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上下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红得发黑，右手握着一柄符文帝国重剑，剑身上同样闪耀着金色的纹路。
“我……我这是……”那民兵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又抬头看着赵铁山，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不知所措的茫然，“我是不是也……”
赵铁山看着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点了点头。
“是。”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我们也，有了……圣光。”
民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低下头，重新看着自己手里那柄剑，看着剑身上流淌的金色纹路，攥紧剑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云梯全毁了！”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城墙另一端传来，激动地甚至破了音，“它们退了！那些骨头架子退了！”
城墙下，火海边缘处幸存的几头缝合怪拖着烧焦的躯体往后撤去，残余的重装骸骨卫士举着盾牌掩护，骷髅弩手的箭雨已经彻底停了，只剩下零星几支箭矢从远处飞来，软弱无力地钉在城墙上，像垂死者的最后挣扎。
艾伦靠在墙垛上，盾牌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头盔不见了，脸上全是血，左臂的甲片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伤亡……”他张开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报伤亡……”
没有人回答，不是没听见，而是累到无法再做出反应。
林舟站在城楼上，手按剑柄，目光越过还在燃烧的火海，看向远处沉默的亡灵军阵，最终落在了那座骨制祭坛上。
腐骨巨兽依然没动，死亡骑士依然没动，巫妖们漂浮在半空中，法杖顶端的幽绿色光芒像一片鬼火，在黑暗中明灭。
那个黑色的身影依然待在祭坛顶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像一头正在观察猎物的猛兽，在等待，在计算。
太安静了。
他见过亡灵冲锋时的疯狂，见过它们不计代价无论伤亡的决心，见过它们踩着同伴尸骨攀上城墙的冷酷。
但眼前这支军团的指挥官，显然比他以往见过的所有亡灵都更有耐心，也更危险。
林舟转过身，正要开口说什么，脚下的城墙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亡灵巨兽动起来时那样的震动，也并非亡灵军阵那般齐刷刷的脚步，而是更沉闷的动静，像是来源于地下深处。
林舟低头看向脚下的石砖，砖缝里的灰尘在轻轻跳动。
又震了一下，不是错觉。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震动的频率在加快，像有人在用巨锤从下往上砸。
地穴领主……他的心中赫然跳出来了这个名字。
在奥利弗先前曾带回来的情报消息中，凋零之刃军团有着大量的地穴领主与地穴潜伏者。
但直至战斗进行到此刻，他都始终没有在远方的亡灵之潮中，见到这些狰狞扭曲的不死生物。
“地下！”托马斯的喊声从城墙另一侧传来，“有什么东西在地下！”
地下深处。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你见不到然任何东西，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只有泥土的腥气和无尽的黑暗。
上百只地穴潜伏者正在土层中穿行，它们的身体能在泥土里轻松穿梭，就像鱼在水里一样灵活，粗壮的节肢在身边划动，刨开前方的沙砾和碎石。
灰白色的甲壳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荧光，这是死灵能量在甲壳纹路中流淌的痕迹。
它们分成了七八组，每组由一只体型更大的地穴领主带领，像一支支无声的钻头，朝着城墙地基的方向掘进。
它们在寻找城墙地基与天然岩层之间的裂隙。
这是卡奥斯在战前就部署好的计划，地面攻势是明，地下攻势是暗。
石像鬼、食尸鬼、骷髅弩手、缝合怪、骨制云梯——所有这些都只是吸引注意力的诱饵。
真正决定战局的手段之一，就是这些地底的掘进者。
只要在城墙根基处挖出足够的空洞，让城墙失去支撑，它就会在自身重量的压迫下垮塌。
