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安的港口并不像是皮尔特沃夫的那般宽阔。
或者说,这处位于城区西南的月牙形港湾,非常符合人们通常意义上对于“走私港”的刻板印象。
而会在祖安港停泊的船只,上面的乘客往往都和见不得光的货物一样,远不如皮尔特沃夫来的光鲜亮丽,他们总是在船只靠岸、舷梯刚刚架好后,便会一股脑地冲下来,你争我抢,急躁异常。
但今天的这艘【镀金之梦】号,情况却明显有所不同。
当舷梯被放下来之后,虽然甲板上早已站满了旅客,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先迈出脚步。
直到一个高大、一个矮小的身形走下舷梯,他们才迅速开始了新一轮的你争我抢。
在码头上等待的迪恩,非常感兴趣地收看向了那个高大的身形。
感知告诉迪恩,那是个毫无疑问的暗裔,一个自己过去没有见过的暗裔——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个暗裔给自己的压力,甚至要大于娜迦内卡。
虽说依旧比不上丽桑卓,却也让迪恩颇为在意。
只可惜这个暗裔把自己完全笼罩在了长袍之中,头上还带着一个宽大的兜帽,甚至还用面罩遮蔽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一双淡绿色的、仿佛是野兽一般眼睛。
这双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迪恩,证明了双眼主人野兽一般的直觉。
“迪恩?”眼睛的主人大踏步地来到了迪恩的身边,平视着迪恩,“凡人?”
“算是吧。”迪恩不置可否地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了旁边的小个子,“史提拉图,不介绍一下你的这位同胞么?”
“瑟搏塔鲁。”史提拉图似乎有些无奈地吐出了一个名字,“我们尊敬的狂野之狼。”
“瑟搏塔鲁阁下。”迪恩点了点头,“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从史提拉图这听说了你。”瑟搏塔鲁的双眼仿佛发现了猎物一般,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兴奋,“她说你代表未来,所以我就来看看未来。”
“那你看见了?”
“不过如此。”瑟搏塔鲁面罩扭动了一下,似乎做了个颇为剧烈的表情,“比我想象的,要孱弱许多。”
听他这么说,迪恩倒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如果强大有用的话,瑟搏塔鲁阁下为什么不去见见阿兹尔或者泽拉斯呢?”
“……”
瑟搏塔鲁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恕瑞玛战争不仅对凡人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对于苏醒的暗裔来说,也是一场大事件。
别看暗裔们有不少甚至自诩为神,但实际上他们在恕瑞玛的地位是相当尴尬的——因为暗裔战争的缘故,暗裔们的声望可以说是糟糕至极,人们要么不知道暗裔,知道暗裔的则都鄙夷暗裔。
在过去,暗裔有自己的军团,有自己的载命人,就算凡人对他们殊无好感,他们也能用暴力强行捂嘴,甚至维持暴力的统治。
可是,因为种种原因而被封印之后,暗裔麾下的载命人和暗裔军团很快也土崩瓦解,暗裔本身不会死亡,但他们的属下却抵不过时间,所以在漫长的岁月之后,当封印终于松动、暗裔终于脱身,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孤家寡人。
当然,孤家寡人的暗裔,也是无比强大的战力,也能在一方兴风作浪。
可是现在的恕瑞玛已经不是和平年代了——随着阿兹尔和泽拉斯的苏醒,两人很快各自拉扯起了一批人马,这种情况下,暗裔的地位一下子就变得尴尬了起来。
一方面,暗裔对阿兹尔是不怎么服气的,阿兹尔对暗裔们也很难说有什么好感;但另一方面,暗裔们更难以接受泽拉斯,哪怕泽拉斯倒是很乐于和暗裔建立合作。
暗裔只是疯,却不傻。
随着恕瑞玛战争规模的扩大,他们也逐渐难以独善其身——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瑟博塔鲁才会愿意跟着过去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史提拉图,来祖安,见一见被她视为未来的迪恩。
当然,让瑟博塔鲁愿意亲自抵达祖安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史提拉图太弱了,就算她有什么坏心思,实力也不足以支撑。
第687章 【0683】丧家之犬
迪恩和瑟博塔鲁的第一次见面并不和谐。
在瑟博塔鲁看来,迪恩对自己缺乏必要的尊敬——这个凡人总是以不加掩饰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甚至丝毫不隐晦其中的审视意味,这让骄傲的巨狼非常不满。
然而,就在史提拉图开始担心的时候,瑟博塔鲁却发出了低声的嘲笑。
不是嘲笑迪恩,而是嘲笑自己。
“你知道么,小子。”他的声音里满是讽刺的意味,“如果放在之前,在你看向我的时候,你的喉咙就已经被咬断了。”
“但你没有。”
“是啊,我没有。”瑟博塔鲁嘿了一声,“太久没在这个世界走动,连爪牙都钝了。”
“不在这个世界?”迪恩显然注意到了对方言语之中的关键内容,“瑟博塔鲁阁下,难道你去了别的地方,而不是遭遇了封印的命运?”
