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所过之处,亡灵像烈日下的残雪一样消融。
无论是最低阶的骷髅战士与食尸鬼,亦或者强如卡奥斯这样的高阶死亡骑士,以及那些庞大无比的腐骨巨兽,在这朵金色之花的盛放下,结局都只有一个——在金色涟漪的照耀下化为光点,无非是坚持的时间长短有所区别罢了。
金色的海啸继续向外推进,涌向铺满了整片荒原的亡灵之海,从城墙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所过之处,黑色的尸潮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一样消失不见,金色的光点从每一个亡灵消散的位置升起来,或亮或暗,或大或小,冲向天空,然后像烟花一样炸开,洒向四面八方。
凋零之刃军团一路向东推进,所过之处,大地被死灵能量污染,草木枯萎,河流腐臭,它们身后留下的是一条黑色的死亡走廊,一直延伸到这座城下。
现在这条走廊正在被圣光从末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净化,金色涟漪沿着亡灵军团来时的路线向西回溯,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逆流而上,把那些被污染的大地重新清洗干净。
从天空往下看,这朵金色之花的盛开其实只持续了不到三十秒。
三十秒,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从一座城即将覆灭到一支亡灵军团彻底消失,从无数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到他们恍惚如梦。
当这朵花最边缘的那一圈金色涟漪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后,荒原上已经变得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了。
那密密麻麻铺满大地的亡灵之海,那从城墙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黑色潮水,那些什么骸骨、弩矢、利爪、巨兽、骑士、法师——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安安静静的荒原,在夕阳的余晖下铺展开来,像一块被仔细擦拭过的旧地毯,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和纹理。
风吹过荒原,卷起几粒沙尘,沙尘在夕阳下翻滚,落下去,然后又卷起来。
这是这片土地上从凋零之刃军团过境以来,第一次有风能吹过这么远的距离而不被亡灵的气息污染。
风里只有泥土的味道,干燥的野草的味道,远处那条重新开始流淌的小河散发出的清冽水汽的味道。
第244章 蓄谋已久
圣光枢纽的顶端,许婉清的手还保持着向上托举的姿势。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亲手释放了她所感受过的最庞大的力量,这股力量甚至至今仍让她的身体处于某种轻微的震颤之中,像一根被巨力拨动过的琴弦,余音久久不散。
从她苏醒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自己和这座塔之间多了一种联系。
或许是生命复苏之种在她体内重塑时,恰好处于圣光枢纽的核心辐射范围,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的原因,但总之,她与这座塔之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她能感觉到它的每一次脉动,感觉到那颗金色光球的每一次呼吸,感觉到它像一颗巨大的心脏,日夜不停地从周围汲取着力量,再将这些力量化作温和的圣光释放出去,产生种种效果。
就比如滋养着整片领地上的生物,压制着那些不洁之物,亦或者能让人在这种环境下觉醒圣光之力等等……
但她同时也能感觉到,这座塔能做的,其实远不止于此。
它就如同一座蓄水池般,一直在积蓄着力量。
圣光枢纽平日里释放出去的那些圣光之力,不过是它蓄积过程中逸散出的极小部份,而真正浩瀚的力量,一直被压缩在塔的核心深处,像地底的岩浆,像被拦在堤坝后面的洪水,静静地等待着被释放的那一刻。
林舟也很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当圣光枢纽作为“远行”任务的首要奖励出现时,他便隐约觉得,这座塔绝非仅仅如同描述上的作用一般,是一座“加强版的生命之泉”。
