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盾牌挡住那只缝合怪砸下来的骨锤,盾牌凹陷,他的膝盖弯曲,身体被压得往下沉。
士兵咬紧牙关,从盾牌下面刺出长枪,枪尖刺入缝合怪的腹部,圣光炸开,在它身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洞。
缝合怪踉蹡后退一步,但它没有倒下,它身上已经有七八个这样的洞了,每一个都在往外渗黑色的脓液,但都不致命,也并不影响它战斗。
最终一柄来自旁边死灵憎恶的钉头槌砸碎了那个士兵的脑袋。
托马斯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又看见艾伦了,他在几名圣光军士的援救下从亡灵潮中又挣扎了出来。
在看见艾伦从亡灵潮中挣扎出来的那一刻,托马斯心中猛地一松。
但这一松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艾伦的脚踝依然被锁链缠住,他拼命挣扎,用剑砍锁链,剑刃斩在铁链上溅起一串火星,但锁链太粗了,而且还没等他来得及将其斩断,第二道锁链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缠住了他的手腕。
他被两条锁链同时拉扯,整个人被拉成一个大字,悬在半空,一只死灵憎恶正在把他往自己身边拖。
托马斯看见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也许是跑过去的,也许是爬过去的,也许是从那些亡灵的缝隙中挤过去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剑还在手里。
虽然身上的圣光已经熄灭了,但他还是冲了过去。
他用尽全力斩在缠住艾伦手腕的那条锁链上,一剑,两剑,三剑,火星四溅,锁链上的裂痕由浅变深,然后又是一剑,锁链终于断了。
艾伦的右手从锁链中挣脱出来,整个人摔在地上,他来不及站起来,就地一滚,躲过死灵憎恶砸下来的骨锤,然后用那只刚刚挣脱的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剑,斩向缠住脚踝的另一条锁链,在之前斩出的痕迹上终于将其斩断。
“快走——!”托马斯朝他喊。
艾伦却没有走,他在斩断锁链之后站了起来,和托马斯背靠着背。
两个人,两把剑,周围是看不到尽头的亡灵。
“你他妈傻啊,让你走不走。”
艾伦没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数了数自己还剩多少力气。
不多,大概还够再挥三四剑,也许五剑,如果每一剑都不落空的话。
那只死灵憎恶似乎有意戏弄他们,并没有冲上来,而是站在旁边指挥其他亡灵。
一只缝合怪冲了上来,艾伦侧身躲过它砸下来的拳头,一剑刺进它眼眶中的魂火核心,剑尖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黑色的血雾,缝合怪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
还剩四剑。
第二只冲上来的是骸骨卫士,背后就是托马斯,艾伦没有躲,而是直接迎上去,用肩甲撞开它刺过来的骨剑,然后一剑斩断它的颈椎。
骸骨卫士的头骨飞了出去,落进亡灵堆里,被无数只脚踩碎。
还剩三剑。
一只狂化食尸鬼从侧面扑了过来,速度太快,艾伦来不及挥剑,只能把剑横在身前。
食尸鬼的爪子抓在剑身上,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后退了三步。
他的后背撞在托马斯的后背上,两个人同时闷哼一声,然后艾伦托马斯一剑,从食尸鬼的下颌刺入,贯穿颅骨。
食尸鬼软了下去。
还剩两剑。
艾伦大口喘着气,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亡灵。
它们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围成一个圈,像一群在等待猎物断气的鬣狗,那些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忽然笑了,但不是苦笑,是真的释怀地笑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那么久,也就几个月前吧。
那时候他刚被领主招募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草叉,身上穿着一件亚麻衣,对一切都充满恐惧。
那时候他觉得,如果能在这怪物遍布的钢铁森林中活过一周,就是神明显灵了。
现在他已经杀了数不清的亡灵,也许几百只,也许上千只,他没数过,但想来应该差不多是这个数吧。
够本了。
“托马斯。”他开口。
“嗯。”
“跟你一起死在这儿,不冤。”
托马斯没有回答,但艾伦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颤了一下,也许是在笑,也许是在哭,也许只是太累了。
然后他们同时举起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片混乱的声响。
不是亡灵冲锋时的动静,而是更杂乱的……人声,是人的声音。
托马斯侧过头,从亡灵的缝隙中看见了一幕让他心脏骤缩的景象——
原本死守在防线上的士兵们开始往后跑去。
不是战术撤退,不是重整阵型,而是彻彻底底的溃逃。
那些守在城墙内侧的预备队,那些刚才还在往缺口处运送滚木礌石的民兵,那些从其他城墙段赶来支援的圣光军团精锐,他们放弃了原本的防线,开始转过身朝内城的方向跑去。
“守不住了!城破了!快跑!”
“让开!让开!”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他们的身上全是血和泥,只是一味地在跑,跑离那片正在沦陷的城墙,跑离那些正在涌来的亡灵,跑向身后那片还没有被亡灵攻陷的内城。
但整座城都已经被黑暗天幕和亡灵狂潮所包围了,他们还能跑到哪儿去呢?
