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弩手的阵列在圣光打击者和巡林者的反复射杀下已经变得凌乱散漫,那些原本密密麻麻蹲在盾墙后面的灰白身影,现在东一片西一片,像被犁过的田。
城墙下至少躺了上千具骷髅弩手的残骸,剩下的骷髅弩手开始缓缓向后方撤去,退出了圣光打击者们的有效射程。
骸骨卫士们举着盾牌掩护,一步一步往后退,盾面上插满了破魔钢矢和附魔箭矢,有的骨盾已经几乎快碎掉了,露出底下焦黑的骨茬。
“它们在退回。”艾伦的声音从城墙另一端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这就退了?”
林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正在后撤的骷髅弩手阵列,越过那些举盾的骸骨卫士,越过散落在荒原上的食尸鬼残骸,落在更远处那座骨制祭坛上。
骷髅弩手们撤到了弩炮的有效杀伤射程之外,随后重新列阵,随后静静等待着下一道命令。
天空中,那些剩下的石像鬼也降了下来,落在骨制祭坛周围,翅膀收拢,像一群巨大的黑色雕像。
祭坛顶端,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只能隐约看见两点幽绿色的火焰在头盔下燃烧。
隔着数里的距离,隔着层层叠叠的亡灵,林舟感觉那目光似乎正落在他身上。
他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他感觉敌人的指挥官似乎正在通过这种试探性的进攻方式来逐一拆解,把这座城墙上的每一道防线、每一个火力点、每一项守城手段,都逐一分析并作出判断。
战至此刻,城墙下方的亡灵残骸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又被神圣火油点燃,最终烧成了灰烬,亡灵方的伤亡看起来似乎确实很惨重,但实际上根本无关痛痒,远远算不上伤筋动骨。
兵临城下的亡灵大军规模至少有十万之众,而目前仅仅不过是死伤了上千头石像鬼,数千只狂化食尸鬼,以及千余名骷髅弩手而已。
食尸鬼只是要多少有多少的炮灰,死得再多也不会让亡灵法师们心疼,只要随意屠戮几座生者的城市,就能转化出数之不尽的食尸鬼。
骷髅弩手的制作或许稍微麻烦了一点,但这些单位也只不过是凋零之刃军团中最低阶的普通士兵而已,像骸骨卫士、骷髅弩手这种级别的基础单位,无论是在希尔凡诺斯的哪个军团中都能轻易拉出数万来。
也就那些石像鬼稍微更珍贵一些,但这种普通石像鬼在亡灵军团中的地位,无非也只是些寻常的空中侦查单位,与斥候差不多,也远远算不上是什么珍贵的核心战力,就是一万头石像鬼加起来,也抵不上一头真正的冰霜骨龙。
亡灵只是在拿这些东西来试探,试探人类方的防守强度与各种守城手段,而现在,对方或许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林舟收回目光,转过身,城墙上的惨状比他预想的更严重。
赵铁山蹲在一堆礌石后面,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
他正在给一个年轻的民兵按压伤口,那民兵的腹部被一支骨箭贯穿,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黑色,死灵能量像毒蛇一样在皮肤下面游走。
赵铁山的手按在上面,那民兵疼得弓起身体,嘴里咬着的一截木棍已经咬出了裂纹。
“医疗队呢?”林舟走了过去。
“送下去两批了。”赵铁山头也不抬,“塞拉斯那边已经人满为患了,根本忙不过来。”
林舟蹲下身,伸手按在那民兵的伤口上。
光耀之力从掌心涌出,金色的光芒渗进那些灰黑色的纹路里,死灵能量像被阳光驱散的雾气一样迅速消退。
民兵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紧咬的牙关松开了,那截木棍从嘴里掉出来,上面全是血。
“把他送下去。”林舟站起身,对旁边的民兵说,“然后传我的令,从预备队的圣光军士里抽一百人去医疗区帮忙。”
民兵点头,和另一个人一起把伤员抬上担架,沿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往下走,林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然后转向赵铁山。
“伤亡情况怎么样。”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
“民兵伤亡恐怕已经不下两百,就连那些掌握圣光之力的士兵都了不少……”
林舟没有说话,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和剩余兵力叠在一起,和城外那片还在涌动的亡灵之海叠在一起。
“物资方面呢?滚木礌石和火油还剩多少?”
