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被萨加挤走了——在海峡贸易圈成立之后,她毫不留情地同诺克萨斯人翻脸,要么你们出兵帮忙,彻底清理沙盗;要么就离开纳施拉美,海峡贸易圈成立,我们不需要再供养一支战团了。
诺克萨斯人自然不可能真的为了纳施拉美,跑到沙漠里面去和沙盗玩捉迷藏、吃沙子。
偏偏在这个海峡贸易圈刚刚成立的时候,他们又不好和萨加直接翻脸,在中断补给的威胁下,再加上当时北方军团和不朽堡垒方面打得如火如荼,最终诺克萨斯人选择了抽调在纳施拉美的战团。
在他们看来,这分明是萨加飘了,离开的同时,诺克萨斯也联系了自己在沙盗之中的熟人,打算给纳施拉美来一波大的,促成萨加下台,让这座城市换个更识时务的港务总督。
但诺克萨斯人会拉拢沙盗,萨加也会啊!
早在刚刚进入本地豪族视野的时候,萨加就已经在沙盗之中埋下了钉子,在她看来,赶走诺克萨斯人不会让纳施拉美陷入被沙盗围攻的困窘,反而会让“平息沙盗”的功劳全部落在自己头上。
只是事情到这一步,出现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意外,萨加得到了世界符文碎片。
拿到了碎片的萨加性情大变,她强势地推翻了全部的固有计划,一通操作几乎把自己的声望降低到了谷底,却又靠着一场奇迹般的胜利,成为了沙盗的终结者,让隔岸观火的诺克萨斯人目瞪口呆。
当然,由于实际上诺克萨斯已经被迪恩成功搅和崩了,这里的“诺克萨斯人”主要指诺克萨斯的南方人。
而在俄莫拉杰这个诺克萨斯南方人看来,迪恩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诺克萨斯南方战略的拥趸。
是真正的自己人。
毕竟纵观迪恩在诺克萨斯的经历,似乎自始至终都在为了帝国的南方战略而奔走。
在卑尔居恩这个南方城市加入帝国,并因为掀起了奴隶起义,而导致卑尔居恩彻底倒向诺克萨斯帝国。
后来当达克威尔陛下要东征艾欧尼亚,不再将帝国的重心放在南边的时候,迪恩又以白孔雀的身份大声疾呼,甚至打出了和平主义者的名号。
短暂的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再出现的时候,迪恩便帮助贝西利科,抵挡住了不朽堡垒派出的平叛大军,打了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当时虽然他打着斯维因的旗号,但从后面看来,这分明就是挑拨离间。
甚至他身边的女伴里,看起来最像是妻子的那个,也是个特里威尔农场长大的姑娘,有着诺克萨斯南方人里最具代表性的坚韧、顽强和忠诚。
把这些结合在一起看……迪恩先生就是个为诺克萨斯南方战略而不断奔走的自己人嘛!
俄莫拉杰显然不会明白,迪恩对诺克萨斯其实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恶感,拆散诺克萨斯也只是因为单纯的报复,完全不是“让南方从帝国腐朽的框架之中解脱出来”。
作为一个政治人物,他总是下意识地以白孔雀的身份去思考迪恩,把迪恩也当做了一个对等的政治生物。
这明显不对劲。
所以,面对着挤眉弄眼的俄莫拉杰,迪恩相当无奈。
“萨加完全是自己作死。”他摇了摇头,“和诺克萨斯无关,和政治更没有任何关系。”
“我懂,完全和帝国无关。”俄莫拉杰继续挤眉弄眼,“就是单纯的私人恩怨。”
“听着。”迪恩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现在的我,已经早就不是那只可怜的白孔雀了,明白吗?”
面对着迪恩紫色的眼眸,俄莫拉杰下意识地抖动了自己自己的肩膀,恐惧如同是一只大手,攫握住了他的心脏,令他在一瞬间感觉到了呼吸困难。
“是黑色玫瑰给你们造成了误会。”迪恩继续道,“他们喜欢躲在背后、操弄人心,所以你们这些诺克萨斯人,总是以为权力和实力之间,似乎存在着一条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切实存在的桥梁。”
俄莫拉杰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作为一个诺克萨斯人,他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但实际上,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迪恩加重了语气,“凡人的政治,不过是无聊的把戏,相较于那些没劲的蝇营狗苟,我的世界远比你所以为的,大了无数倍。”
“所……所以?”