托马斯看着那些溃逃的士兵,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他想说“稳住”,想说“别跑”,想说“身后就是你们的家”。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
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缺口太大,亡灵已经涌进来,防线已经全面失守。
就算这些人全都不怕死,全都冲回来,用身体堵住缺口——也堵不住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凭借人的主观意志就能逆转的战斗。
他们已经溃败了,这是一场彻底的,不可挽回的溃败。
赵铁山站在城墙内侧的通道上,看着那些从他身边跑过的士兵,他没有让他们回头,也没有阻拦他们。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指挥了,不是他的指挥能力不够,是指挥这个行为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
当整条防线都在同时崩塌,当每一个呼吸都有新的缺口出现,当传令兵还没来得及跑出去就被黑暗游侠的冷箭钉在地上,你能指挥什么?
你只能握紧手里的剑,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告诉自己,下一个就是我。
赵铁山的手上还握着一面从阵亡士兵手中捡来的筝形钢盾,掌心的圣光还在微弱地跳动,但他没有举起它。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身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灰,浑身已经被血浸透了,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看着那些奔跑的背影,看着那些被扔在地上的武器,看着城墙上还在战斗的,但数量已经越来越少的人。
他之所以没有退,不是因为他比其他人更勇敢,是因为他知道,身后就是内城。
内城的城门已经关了,但就连更加坚固、城防设施和物资更完备的外城都如此轻易地就沦陷了,更何况是内城呢?
内城没有弩炮,没有投石机,也没有多少滚木礌石,只有伤员、老人、孩子、还有那些从战斗开始前就躲起来了的平民。
他们把保卫家园的责任交给了城墙上的人,而他们的防线正在崩塌。
赵铁山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
那时候这座城市还是一片废墟,亡灵在街道上游荡,人类的残骸散落在瓦砾之间,空气里全是腐烂的甜腥味。
是林舟带着他们,一栋楼一栋楼地清理,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夺回。
他们把亡灵的残骸堆在一起烧掉,把幸存者从地下室里救出来,把倒塌的房屋重新建起来。
他们用了几个月。
短短几个月,整整几个月,把一座死城建成了家。
但现在它又要变成一座死城了,而且会是一座比以前更加彻底的死城,不再有任何生机与希望。
赵铁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团金光。
它在跳动,一下,一下,像一颗迷你的心脏,它是不久前才出现的,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撑不住的时候,它忽然亮了。
像有人在黑暗中递给他一盏灯。
但现在,这盏灯也在渐渐熄灭。
并且不止是他,整座城的灯都在熄灭。
缺口处,最后几名还在抵抗的圣光军士被亡灵潮水吞没了,不是被杀死,而是真正的吞没,被数不清的亡灵压在下面,看不见人,只看见盾牌还举着,圣光还隐隐约约亮着。
城墙上的战斗也已经陷入了一面倒,亡灵们顺着几头腐骨巨兽庞大的身躯攀爬,然后像潮水一样漫上城墙,把那些还在抵抗的孤岛一个接一个地淹没。
一名圣光军士背靠着墙垛,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同伴了,但他的盾牌还举着,剑还在砍。
他砍倒了一只骸骨卫士,又砍倒了一只狂化食尸鬼,最终一只死灵憎恶从城墙下攀爬了上来,用铁钩钩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城墙上提了起来。
他用力把剑刺进死灵憎恶的手臂,剑刃卡在骨头的缝隙里,拔不出来,直至被扔下城墙的前一刻,都还在奋力反抗。
塞拉斯站在医疗帐篷外面,看着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越来越少,并不是因为没有人受伤了,而是因为受伤的战士大多只能死在防线上了。
饶是如此,帐篷也还是装不下了,许多伤员们躺在帐篷外面的地上,躺在台阶上,躺在墙根下,躺在任何能躺下的地方。
有人在呻吟,声音微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在哭喊,喊妈妈,喊兄弟,喊那些已经听不见他们声音的人。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塞拉斯,塞拉斯,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塞拉斯蹲在一个腹部被骨箭射穿的民兵身边,手按在伤口上,试图把体内残余的最后那点生命能量灌进去。
民兵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黑色,死灵能量像毒蛇一样在皮肤下面游走,从伤口向四周蔓延,一点一点吞噬着活人的血肉。
塞拉斯的手在发抖,掌心的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对不起。”他喃喃道,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我……我已经……”
民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平静,从平静变成空洞,然后他的眼睛就彻底失去了神采。
塞拉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团翠绿色的光芒熄灭了。
他跪在那里,跪在那个民兵的尸体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伤员还在呻吟,还在哭喊,还在叫他的名字,但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艾莉亚靠在城墙内侧的墙垛上,她看着那些溃退的士兵从她身边跑过。
有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想伸手拉她,但被她摇头拒绝了。有人连看都没看她,直接从她身边跑过去,靴子踩在她掉落的短剑上,踩得剑刃弯曲。
她没有怪他们,作为凡人士兵,他们已经做到了极限,但她也不会跟他们逃走,因为她很清楚,整座孤城都已经被包围了起来,再加上黑暗天幕的笼罩,他们还能逃到哪儿去呢?
艾莉亚只是靠在墙垛上,闭上眼睛。
不管怎样,至少她的弟弟艾伦迪斯被救出来了,他还活着,他说他欠那个人类领主一条命,以后一定要亲自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