“西侧城墙的火油储备已经用了快三分之一,照这样消耗下去,必须从另外几面城墙上再调。”
赵铁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滚木礌石的消耗更大,刚才那些食尸鬼爬得太快了,民兵们往下扔的时候没个数,有的地方扔得太多了。”
“让他们省着点用,这才刚刚开始呢。”林舟叹了口气,“后面还有更麻烦的东西。”
赵铁山点了点头,转身往城墙另一端走去。
林舟的目光重新转向城外。
远处,那片黑色的海洋停止了后退。
骷髅弩手在骸骨卫士的盾墙后面重新列阵,动作整齐得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被重新校准,弩机被重新端平,箭尖重新对准城墙。
荒原上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城墙脚下还在燃烧的火堆和满地的碎骨。
但这种安静不是休战的安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风停了,云不动了,甚至就连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压抑而沉闷。
林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那个在祭坛上的黑色身影抬起了手。
亡灵阵列再度动了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前排的骸骨卫士,也不是侧翼的食尸鬼,亦或者其他的什么炮灰,而是从更深处走出来的东西。
数百名穿着暗色法袍的骷髅法师从阵列中走了出来,而在这些骷髅法师前方,是一排全新的盾墙。
这些盾牌比先前那些骸骨卫士的黑铁骨盾更大也更厚,几乎像是巨型的塔盾,表面还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骨质甲壳,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
举盾的也不是之前的骸骨卫士,而是骸骨卫士的进阶形态——重装骸骨卫士。
它们比先前那些骸骨卫士高出几乎一个头,身上的盔甲覆盖着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脉,关节处有骨刺突出,头盔遮住了整张脸,只留下两条细缝,缝里透出幽绿色的魂火。
它们排成密集的方阵,盾牌相扣,一步一步向前推进,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震动一下,像有人在用巨锤敲打大地。
骷髅法师们跟在盾墙后面,骨杖已经举起,杖顶的幽绿色宝石开始发光,起初只是淡淡的荧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团团被压缩的鬼火,在杖尖上跳动膨胀。
“弩炮!”林舟急促的声音在城墙上响起,“瞄准那些骷髅法师!快!”
四十三架弩炮几乎同时转向,射手们疯狂摇动绞盘,重矢入槽,瞄准刻度,手指按在击发杆上。
“放!”
四十三根附魔重矢同时离弦,拖着一道道金色的尾焰,朝那些骷髅法师射去。
但早在之前就见识过这些弩炮的骷髅法师们又岂会没有防备。
就在重矢离弦的瞬间,其中一部分骷髅法师的骨杖同时举起,杖尖的幽绿色光芒猛地收缩,一颗颗死亡之球提前射出。
在那些附魔重矢刚刚飞出,弹道尚在空中时,这些提前射出的死亡之球就已经迎面撞了上去拦截。
由于提前射出的原因,这些死亡之球的威力还没有凝聚到最大,每一颗都只有拳头大小,光芒也远不如完全态时那般浓郁。
但毕竟弩炮只有四十三架,而骷髅法师却有好几百名,即使只有一部分的骷髅法师将骨杖上凝聚的死亡之球提前射出,数量相比于附魔重矢也还是太多了。
往往是两三个,甚至四五个死亡之球,同时撞向同一根附魔重矢。
第一颗死亡之球撞上重矢,炸开一团灰黑色的烟雾,重矢的弹道微微偏斜,表面的圣光黯淡了一层。
第二颗和第三颗紧接着撞上来,重矢剧烈震颤,金色尾焰几乎熄灭。
当第四颗命中时,重矢往往便再也承受不住,在空中炸成数截,残片带着残余的圣光无力地坠落。
重装骸骨卫士们举着塔盾,将骷髅法师们围在中心,那些巨大的骨盾像一堵移动的城墙,把大部分射界都挡住了。
当然,在这样高速飞行的情况下,虽然有着骷髅法师们的意识操纵,但这些死亡之球毕竟也不是什么自带追踪的高科技导弹,虽然成功拦截下来了一部分射出的附魔重矢,但也还远远做不到无一疏漏。
四十三根附魔重矢,在穿过那片由死亡之球织成的拦截网后,依然还剩下近二十根附魔重矢仍然在飞行。
在近二十根的重矢中,又有半数以上虽然仍然在飞行,但先前也被少数死亡之球命中,从而导致威力被削减了几分。
这些弱化版附魔重矢的结果就是,在撞上了重装骸骨卫士的塔盾后,这些巨大的骨盾虽然被贯穿,盾后的重装骸骨卫士也被一同死死钉了在地上,但重矢上裹挟的动能往往也在穿透盾牌的过程中消耗殆尽,卡在骨盾和骸骨之间,再也无法继续突飞猛进。
最终,只有寥寥几根附魔重矢成功穿过了盾墙和拦截网,落入骷髅法师群中。
每一根都钉死了两三个骷髅法师,金色的圣光从伤口处炸开,把它们腐朽的躯体点燃成一团团火球。
但相对于数百名骷髅法师的总数来说,这几根重矢造成的伤亡,几乎堪称微乎其微。
林舟的拳头狠狠砸在墙垛上。
“投石机!”他高声喊道,“就现在——放!”
