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躺满了尸体,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手里攥着断裂的武器,鲜血顺着城砖的缝隙流淌,在低洼处汇成小小的血泊,映照着被石像鬼遮蔽的阴暗天空。
在最激烈的交战区域,一些民兵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被身边圣光士兵照耀的光,是从自己身体里面透出来的,专属于自己的圣光。
一个中年民兵刚用捡来的圣银双刃枪刺穿一只骸骨卫士的头颅,他拔出枪,赫然发现枪尖上沾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团微弱的光芒在跳动,像一团刚被点燃的火苗。
他愣了一瞬,然后被旁边的圣光军士一把拽开。
“别愣着!把盾牌捡起来!”
他低头一看,脚边躺着一具圣光军士的尸体,盾牌和长剑至死都被对方紧紧攥在手心,他的血已经在城砖上蓄积成了一个小血泊。
这名圣光军士的头盔或许是在战斗中遗失了,他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最多刚刚成年,脸上尚且还带着稚气。
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经涣散了,胸口有一个洞,这是他的死因。
民兵蹲下身,用力掰开了对方的手,把盾牌和长剑捡了起来。
筝形钢盾入手沉重,盾面上满是爪痕与剑痕,符文帝国重剑比他以前用过的任何武器都重,剑刃上有一道缺口,但剑身尚且完整。
他心念微微一动,金色的圣光从他体内涌出,顺着剑柄延伸至剑刃,金色的纹路在剑身上缓慢流动,手中钢盾上的圣徽浮雕也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毫无疑问,他在战斗中觉醒圣光了。
一名骸骨卫士突破了前方的防线,冲了过来,骨剑斩向他的头部。
中年民兵下意识地举盾格挡。
剑刃斩在盾面上,金色的火星四溅,他被震退一步,随后一咬牙,把盾牌往前一顶,把骸骨卫士撞得踉蹡后退,然后他举起剑,一剑斩下。
裹挟着圣光的重剑斩在骸骨卫士的头上,切入颅腔,切入魂火,金色的光芒从剑刃上炸开,把整颗头颅炸成碎片。
敌人无头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倒下,从城墙上坠落。
民兵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他手里的盾牌在发光,手里的剑在发光,他自己也在发光,胸口有一团温暖的光芒,从皮甲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像他这样的人,在城墙上不止一个。
城墙各处,越来越多的民兵在战斗中觉醒了圣光,强弱不一,有些人甚至只是刚刚觉醒,体内的圣光之力强度和总量就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历经磨炼的圣光军士。
有人在手中盾牌被砸碎的时候,身上的金光硬生生挡住了下一击,把面前的重装骸骨卫士弹飞出去。有人在长枪折断的时候,徒手抓住了亡灵的剑刃,圣光从指缝间渗出来,把那柄符文黑铁剑熔成一滩铁水。
这些刚刚觉醒了圣光之力的战士们捡起战死的圣光军士的盾牌和剑,加入了圣光军士的阵列之中,挡在亡灵狂潮的面前。
赵铁山站在城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金光在跳动,比周围的民兵更亮,比许多的圣光军士还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在他满是汗和血的脸上绽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守住——!”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响起,压过了金属撞击声,压过了惨叫声,“把他们打下去——!”
城墙上的民兵们发出怒吼,这声音不整齐也不嘹亮,有沙哑的,有嘶吼的,甚至还有带着哭腔的和破了音的,混在一起,汇成一道活着的声音,粗糙而滚烫。
林舟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民兵身上的金光越来越亮。他看着他们从溃退的边缘站住脚,稳住阵,开始反击。
他看着他们从被保护的人,变成了能战斗的人。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
“撑住。”他低声喃喃。
即使有少数一些民兵觉醒了圣光之力,但这对于整个战局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影响,现在的焦灼的局势并不是多上几个或十几个圣光军士就能逆转的。
但并非没有好消息。
由于骷髅弩手们要全力对这段城墙保持火力压制,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在那段城墙上,以及原本护卫它们的骸骨卫士军阵全面前压,陆续从骨制云梯登上城墙,其他各段城墙上的圣光打击者和巡林者们对骷髅弩手的杀伤效率极大地提高了。
奥利弗蹲在城楼顶端,附魔短弓几乎不曾停歇,他的皮质手套连带着手指全都被磨破了,淋漓的鲜血染在弓弦上,但每一次拉弓都依然保持着稳定。
他射出的每一箭都能精准地钻入一名骷髅弩手的眼眶,自然之力在颅内炸开,把一颗颗骷髅头炸得粉碎。