“所以我干掉萨加,只是因为她的冒犯,仅此而已。”迪恩终于拿起了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杯中温热的茶水,“妄想从中解读出点什么政治信号,结果只能是白费心思。”
“但是,迪恩先生。”俄莫拉杰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壮着胆子开口,“您就在这里。”
“什么?”
“高耸的铁刺山脉并不会在意诺克萨斯的死活。”俄莫拉杰理顺了思路,“它就那么平静地横卧在那里,对诺克萨斯既没有喜爱,也没有厌恶——但它的存在,却庇护了帝国的北疆,免于在冬季来临的时候,被弗雷尔卓德的蛮子骚扰。”
“你的意思是?”
“您也一样。”俄莫拉杰继续道,“您可以不在意帝国的权力,凡俗的权柄于您而言也不过是可笑的愚戏——但我们不能。”
“把我也当做铁刺山脉?”
“如果可以的话。”
“那真是可惜了。”迪恩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要彻底灭了诺克萨斯呢。”
俄莫拉杰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毕竟铁刺山脉没有自己的意志,但我有。”迪恩摊开双手,“我认可强者上、弱者下的信条。”
“这也是诺克萨斯的立国之本。”
“但这也是我唯一认可的诺克萨斯信条——除此之外,我也认为弱者应该得到帮助,以维持最低的生存标准;我还认为靠着战争实现自己的野心,是对国家和世界的不负责任;我更认为将平和的社会拖入战争是一种无可饶恕的罪孽;而靠着权术和手腕得到的权力,也只是空中楼阁……”
心情相当不妙的迪恩,火力全开地开始了自己的贴脸输出,将自己对于诺克萨斯的种种不满,说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俄莫拉杰就惊愕地意识到,似乎在迪恩的眼里,诺克萨斯帝国内除了在“允许所有国民竞争、不看出身看能力”的信条之外,其他的所有理念都一无是处。
残暴好战、以民为薪、弱者该死、暗杀政治、掠夺成性……
在诺克萨人眼里的“赫赫武功”,似乎在迪恩的眼里简直不值一提——当迪恩将这些东西都视为了缺点,并不加掩饰的表达自己对于诺克萨斯的厌恶时,俄莫拉杰几乎陷入了窒息。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迪恩该不会要把诺克萨斯彻底拖入深渊毁掉”的想法。
好在迪恩最终收敛了自己已经有些残忍的笑容,再次恢复了平静。
“好在诺克萨斯欠我的,已经都偿还了,我这个人恩怨分明,并不会进一步让它分裂下去。”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分裂诺克萨斯不过是什么信手拈来的小事而已,“但如果你们继续以为我是什么诺克萨斯忠犬的话……我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俄莫拉杰下意识地开始点头。
不,不是点头,是发抖。
“我们是老相识了。”迪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存在着令人厌恶的隔阂和误会,实际上,在战争石匠里的那段日子里,我已经受够了虚与委蛇,现在我有资格做个真实的人,那就轮到我任性了,明白么?”
俄莫拉杰抖得更加厉害了。
“不要害怕。”看他这副模样,迪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我真的要干掉你,会直说的——今天和你说这些,明天要求所有人正常参加飞升武后的祭典,我就是希望你们这些混蛋,少在莫名其妙的时候打扰我,我很忙的。”
……………………
俄莫拉杰离开的时候,明显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不过他至少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当天晚上,并没有任何不长眼的白痴过来主动打扰迪恩。
不过,没有麻烦的外人打扰迪恩,并不意味着迪恩就真正得到了安静。
当天晚上,迪恩和四个暗裔聊到了后半夜。
倒不是因为她们指责迪恩这家伙的去责任化,而是迪恩自己似乎有点难得的迷茫。
“有时候挺羡慕你们飞升者的——至少有飞升仪式这件事,能作为一个明确的起点。”
“怎么忽然开始悲春伤秋了?”娜迦内卡的语气依旧相当做作,“你今天说的那些,是认真的,还是为了打发那些凡人?”
“一半一半吧。”迪恩躺在了旅馆屋顶的阳台上,看着天上平静的月色,“你知道么,干掉萨加和布兰德这件事,本来是可以令我很兴奋的——那可是世界符文的力量。”
“可你并不兴奋。”
“是的,不仅不兴奋,而且很无聊,甚至有点提不起劲头。”迪恩点了点头,“就好像……一切都没什么意义了一样。”
“空虚了?”
“差不多吧,暂时性的。”迪恩点了点头,“虽然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目标依旧清晰,但经过今天这件事,心里多少也有点不是滋味。”
“哦?”