这个命令,他早已忍耐了很久。
从攻城战打响到现在,西侧城墙上的两座大型城防投石机一直沉默着。
它们在石像鬼来袭时没有动,在食尸鬼如潮水般涌来时没有动,在骷髅弩手箭如雨下时依然没有动。
赵铁山几次派人来问要不要发射,林舟都强忍着压住了。
现在,终于到了掀开这张底牌的时候。
城墙内侧,两座投石机的配重同时释放,巨大的臂杆猛地扬起,弹舱中的圣焰燃烧弹被抛向高空,在空中划出两道燃烧的弧线。
这些燃烧弹比弩炮的重矢粗壮了何止十倍——
每一颗都是用铁条箍紧的巨型石弹,表面浇满了神圣火油,缝隙里塞满了浸过圣光的麻布,此刻正在空中熊熊燃烧,拖着金色的尾焰,像两颗坠落的太阳。
亡灵们没有防备。
在此之前的所有进攻中,城墙后方的投石机都从未开火。
弩炮的射击、圣光打击者的齐射、滚木礌石的投放——这些都在亡灵的预料之中。
但投石机却没有,林舟刻意隐藏了这张牌,让它们一直沉默,一直等待,一直让亡灵以为这座城市的远程火力不过如此。
当那两颗燃烧的巨石出现在天空时,连后方祭坛上的凋零之刃军团的指挥官,高阶死亡骑士“碎骨者”卡奥斯都愣了一瞬。
然后,处于圣焰燃烧弹打击范围之内的骷髅法师们试图拦截。
如先前拦截弩炮射出的附魔重矢一般,一部分的骷髅法师将手中的骨杖举起,凝聚到一半的死亡之球提前射出——
但这一次,当这些拳头大小的幽绿色光球撞上巨大的圣焰燃烧弹时,效果却微乎其微。
这些巨大的圣焰燃烧弹裹挟着恐怖的动能从天而降,体积何止是重矢的数十倍,况且它们表面覆盖的圣焰对死灵能量有着天然的克制。
一颗颗死亡之球撞上去,只是在其表面炸开一团团灰黑色的烟雾,让燃烧弹的表面多几道裂纹,却根本无法阻止它下坠。
见状,更多的骷髅法师试图用死亡之球将燃烧弹在空中打碎,近乎半数的骷髅法师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骨杖,将杖尖凝聚的死亡之球提前射出。
当十几颗,几十颗,甚至上百颗死亡之球同时命中同一颗圣焰燃烧弹时,那巨大的石弹终于承受不住,在空中炸裂开来——
但这并不代表圣焰燃烧弹被拦截下来了,甚至反而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当然,这只是对骷髅法师们而言更加糟糕。
巨大的圣焰燃烧弹只是被击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多块碎片,还远远没有到被粉碎湮灭的地步。
这些碎裂的石块依然裹挟着熊熊燃烧的神圣火油,变成了一片大大小小的燃烧弹雨,拖着金色的尾焰,覆盖了更广阔的区域。
大的主体碎片同样有先前的近半大小,小的只有拳头大,但无一例外地是,每一块都裹挟着恐怖的动能,每一块燃烧着圣焰,每一块都同样致命。
就这样,“碎骨者”卡奥斯亲眼目睹了一整片燃烧着的陨石之雨砸进了聚集在一起的骷髅法师们之中。
第一颗最大的碎片落在一名骷髅法师头顶,直接把它连带着周围的十几名骷髅法师砸成了齑粉,圣焰随着神圣火油扩散开来,点燃了周围更多的同伴。
第二颗在两名骷髅法师之间炸开,金色的火浪把它们掀飞出去,落地时已经只剩几根焦黑的骨头。
紧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数之不尽的圣焰燃烧弹在骷髅法师群中绽放,像一朵朵金灿灿的致命之花,每一次绽放都带走数条甚至数十条腐朽的灵魂。
还有些机灵的骷髅法师在这片流星火雨砸下来的瞬间,试图对自己施展虚化魔法,让身体变得半透明,从而避免受到物理上的打击,企图让这些石块从自己身上穿过去。
但这些圣焰燃烧弹上燃烧的可不是普通的火油,而是掺入了圣光结晶粉末的圣焰,是一切亡灵的天敌。
更何况虚化魔法虽然能极大地减轻物理伤害,但任何事物总有好坏两面,代价就是受到的法术伤害会成倍的提升。
虚化的身体在接触到圣焰的瞬间,就像冰块被扔进了岩浆中,眨眼间便被直接汽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护卫着骷髅法师们的重装骸骨卫士也没能幸免。
那些看似巨大的塔盾能挡住附魔重矢,却根本不可能挡得住这些裹挟着恐怖动能的圣焰燃烧弹冲击。
一颗拳头大小的碎片砸在一面塔盾上,整面盾牌直接深深被砸穿了下去,中间凹陷出一个破洞,连带着后面的重装骸骨卫士被砸得跪倒在地,圣焰从盾面蔓延到它的盔甲上,把那层暗红色的纹路烧成灰烬。
当所有圣焰燃烧弹全部落地时,骷髅法师的队列间已经多出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燃烧弹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