“是啊,别的地方,别的世界。”瑟博塔鲁的喘息变得重了起来,“有些事情,不能求于己,便只能求于人。”
“什么意思?”迪恩有些疑惑,他看向了史提拉图,然后发现对方似乎和自己一样迷茫,“瑟博塔鲁阁下,你到底要说什么?”
“说一场漫长的旅途。”瑟博塔鲁低下了头,主动离开了码头,“以及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说着,他便迈开了脚步,径直走入了暗巷之中。
不需要人引路,瑟博塔鲁明明是第一次来到祖安,却非常顺利地找到了属于希尔科的办公室——然后,他将迪恩和史提拉图都叫到了地面,并把办公室的主人关在了外头。
希尔科稍微有点尴尬,但在这个时候,他的尴尬与否显然并不重要。
按照迪恩的要求,他还有别的工作要做。
“迪恩,对吧?”在封闭的办公室内,瑟博塔鲁终于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张毛茸茸的狼脸,“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并和你说这些东西。”
迪恩坦然点头。
瑟博塔鲁的出现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最开始的时候,迪恩还以为是恕瑞玛战争给暗裔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更进一步的迷茫,是史提拉图召唤了他,靠着元素化躯体的希望之类的。
但是,瑟博塔鲁的态度却明显不是这么一回事。
暗裔的脾气如何,迪恩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这些家伙过去甚至因为内战,而把符文之地打得稀巴烂,说他们是行事乖张的问题儿童都只能算是一种夸赞了。
很难想象,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暗裔,在面对迪恩审视的目光时,居然没有一点忿怒的意思。
这种反应让迪恩相当意外,而意外之余也颇为好奇——不知道他是经历了怎样的一番毒打,才能有如今的理智。
“听史提拉图说,你身边还有娜迦内卡、纳亚菲利和佐兰妮,对么?”瑟博塔鲁似乎很欣赏迪恩面上的疑惑表情,“佐兰妮那家伙我知道,她彻底疯了,所以听说还引起了亚恒的亲自动手。”
迪恩眨了眨眼睛——这部分内容佐兰妮从来没有说过,娜迦内卡和史提拉图显然也不知道。
她们只会嘲笑佐兰妮的窘境,但却从来没有提到过一个叫亚恒的家伙。
“而史提拉图,她几乎是第一批陷入沉睡的暗裔。”瑟博塔鲁继续道,“倒像是个折腾够了就休息的打工人。”
对于这一点,迪恩倒是颇为认可——无论从暗裔本身,还是从载命人军团的角度看,史提拉图都是暗裔之中的异类。
沉迷音乐,喜欢金钱,在力量方面不值一提,甚至连武器形态都是一把竖琴。
“还有纳亚菲利……我只知道她忽然销声匿迹,却不知道还有狗啃的这一环节。”瑟博塔鲁展现出了暗裔一如既往的毒舌,“从统帅军团,变成统帅狗群,这倒是有些意思。”
“至于娜迦内卡,那条狡猾的毒蛇,总是会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锐评过四个暗裔之后,瑟博塔鲁看向了迪恩:“所以,你或许会好奇,我为什么会对她们的经历知之甚详。”
“你没有被封印。”迪恩眯起了眼睛,“在你的身上,我并没有发现武器的踪迹。”
“你看错了。”史提拉图抓住了这个嘲笑迪恩的机会,“瑟博塔鲁的本体是那一双爪子——”
“是,我没有被封印。”
史提拉图的嘲笑戛然而止。
“我的确是个丧家之犬,但至少还能夹着尾巴流浪。”瑟博塔鲁并没有一丁点暗裔的傲慢,反而带有几分让人难以置信的豁达,“娜迦内卡和你说过那场灾厄么?”