“就是感觉自己和过去不一样了,不是一个自己了。”迪恩盯着天上的潘森星座,“一种微妙的自我否定,再次被卷入了政治漩涡、却发现这玩意索然无味后,感觉自己过去完全就是在泥坑里打滚。”
“感觉凡人的那些破事既琐碎、又无聊?”
“差不多吧。”
“恭喜你啊。”娜迦内卡难得用严肃的语气开口道,“终于有点不朽者的心态了。”
“但人就是犯贱。”迪恩将双手枕在了脑后,“我一面这么想,一面又知道这样不对。”
“为什么不对呢?”娜迦内卡显然很疑惑,“这不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了。”迪恩呵了一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现在我也发达了,总归要干点什么。”
娜迦内卡沉默了一会。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无奈而羡慕的语气道:“你这家伙,倒是个天生有使命感的幸运儿。”
第546章 【0541】锚点和震慑
娜迦内卡这次倒是没有胡说,她真心觉得,迪恩是个颇为幸运的家伙。
“知道么,小子,对于一个不朽者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知道自己不朽的意义所在。”
嗯?
怎么还涉及到人生意义这样奇怪的环节了?
“你知道我们四个里,谁飞升最为顺利么?”娜迦内卡忽然说到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话题,“飞升仪式可不是绝对安全的游戏,古往今来,至少有几百个足以名垂青史的人物,却因为飞升失败、沦为巴凯,最终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之间。”
“佐兰妮?”迪恩给出了一个下意识的答案,“她看起来最难以沦为巴凯。”
“错,她是真正差点完蛋的那个。”娜迦内卡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怀念,“是纳亚菲利,她的飞升无比顺畅,一蹴而就,就好像是走上一座台子一样简单。”
迪恩眨了眨眼睛,显然对于这个答案有点意外。
“因为她是我们之中,信念最为坚定的那个。”娜迦内卡解释道,“她对恕瑞玛帝国充满了热忱……远超我们三个。”
“这和人生的意义有关?”
“当然有关系了。”娜迦内卡的语气之中充满了追忆的味道,“当寿命不再成为桎梏,有时候你会觉得一切都来日方长,然后渐渐变得随心所欲,甚至肆意妄为,或许成为暗裔,本就是飞升者注定的宿命。”
如此悲观主义的发言让迪恩相当意外,在他的印象之中,这并不是娜迦内卡的常见风格。
“你是说,对恕瑞玛的热爱,让纳亚菲利维持了理智?”迪恩咂摸了一下,明白了娜迦内卡的意思,“这是她的信念?”
“嗯。”娜迦内卡肯定了迪恩的说辞,“说真的,我曾经一度认为,她和内瑟斯一样,都没有沦为暗裔,而是因为帝国的陨落而失去希望,躲起来了。”
“我没法躲起来。”作为当事人,纳亚菲利这时候也终于开口了,“既然你说对帝国的热爱,是我成为飞升者的信条,那帝国的毁灭,不也代表着信条的崩塌么?”
娜迦内卡沉默了。
“还是让我直说吧。”纳亚菲利叹了口气,“在得证不朽之后,你很快就会发现,生命的意义将会成为维持你存在的关键。”
“……”
好吧,又回到这个话题了。
“时间的尺度上,你将会见证无数次的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纳亚菲利继续道,“你熟悉的一切,都会在时间的侵蚀下变得面目全非——你可以抓住一把沙子,但却不能将整个大塞沙漠都攥在掌心之中。”
“你会获得不朽。”佐兰妮也顺势补充道,“但这个世界不会,所以空虚很快就会出现,你会感觉自己正被从整个世界之中剥离出来,而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你必须想办法,赋予自己一份意义。”
“或者说,给予自己的灵魂一处可以安息的锚点。”史提拉图也开口道,“身体不朽,但灵魂可不会。”
这一次,迪恩终于听明白了。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想要发笑,但却又有点不好意思笑出来,憋了半天,终于勉强挤出了一句话:
“……所以你们四个的意思是,我已经到了需要思考人生意义的环节了?”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佐兰妮的语气非常严肃,“否则你连暗裔都做不成,顶多沦为巴凯。”
“如果你们更喜欢将为之奋斗的理想称呼为人生的意义,那或许我从来就有这个意义。”迪恩耸了耸肩,语气非常轻松,“甚至在认识你们之前。”
“凡人的意义和不朽者的意义可不是一回事。”纳亚菲利也很严肃,“曾经有个前辈,他成为飞升者时的人生意义,便是恕瑞玛帝国一统大陆——当帝国真正做到的时候,他很快就出现了问题,最终陷入了疯狂……或许,那是历史上的第一个暗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