系统给予奖励的顺序,从来都是由价值高低决定的,就如同当初“血月”任务发放的奖励中,解除招募限制的权限,是排在圣光系兵种树之前的。
而这一次,圣光枢纽的排序,甚至优先于巡林者的晋升和光耀圣契的传承。
如果它真的只是一座纯粹的辅助性的建筑,系统为什么会把它排在第一位?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直觉,从许婉清醒来的那一天起,她的感知就与这座塔紧密相连。
她告诉林舟,圣光枢纽就像一枚时刻处于蓄能状态的巨型电池,不,或许用“核弹”来形容更为准确。
它在平日里缓慢积蓄着力量,那些向四周扩散的金色涟漪,不过是它在“呼吸”时逸散出的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真正恐怖的能量,一直被压制在塔的核心深处,等待着被引爆的那一刻。
而许婉清,就是一把钥匙。
她与圣光枢纽之间的共鸣,让她能在一定程度上引导和操控这股力量,包括为它“泄压”,让它释放出的能量始终维持在一个不引起怀疑的范围内。
这正是林舟所需要的。
在奥利弗带着巡林者们探查到的详细情报回到领地后,林舟就明白了一件事。
凋零之刃军团的强横,绝非之前城市中遗留下来的那些亡灵所能相提并论的,即使是这些擅长隐匿潜伏的七阶巡林者,在被大量精英亡灵单位追杀的情况下,也损失惨重。
他一个刚刚发展起来的人类领地不可能对抗得了这样的敌人。
即使依托城墙,即使有着圣光对亡灵的克制,双方的差距依然大到了任何战术都无法弥补的地步。
敌人的数量至少数十倍于己,甚至哪怕不算那些中低阶的亡灵炮灰,即使是同等战力的精锐单位,凋零之刃军团的数量也远超他麾下的圣光军团。
更不用提像是巫妖、死亡骑士这样的顶级战力,以及腐骨巨兽这种纯粹的战争机器,己方甚至几乎都不存在能够与之对等的战力。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从一开始,林舟就没有把获胜的希望放在硬拼上,而是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圣光枢纽上。
在亡灵大军到来之前的日子里,他命令麾下所有掌握了圣光之力的士兵,无论是帝国圣光军士、瓦兰迪亚圣光打击者,还是帝国具装圣骑兵,都轮番前往圣光枢纽,将自身的圣光之力主动灌注进去。
数以千计掌握了圣光之力的精锐战士日夜不停地为圣光枢纽充能,让它积蓄的力量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浩瀚,越来越接近那个足以毁天灭地的临界点。
但光有这枚“核弹”还不够,他还需要把“核弹”投送出去的手段。
圣光枢纽虽然能将积蓄的力量一次性爆发,但它毕竟是一座固定在领地中心的建筑,无法移动,无法瞄准,只能在原地引爆。
如果亡灵大军还在荒原之上,还在圣光爆发的有效杀伤范围之外,那这枚“核弹”就算威力再大,也不过是放了一场昂贵的烟花。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第一次使用这股力量。
没有人知道这枚“核弹”的威力究竟有多大,没有人能保证它一定能够将亡灵大军一举铲除。
如果提前释放却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敌人就会警觉,就会分散,就再也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所以,必须让敌人尽可能地靠近,才能让这枚“核弹”的杀伤效果最大化,才能尽可能保证一举全歼敌人。
必须近到他们来不及散开,近到他们无法撤退,近到当这枚“核弹”在他们头顶绽放时,没有任何一个亡灵能够逃出它的花瓣覆盖的范围。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让卡奥斯相信,人类已经手段尽出,他只需要将底牌压上,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胜利。
所以,林舟让许婉清压制了圣光枢纽的能量释放上限。
在整场攻城战中,圣光枢纽释放出去的力量,始终被控制在一个“刚刚好”的范围内:
刚刚好够维持城墙上的圣光屏障,刚刚好够滋养守军的体力,刚刚好够压制亡灵的感知,但远不足以扭转战局。
卡奥斯看到的,是一支在绝望中苦苦支撑的守军,是一座随时可能被攻破的城池,是一个虽然有些力量,但还远不足以让他忌惮的圣光枢纽。
这正是林舟想要他看到的。
他要让卡奥斯相信,只要他亲自下场,只要他带着死亡骑士冲进那道缺口,胜利就唾手可得。
而卡奥斯真的相信了,毕竟他又怎么可能猜得到,这座根基薄弱的人类领地,竟然能有着这样恐怖的隐藏底牌呢?
