像一座死城。
那座广播电视塔顶端的腐化信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盆地。
在奥利弗身后，巡林者们陆续攀上断崖，趴伏在草丛和岩石后面，当他们看到盆地里的景象时，没有人说话。
城市外围有着一座座哨塔，塔上的弩机全部朝向城内，哨塔之间还有一队队的骸骨卫士在来回巡逻。
“这不是防外面的人进去的。”埃里克趴在奥利弗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是为了防里面的人出来。”
奥利弗没有说话，他在数哨塔的数量，记巡逻队的换岗间隔。
北侧四座哨塔，每座塔上的敌人数量不明，哨塔之间共十几支巡逻队，每支大约只有十几名骸骨卫士，巡逻队在哨塔之间以不规则的间隔移动。
这倒不是巡逻路线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巡逻的骸骨卫士动作参差不齐，有些关节磨损得更利害，步幅不一致，导致预想中整齐的巡逻节奏在观察中呈现出难以预测的偏移。
看起来亡灵对这里的防范十分松懈，以至于都没有定期维护骸骨卫士的关节，或许他们也想不到居然会有敌人主动潜入亡灵帝国的境内。
奥利弗观察了许久，算了算这些骸骨卫士的巡逻规律，试图从中找出漏洞。
“天黑后进去，我亲自带几个人渗透进去，埃里克，你带着其他人留在这里接应。目标是找到幸存者聚集点，评估救援可行性，不接敌。从现在开始，把自然之力维持在最低消耗档位。进城之后，把心跳降到最低。”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暮色降临之后，奥利弗带着几个巡林者从两座哨塔之间的一处巡逻漏洞钻了进去。
城市内部，旧世界的建筑残骸似乎被这些亡灵重新规划过。
摩天大楼的骨架还在，但窗户被用灰白色的石材封死了，只留了几个极小的通风口。
街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铁柱，柱子上焊着铁链，铁链末端嵌进墙壁里，有些链子是空的，有些还连着人。
一个老人背靠铁柱坐着，铁链从他的锁骨穿过，链扣上的铁锈和干涸的血混成一种深褐色。
他低着头，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铁链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奥利弗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已经被灰雾烧坏了，瞳孔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是隐约感到身边似乎有一阵气流吹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干涸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只有一阵极轻微嗬嗬声。
巡林者继续向前，皮甲随着周围的环境变色，从灰褐变成暗绿，从暗绿变成灰白。
他们的脚步比猫还轻，脚掌从外侧向内滚动，把重量平均分摊到整个足底，再加上特制的附魔战靴，即使在敌人身边走动，也极难被察觉。
一队巡逻的骸骨卫士从主道上经过，奥利弗立即停在原地，身体贴紧一截墙壁，一只亡灵猎犬在几步远的地方低头嗅了嗅地面，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准了他所在的方向。
他把心跳压到了最低，胸腔几乎没有起伏，自然之力裹住全身，把活人散发出的生命气息藏匿起来。
猎犬站了片刻，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以为是自己产生错觉了，于是把头转开，继续巡逻去了。
奥利弗在原地等了片刻，然后才开始继续移动。
他们继续在废墟间穿行，在经过几栋彻底倒塌的建筑之后，来到城西边缘。
这里有一座半塌的写字楼，楼体倾斜了十几度，但主体结构还在，外墙上的玻璃早就碎光了，窗口用破木板和塑料布封着。
整栋楼看起来和其他废墟没有区别，但奥利弗停下来了。
他蹲在一截倒塌的混凝土柱后面，盯着写字楼的入口。
入口处没有门，但入口地面的厚灰上有脚印，很浅的脚印，如果不是观察力极其敏锐的巡林者，根本不会注意到。
奥利弗做了一个手势，跟着他的那几名巡林者立刻散开，控制住写字楼外围的所有观察点。
他悄悄摸了进去，楼内很暗，没有灯火，只有几缕灰绿色的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
走廊两侧是办公间，办公间的门板被拆了下来，文件柜倒在地上，走廊尽头是一道闭着的防火门。
奥利弗微微用力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大厅，天花板塌了半边，大厅里点着一盏油灯，油灯放在一张拼起来的桌子上，桌旁围着一群人。
听到开门声，他们同时转过头，无一例外，全都面黄肌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
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不是不警惕，而是长时间的警惕，几乎已经让他们神经衰弱了。
一个中年人从人群中慢慢走了出来。
他比其他幸存者略壮一些，不过只是相对而言，他的眼睛很亮，是这间大厅里唯一还保持着警觉状态的人。
他走到人群最前面，看着奥利弗，从上到下，从身上的魔法皮甲再到他手里的附魔短弓，神色恍惚，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你……”他的声音颤抖，“你不是亡灵？”
“我不是亡灵。”
奥利弗把附魔短弓背到身后，双手从腰间的剑柄移开，缓缓举起空手，掌心朝外。