城墙上其他的巡林者们也同样在全力输出着,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弓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一片,城墙下那些腐朽的躯体在箭雨中成片倒下,骨骼碎裂的声音噼啪作响。
圣光打击者们的圣银十字弩也在不停地怒吼,破魔钢矢拖着金色的尾焰,像一道道金色的闪电,贯穿骷髅弩手的胸膛,圣光炸开,把那些腐朽的躯体点燃成一团团火球,在亡灵军阵中燃烧,像一盏盏人形的灯。
他们的射速虽然不如巡林者,但却相对而言更加持久,现在巡林者们的射速已经变得越来越慢,而圣光打击者的射击频率却依旧保持如初。
况且他们每一发射击的杀伤力更强,甚至有时一次性就能穿透两三个骷髅弩手,钢矢带着金色的火焰从第一具躯体中穿出,钉进第二具,再穿出,钉进第三具,在亡灵军阵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线。
在如此恐怖的火力打击之下,城墙下骷髅弩手的数量正在锐减。
从最初的六七千,到四五千,再到两三千,并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继续减少着。
相应地,箭雨的密度也在随之下降,从最初的密不透风,箭矢遮蔽了天空,压得城墙上的守军喘不过气来,再到后来的越发稀疏,像一场渐渐停歇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失去了圣光屏障的这段城墙上,幸存的守军们终于能喘口气了,终于能放心大胆地从墙垛后面探出头了,也终于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了。
不过城墙上的亡灵已经逐渐增加到了一个颇为可观的数量。
六架骨制云梯不停地往上输送兵力,像六条永不枯竭的河流。
重装骸骨卫士、骸骨卫士、甚至还有一些骷髅弩手从梯子上爬上来,在城墙上寻找射击位置,蹲在墙垛后面,弩机对准了圣光军士的侧翼。
登城的亡灵越来越多,这段城墙上的防线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圣光军士们的阵型只剩下最后两层,盾牌贴着盾牌,人贴着人,背后就是城墙内侧的通道。
“火油!”林舟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从其他几段城墙调火油过去!烧掉那些云梯!”
如今骷髅弩手的箭雨压制已经渐渐稀疏,完全可以尝试着将火油桶倒下城墙了,只不过那段城墙上原本的火油桶都在先前的尝试着倾倒了,所以只能从邻近的另外几段城墙调集火油。
其他各段城墙上的士兵们闻言立刻行动起来,一桶桶火油被民兵们运送着转移,但已经登上了城墙的那些亡灵似乎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开始向着两侧的方向推进,骨剑挥舞,试图拦截那些运送火油的民兵。
“推过去!干掉它们!清出一条路来!”艾伦嘶哑地高喊道,他此时已经浑身浴血,来自于战死的部下和他本人。
闻言,剩余的圣光军士们咬牙拼死顶住亡灵的推进,用盾牌和身体挡住那些试图冲向通道的骸骨卫士。
但早已精疲力尽的他们,本就已经像是风暴中的小舟一样,稍有不慎随时都可能会倾覆,即使只是维持着不继续向后溃退都已经需要拼尽全力,又哪儿来的余力将战线反推回去呢?
一个圣光军士举盾向前顶去,却被侧面袭来的一柄黑铁剑刺穿了手掌,剑刃从掌心钉入,从手背穿出,钉在盾牌的把手上。
他咬着牙一步不退,把盾牌连同自己被刺穿的手一起顶在那只重装骸骨卫士的脖子上,手骨碎裂的剧痛让他的脸扭曲,但还是强忍着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盾牌边缘,拼尽全力顶着盾向前撞去,艰难地为身后的队友将战线往前推移了几步,随后便被淹没在了亡灵的潮水中。
可饶是尽皆抱着必死的决心,战线的反推却依旧艰难无比,即使短短的一步两步,往往也需要一名甚至好几名圣光军士付出生命的代价。
艾伦看着眼前的一幕幕,目眦欲裂,恨不得燃尽体内的圣光,开出一条灰烬之路来,可体内几近干涸的圣光之力早已不允许他这么做。
就在这时——
“盾墙——推进!”
是托马斯的喊声,艾伦眼神一亮,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林舟之前从预备队调遣的那两百名圣光军士,此刻终于赶到了。
他们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飞奔而来,随后在托马斯的带领下,一面面筝形钢盾被举起,金色的圣光从盾面流淌出来,连成一片,像一道金色的洪流,正朝这处被亡灵攻陷了的城墙涌来。
第235章 地下异响
在冲到艾伦等人身前时,盾墙默契的打开了一道口子,将这些混身是血,早就已经精疲力竭的圣光军士接了进去,随后继续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前方城墙上的亡灵潮碾去。
一只重装骸骨卫士挥舞着符文黑铁剑冲上来,试图劈开盾墙,剑刃裹挟着死灵能量狠狠劈下,却只是溅起一串串金色的火星,随后被一面盾牌狠狠砸在脸上,整个身子一仰,紧接着一把璀璨夺目的圣光之剑从它的颈侧斩入,金光炸开,头颅滚落,无头的躯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这些圣光军士可是刚刚才从后方调上城墙来的预备队,根本没有参与先前的战斗,此时正处于巅峰状态,更何况眼前的这一幕幕惨状早就让他们的滔天怒火难以遏制,通过闪耀的圣光表现了出来。
“推进!把这些肮脏又恶心的砸碎给我统统碾碎!”