甚至不需要整面城墙全部倒塌，哪怕只要有一小段城墙坍塌，从而打开一道缺口，这道缺口就足以让无穷无尽的亡灵之潮涌入。
节肢刨动岩土的沙沙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骨头。
不过这并不要紧，地面上的战场早已陷入了白热化的混乱之中，更别提这里距离城墙之上的距离还很远，根本没有人会留心如此细微的动静。
领头的是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地穴领主，它趴在地层深处的岩层上，六条粗壮的节肢深深嵌入泥土，头部的触角紧贴着岩壁，感知着上方的震动——
无数脚步的践踏、骨制云梯的震动、配重投石机释放时的轰鸣，这些声音透过岩层传下来，在黑暗中像一张混乱的网。
但地穴领主不是在听这些，它把触角从岩壁上移开，转向另一个方向，这一次，它的触角感受到了什么。
随后它用前肢轻轻敲击岩壁，倾听回音，捕捉岩层中每一道细微的裂缝。
震动传导了回来，最终在它简单的神经系统里转化为一幅模糊的地质图——
一道极细的裂缝，从岩层深处向上延伸，几乎垂直地切开了石壁，裂缝两侧的岩石质地不同，一侧坚硬密实，另一侧则松散得多。
找到了。
在城墙的地基与天然岩层之间，有一道斜向的裂隙，这道裂隙不大，但足够深，一直延伸到地基下方数米的位置。
如果从这里挖进去，在城墙根基处掏出一个空洞——
最好的结果，会有至少一小段城墙整体塌陷。
当然，这是对人类而言的最好结果，至于最坏结果嘛……
地穴领主少许的智慧让它不由得微微兴奋了起来，它在精神链接中发出指令，低沉的精神脉冲穿透岩层，传入每一只地穴潜伏者的意识中。
亡灵们的挖掘方向微调，所有虫群掘进队开始同时朝这一处裂隙汇聚，不再刻意隐蔽动静，节肢刨动声骤然加快，地底深处忽然响起了一片闷雷，像有列火车在地底疾驰。
泥土在它们身后塌陷，碎石在节肢的推动下向两侧挤压，一条越来越宽的隧道正在成形。
隧道顶部不断有碎石落下，砸在地穴领主的坚固的背甲上，接连发出碰撞声。
距离城墙地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地穴领主的复眼捕捉到了一丝光。
这里是在地下深处，当然不可能会有阳光，却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蓝色的幽光，从隧道尽头的岩壁缝隙里渗出来，像水一样流淌，把周围的泥土都染成了淡蓝色。
地穴领主停下脚步，复眼快速转动。
在其他地方的地下深处，它见识过这种东西，这是矮人的符文照明灯，只有那些像石头一样顽固的矮个子会在这么深的地下亮起灯光。
第236章 钢铁之躯
地穴领主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矮人，但还没来得及等它下达精神指令——
下一刻，隧道尽头的岩壁忽然从另一侧被炸开了。
碎石和尘土从炸裂处喷涌而出，砸在隧道壁上，砸在地穴领主的甲壳上，溅起一片尘土，蓝光从炸裂处涌了进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填满了整条隧道。
地穴领主发出刺耳的嘶鸣，复眼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剧烈收缩，几条节肢在隧道壁上乱刨，试图后退。
但它身后挤满了其他的地穴潜伏者，隧道太窄了，根本没有后退的空间。
蓝光之中，一道又一道矮壮的身影从炸裂处涌了出来。
他们混身上下都包裹在厚重的全身板甲之中，即使是最薄弱的地方都至少有着拇指厚，表面刻满了带着矮人美感的复杂符文，在蓝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这些矮人重装卫士头上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浓密的胡须和一双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左手举着几乎与他们等高的塔盾，右手则握着长柄战斧或沉重的战锤，在狭窄的隧道里排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
托林站在最前面。
他的盔甲比其他人更厚重，肩甲上镶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符文石，此刻正在发出刺目的蓝光。
他的左手举着一面塔盾，右手握着一柄锤头有西瓜那么大的战锤，表面还布满了棱角。
“矮人勇士们，列阵！”
托林的声音在隧道里炸开，像滚雷一样在岩壁间来回反弹，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重装矮人卫士们同时举起手中的塔盾，盾缘相扣，铁靴同时踏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前方的隧道被堵死了。