“什么灾厄?”
“我们的一个同胞。”瑟博塔鲁扯开了斗篷的带子,粗暴地将其甩在了一旁,“他被暮光星灵所蛊惑,找到了武后曾经的武器,希望靠着杀死所有同胞的方式,彻底终结暗裔的战争。”
诸神的薄暮——迪恩在心底默默说道。
“那次灾厄,我和娜迦内卡都是亲历者,她跑得很快,我也不慢。”瑟博塔鲁转过身去,将背后一片烧伤的痕迹展现给了迪恩,“但月华之火还是给我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痛。”
这时候迪恩才发现,在瑟博塔鲁的背后,竟绵延着一大片狰狞的伤疤,哪怕时隔千年,它们依旧仿佛刚刚愈合一般,随着他肌肉的动作,而扭曲着、翻滚着。
迪恩仔细地打量着这些伤疤,他能清晰感知到,这些伤疤哪怕时至今日,依旧是“活的”,它们依旧在带给瑟博塔鲁巨大的痛苦。
然后,就在迪恩皱着眉头思考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是佐兰妮和娜迦内卡。
刚刚迪恩就是叫希尔科去通知她们了。
“来得正好,我的老朋友。”瑟博塔鲁将斗篷再次披在了身上,“许久不见,娜迦内卡,看来你最终也没有逃脱。”
“你逃脱了?”娜迦内卡难得表情失控,“瑟博塔鲁,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看起来不像是巨狼,却像是一条老狗?”
“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途。”
……………………
瑟博塔鲁是少数没有经历封印的暗裔。
他没有一把武器本体,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就是曾经承载了无上荣光的飞升之躯。
在这一点上,无论娜迦内卡、佐兰妮,还是史提拉图,都隐隐表达了自己的嫉妒。
同是天涯沦落人,但有人就是没有经历过被封印、被囚禁的耻辱,这显然让她们非常不爽。
不过,没有被封印,并不意味着瑟博塔鲁这几千年来过得舒心。
甚至恰恰相反地,因为避开了封印的缘故,他始终承受着来自于月华的灼烧,哪怕时至今日,背后的伤痕依旧没有完全愈合,按照瑟博塔鲁的说法就是,暮光星灵追猎了他数百年,直至有其他暗裔闹出了更大的动静,才放弃了他。
对于这个说法,娜迦内卡是嗤之以鼻的。
“我可不认为那个什么暮光星灵真的敢直接出现在你的面前。”她直接地挑破了瑟博塔鲁的谎言,“如果她敢于直接降临,你难道会忍住不咬碎他的喉咙?”
“她手里有恰丽喀尔。”
“但也没有拿多久。”娜迦内卡嘿了一声,“我在被封印的时候,把恰丽喀尔也带走了。”
“是你干的?”听他这么说,瑟博塔鲁终于第一次露出了喜悦的表情,“干得不错。”
“所以你为什么跑了?”娜迦内卡追问道,“不要说你畏惧暮光星灵,他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不,我的确不是他的对手。”瑟博塔鲁平静地承认着自己的失败,“至少在天界,我不是。”
天界?
听到了这个词语,所有人都不由得为之一惊。
“在那次灾厄之后。”瑟博塔鲁说起这段经历,面上终于有了几分得意,“那是塔亚纳利的载命人——暮光星灵的伪装,她利用了愚蠢的塔亚纳利,也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娜迦内卡纠正道,“沙贝卡和沙贝克预言了一切,但他们接受了一切的终焉。”
“……骗过了那两只疯乌鸦之外的所有人。”瑟博塔鲁从善如流,“甚至最后,塔亚纳利自己也完蛋了。”
“罪有应得。”娜迦内卡评价道,“死得其所。”
“那个蠢货该死,但暮光星灵更该死。”瑟博塔鲁肯定了娜迦内卡的说法,“所以,我对她展开了无尽的追猎。”
“你咬断了她的喉咙?”
“我把她溺毙在了自己的鲜血之中。”瑟博塔鲁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似乎这才是暗裔的底色,“美妙的哀嚎。”
“然后呢?”迪恩皱起眉头,“你说你不是暮光星灵的对手。”
“是的,在最后时刻,她尖叫着说出了真相。”瑟博塔鲁收敛了笑容,“她不过是行走在符文之地的躯体,真正的暮光星灵,依旧在天界之上。”
“所以,你去了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