“我来自其他地方，来自属于人类的领地，我们的领地在北边，和亡灵是敌人。”
“来自属于人类的领地。”那个中年人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慢慢的，好像反应过来这句话到底代表着什么样的含义，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红了，蓄满了泪水，但强忍着没有落下。
他身边的人不安地挪动着，有人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奥利弗，然后又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中年男人颤抖着开口问道：
“外面……真的还有活人？真的还有自由的人？”
他终于再也无法控制，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奥利弗本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到来本身就是答案，但他叹了口气，还是回答道：
“当然是有的，我们就是。”
他看了一眼四周，又看向中年男人，问道：
“你们这里有多少人？就这些吗？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藏着人？你知不知道这座城市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听到他的问题，中年男人擦干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周伟，是这里的领头的，这里还有不到两百人。之前多一些，后来每次那些亡灵要收割的时候就会少上一些。上一次收割是半个月前，那些亡灵拖了十几个人走，没有一个回来的，但不知道他们多久会来带走下一批。”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反倒变得很平静，“能活到现在的，基本都是青壮年了，老人和孩子在这种环境下几乎活不下去。”
奥利弗点了点头。
“除了你们这里呢？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藏着人？这座城市里大概还剩下多少人？你知道吗？”
中年男人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伸出手，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用手指开始画。
一条线，两条线，三条线……
这是城市的街道，他在这座城市里苟延残喘了很久，对于哪些地方有亡灵，哪些地方有幸存者，几乎已经烂熟于心，全都通过这副简易的图勉强标注了出来。
地上渐渐出现了一张极其简陋的地图，这地图上的每一笔几乎都是用命换来的，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记住这些。
奥利弗盯着这张图，将其牢牢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很好……这些信息，能救的不止是你们这两百人。”
听到这句话，周伟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他的手指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奥利弗站起身，附魔短弓从背后重新握在了手中。
“我们很快就会再回来的，在这之前保护好自己，尽量找地方藏好，不要试图自己逃离。城市外围那些亡灵巡逻队的轮换规律短时间内或许不会变，但一旦有人逃跑失败，巡逻路线可能就会被重新调整，到时候再想救人就会变得很难。”
周伟站了起来，“你要走？可你不是说要救我们吗？要等到什么时候？”
奥利弗没有回答，他不敢轻易承诺。
对一个在这种环境里活着的人来说，“很快”是一个太模糊的词，模糊到它在心里种下的不是希望，是另一种更折磨人的东西。
他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
周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奥利弗没有回头。
“奥利弗。”他说。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那道防火门之后。
……
撤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几名巡林者从外围观察点无声撤出，重新收敛成原来的渗透队形。
顺着原先进来的路返回时，埃里克带着其他巡林者在外面接应，看见他们一个接一个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他数了数人数，一个没少，于是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一切正常。
一直撤到断崖边缘，城市上空腐化信标的光芒已经缩成了一个渺小的光点。
浓郁的灰雾把那座城市和外围的哨塔一起吞没。
一名年轻的巡林者走在奥利弗身后约二十步的位置，他的步伐一直在变，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步子时而快一点，时而慢一点，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用力咬了咬自己嘴唇，再咽了口唾沫，血与唾液混在一起吞进喉咙里，辛辣而温热。
“队长。”
他终于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