他把凋零之刃军团所有的底牌都押了上来,死亡骑士、黑骑士、腐骨巨兽、死灵憎恶,所有的精锐战力,全都涌向了城墙缺口。
他亲自率领着骑兵洪流,冲进了圣光枢纽杀伤范围的最核心区域。
而他完全没有意料到,他以为只是在维持防御的圣光枢纽,他以为不过是辅助建筑的金色高塔,它的核心深处,积蓄着数千名圣光战士日夜灌注,积蓄了整整数日的,浩瀚到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站在城楼顶端从战斗开始就几乎没有动过的人类领主,一直在等他做出这个决定。
因此,当死亡骑士的铁蹄踏进缺口的那一刻,林舟举起了剑。
那道从他剑尖射向天空的金色光柱,从来不是为了攻击,它只是一根引信,是一声信号,是一把打开了堤坝闸门的钥匙。
它告诉站在圣光枢纽顶端的许婉清,就是现在。
许婉清自然也看见了这道信标,于是她放开了所有压制。
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不再是引导者,反倒像是变成了某种更大力量的通道。
圣光枢纽积蓄了整整数日的全部能量,从核心深处喷涌而出,在她的引导下涌向天空,像一座沉睡了无数年的火山终于苏醒,像一条被拦截了太久的大河终于决堤。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保持通道的畅通,不让这股力量在奔涌中偏离方向。
而她做到了。
许婉清缓缓放下双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温热正在缓缓褪去。
她又抬起头望向城楼的方向。
隔着整座内城,隔着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街道,隔着还在升腾的尘埃和金色的余晖,她看不见那个人。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他,通过另一种连接,在从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存在了,就像是一根绷紧的细线,无论他们相隔多远,只要她静下心来,就能感觉到线的那一头还在,还在跳动着。
在刚才那短短三十秒里,当圣光如洪流般地彻底爆发时,这根线几乎被淹没在光芒中。
但现在洪流退去了,它还在那里,依然紧绷着,依然温热。
她轻轻握住掌心,把那层残留的金色光晕攥在手心里。
“我做到了。”她轻声喃喃。
……
城楼顶端,林舟的剑还高举着。
誓约之剑的剑身上,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褪去,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地黯淡下来,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撤离。
曾经亮得刺眼的光芒,现在变成了暗金色的余温,在剑脊上缓慢流淌,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随着亡灵之海的灰飞烟灭,他的手臂终于放了下来。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体内汹涌澎湃的光耀之力其实一直在催促他冲下去,冲到城墙的缺口处,冲到那些正在被亡灵撕碎的士兵中间,用这柄剑杀死每一个能杀死的敌人。
但他不能这么做。
兵对兵,王对王,凋零之刃军团的指挥官也在等,卡奥斯一直在祭坛顶端看着他,就像他看着卡奥斯一样。
他们在用一场战争下棋,冲锋的骸骨卫士、扑向城墙的石像鬼、被死灵法术炸开的缺口、在城墙上浴血厮杀的士兵,全都是棋子。
他不能让卡奥斯察觉到任何异常,如果他过早出手,如果他展现出超越常规的力量,卡奥斯就会警觉。
这个活了两百多年的高阶死亡骑士经历过无数场战斗,任何反常的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一旦让他意识到这场攻城战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一旦让他怀疑这座城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他就不会亲自下场。
而林舟需要的,恰恰是让他亲自下场,所以他只能等。
等卡奥斯先动,等敌人把所有底牌都押上来,等那个老练的猎手自己走进陷阱之中,等到距离足够近,阵容足够密集,直至再也没有撤退可能的那一刻。
当死亡骑士开始冲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卡奥斯终于离开了那座祭坛,他亲自带着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冲向了城墙的缺口。
这意味着敌人已经把最后的预备队押上了赌桌,意味着凋零之刃军团所有的高阶战力都已进入了圣光枢纽的核心杀伤范围,也意味着——终于是时候了。
于是他终于不再等待,而是将誓约之剑举向天空,点燃了信标。
然后,许婉清接住了它。
再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看见了。
林舟抬起头,望向内城深处。
圣光枢纽的顶端,那颗金色光球还在缓缓旋转,它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像一盏被调到最暗的灯,但还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