领头的地穴领主终于稳住了身形，它的复眼适应了蓝光的刺激，重新聚焦在面前这道矮人盾墙上，几条节肢在隧道壁上撑开，口器张开，露出里面一圈圈锋利的牙齿。
它没有想过撤退，“碎骨者”卡奥斯已经下了死命令，要么将人类的城墙掘塌，要么就死在地下。
它只能向前，无论挡在前面的是那些金闪闪的人类，亦或者是眼前这些包裹在钢铁中的矮个子。
镰刀般的前肢猛地向前扫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甲壳表面的死灵能量在黑暗中拖出一道幽绿色的尾焰。
托林同样没有丝毫后退闪避的意思，他举起塔盾，正面迎了上去。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隧道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托林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整个人被震退了整整三步，他身后的矮人战士们用身体顶住了他的后背，用盾牌撑住了他的两翼，用铁靴卡进了地面的碎石里。
钢铁盾墙，纹丝不动。
托林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冲进喉咙里，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他咽了下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咧嘴笑了笑，重新举起盾牌。
“就这？也不过如此，长这么大的个子，我还以为能有多大的力气。”
地穴领主的口器张合，发出愤怒的嘶鸣，它不知道这个矮人在说什么，但从精神波动和轻蔑的语气来判断，显然是在赤裸裸地挑衅。
托林当然不是在逞强。
作为一个以采矿和锻造而闻名的奇幻长寿种族，每一个矮人都是天生的战士，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力大无穷。
这并非夸张之辞，矮人的体格天生就是为力量而生的，宽厚的肩膀，粗壮的骨骼，密实的肌肉纤维，让他们即使在身高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也能爆发出远超人类的纯粹力量。
一个成年的矮人矿工，一镐下去就能劈开正常人类需要数锤才能碎裂的岩石，而一个合格的矮人铁匠，即使挥舞重锤打铁一整天也不会感到疲惫。
这种力量在战斗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同为超凡种族，但矮人战士却和精灵战士完全不同，从不依赖花哨的技巧或敏捷的身法，自身也完全不擅长魔法——从来没有人见过矮人魔法师这种东西。
他们的战斗方式简单直接，用盾牌硬接敌人的攻击，然后用战斧劈开敌人的头颅。
即使身披重铠，全身盔甲加起来超过数十斤，矮人们的动作依然灵活得不像话。
他们能穿着重甲在狭窄的隧道里腾挪闪转，在陡峭的山坡上冲锋陷阵，步伐稳健，身形矫健，仿佛那些沉重的铠甲不过是另一层皮肤。
这种强悍的体质，是矮人无数年地下生存进化的结果，也是他们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中繁衍生息的资本。
他们在地下生活了千万年，在无尽的矿道里与地底的怪物搏斗，在崩塌的隧道里扛着万钧的重量往外爬。
他们的身体就是为这种环境而生的——低矮的隧道，狭窄的空间，近身的肉搏，没有退路的死战。
而托林为何会站在所有矮人重装卫士的最前方呢？
要知道，在林舟往返翠庭王朝的这一趟旅程中，随行人员中就连掌握了圣光之力的圣光军士们都不乏重伤甚至战死者，而这个矮人却始终都毫发未损，这可不光光是凭借运气好。
当这个脾气火爆的矮人工匠脱下围裙拿起战斧，就是一名让任何敌人都不敢轻视的资深矮人战士。
他经历过地下城的穴居怪围剿，参与过霜山矿脉的巨魔清剿，甚至在年轻时跟随矮人王国的远征军，和兽人部落的精英战士正面交过手。
这些战斗在他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伤疤，也把他锤炼成了一名经验丰富且临危不惧的老兵。
往返翠庭王朝的路上，遭遇石像鬼空袭时，他是第一个举起盾牌护住同伴的人，在暗河遭遇盲眼水怪时，他是最后一个撤离险境的人，在鹰巢前哨站被敌人夜袭时，他亲手砍翻了好几个试图杀向伤兵们的影行者。
只是托林从来不提这些。
在他看来，一个矮人战士保护同伴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值得挂在嘴边，他更愿意跟人聊他打的铁，亦或是那些醇厚的烈酒。
但每一个和他并肩作战过的人都知道，这个矮人，远比看起来能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