盾墙上的金光竟然比先前更加璀璨了几分,随后猛地向前推进了,最前排的骸骨卫士们在撞上盾墙的瞬间就被浓郁的圣光之力所碾碎,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城墙上络绎不绝地响起。
一瞬间,凡是接触到这面圣光之墙的亡灵,无论是骸骨卫士、重装骸骨卫士,亦或者俯冲下来试图偷袭的石像鬼,无不在瞬间被怒放的圣光所吞噬净化,战线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反推了回去。
“火油!就现在!快!”
民兵们抱起油桶跟随在盾墙之后,有了生力军的掩护,他们终于能把火油桶运到靠近骨制云梯的墙垛边了。
他们拼尽全力将油桶倾倒下去,金色的液体从城墙上流下,像瀑布一样从城墙上倾泻而下,浇在城墙脚下的缝合怪和骨梯上,浇在那些还在攀爬的亡灵身上。
一桶,两桶,三桶……一桶接一桶的火油被倾倒下去,没有了箭雨的压制,民兵们终于能够从容地将油桶抱到墙垛边,一桶一桶地往下倒。
金色的液体在城墙脚下汇成一片,顺着骨梯流淌,浸透了每一根骨骼,浇满了每一个城墙下的亡灵。
“点火!”
几名巡林者拉满弓弦,瞄准了城墙下方那片金色的液体。
火箭离弦,拖着红色的尾焰,落入了那片金色的汪洋之中。
“轰——!”
圣焰瞬间炸开,金色的火海冲天而起,在城墙脚下连成一片,把整段城墙都笼罩在火海中,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就连城墙上的士兵们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由巫妖们施加了死灵法术的骨制云梯在火海中一架接一架地倒下,有的被烧断了梯身,从中间断裂,上半截砸在城墙上,下半截倒在火海里,有的被烧毁了符文,符文的光芒在火焰中一一熄灭,骨质甲壳失去了保护,迅速被烧成灰烬。
在一旁守护着骨制云梯的缝合怪们同样被火焰吞没,它们在火中挣扎翻滚,身上的尸油却反而助长了火势,让火焰烧得更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臭。
那些还在梯上攀爬的亡灵,被这汹涌的圣焰燎着,惨叫着坠落,砸进火海里,溅起一片金色的火星,像一朵朵金色的水花。
失去了骨梯,城墙上的亡灵没有了后援。
还在城墙上战斗的重装骸骨卫士和骸骨卫士被守军围住,像被困在孤岛上的野兽。
圣光军士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圣银双刃枪从盾墙的缝隙间刺出,一只接一只地将它们斩杀。
最后一只重装骸骨卫士被四五柄双刃枪同时刺穿,枪尖从不同的方向刺入它的躯体,把它钉在原地。
它挣扎了两下,骨剑无力地挥动,然后被这些双刃枪一齐挑起,从城墙上挑落下去,砸进火海里,溅起一片金色的火星。
它在火海中抽搐了两下,魂火熄灭,骨骼散架。
城墙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舟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努力平复着粗重的呼吸,紧按着剑柄的手终于微微松开了几分。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的光耀之力在涌动,在咆哮,在渴望释放。
他的目光扫过那段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城墙,扫过那些靠在墙垛上大口喘气的圣光军士,扫过那些抱着油桶瘫坐在血泊中的民兵,扫过城墙下那片还在燃烧的火海。
随后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沉默的亡灵军阵。
那几头腐骨巨兽还站在阵列后方,像几座沉默的山峰,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敌人真正的底牌还没有登场,战斗的强度烈度还远远没有达到最高峰值。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城墙之下,金色火海还在熊熊燃烧,最后一架骨制云梯在金色的圣焰中轰然倒塌,城墙上的守军们终于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燃烧的云梯框架砸在城墙脚下,溅起一片火星,像一朵绽放的烟花。
守军们从墙垛后面探出头,看着火海吞没了最后一批正在攀爬的亡灵,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扶着墙垛大口喘气,有人跪在战友的尸体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铁山瘫坐在墙垛内侧,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左手还握着一面从阵亡士兵手中捡来的筝形钢盾,上面布满了爪痕和剑痕,最深的一道几乎把盾牌劈成两半。
他把盾牌放下,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团金光,在鏖战之后已经暗淡了许多,但确确实实存在,并不是他的幻觉。
赵铁山把手指攥紧又松开,掌心的圣光跟着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赵统领。”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赵铁山转过头,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民兵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