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眨眨眼:“……空的?”
“原本不是这样,”船长的声音从旁传来,“在过去的很长岁月里,这座坟墓都好好地紧闭着,直到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才发现它变成了这样。”
“变成这样?”于生转过头,“这里不是根据你的记忆生成的地方吗?记忆中地方还能发生变化的?”
船长点点头:“我也觉得很神奇。”
于生终于绷不住了:“……哎不是,你这么说我的情绪很不连贯啊!这世界都是你造的,你不应该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行事高深莫测,说句话仨字俩谜让人寻思不透……”
“那不累死,”船长摆了摆手,“我这人其实很务实的——因为世界本就是一台如此真实且庞大的数学机器,容不得半点模糊与‘差不多就行’。我创造了许多东西,但这世间仍存在许多我无法洞悉的奥秘……搞不明白的东西,就得承认。”
不知是不是错觉,于生总觉得船长在说这些话时候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与感慨,还有那么点儿透出骨髓的释然。
就像个修了十亿年代码然后按下运行键Duang一下子爆了一万条红字结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发现程序已经跑了起来甚至还在一边跑一边自我迭代于是只能露出茫然表情的码农似的。
“……这里边原本埋着谁?”于生摇了摇头,指着那空空如也的墓穴。
他其实已经想到了很多,却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一个曾执掌死亡的……神,”船长慢慢说道,“我亲手把祂埋在了这里。”
“为什么?”
“简单来讲,活够了。”
于生:“……那什么,这可能有点过于简单了……”
船长笑了起来。
“你知道旧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
“只听说过一点点,没多大了解,”于生想了想,坦然相告,“我听说旧世界被称作‘无垠海’,但其实只是一片被浓雾环绕起来的有限庇护所,从大湮灭中幸存下来的遗民生存在大海上的一个个独立城邦里,好像还有几个神明庇护着当时的世界……”
“四个,”船长说道,“分别是风暴,智慧,历史,以及死亡。”
于生:“……嗯。”
“前三位神明,分别是祂们各自世界湮灭之后残留下来的存在,你对这种存在形式其实应该并不陌生——因为如果没有成功建立起庇护所,那祂们其实就和飘荡在湮灭之海中的晦暗天使差不多。当然,鉴于晦暗天使是异界入侵物进入现实宇宙之后的特有称呼,所以将其称之为‘余烬’或许更准确一些。
“而第四个……死亡之神,祂的名字叫巴托克,是最特殊的一个。
“祂不是大湮灭的幸存者,祂诞生自大湮灭。”
于生不自觉地挑了下眉毛。
“很匪夷所思,对吧?”船长淡淡说道,“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当时我用了很长时间来思考这件事情。
“大湮灭导致了世界的毁灭,而世界的毁灭以及大量生灵的死亡,导致了‘死亡’这一概念在世界规则解体的最后一个瞬间坍塌成为一个具象化的神灵,且这个神灵可以在湮灭之后仍旧稳定‘运行’——在当时的无垠海四神中,死亡之神巴托克是唯一一个在完全清醒状态下,有能力提前为自己准备‘葬礼’的。
“于是,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在无尽虚空这个‘总集合’内,世界的消亡本身也可以视作世界循环的一部分,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这种消亡甚至是世界的多种循环模式中最稳健的一个……理论上,如果通过有效干预,我们甚至可以令‘信息’越过世界末日,有效传递至下一个世界。
“所谓的二次奇点爆发,其实就用到了这一部分的理论。
“但那时候,死神已经死。
“用祂自己的说法,祂并无意愿将自身延续至新世界,作为一个在故乡世界末日之后才诞生的神灵,祂既无想要保护和延续的过去,又无值得期待和向往的未来,所以当我为了筹备新世界而逐步收束旧世界所有信息的时候,祂为自己选择了永恒的安宁。”
于生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那空洞的墓穴。
“然而现在,这里面空了。”他轻声说道。
“……理论上不该这样,”船长微微皱着眉头。“我为它构筑了完善的防护,并将它深埋在世界中心的古老裂隙里,巴托克本身也没有任何复苏‘倾向’,究竟是什么样的……”
于生:“被界桥把坟砸了。”
船长:“……啥玩意儿?”
“就3700年前那次,”于生比划着,抬手指了一下这座无名山丘上方的天空,“先砸穿了交界地,又砸穿了灵魂旷野,最后砸在这座坟上——我没亲眼看见啊,但艾琳看见了,也可能是当年的噩兆女神看见了,毕竟她俩的记忆现在在一块儿混着……”
船长看上去大受震撼,仍然瞪着眼睛朝这边直勾勾地看着。
于生想了想,点点头:“我也觉得很神奇。”
船长:“……不是,你这样让我情绪很不连贯你知道么……”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那它就砸下来了,交界地甚至还为此经历了一次时代更迭,当年的艾琳都陷进去了,”于生一摊手,“你不连贯的只是情绪,我生命线现在都变虚线了好么……”
船长:“……”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于生轻轻呼了口气,扭头继续盯着那空荡荡的坟墓,过了一会他才再次开口。
“所以,照这个意思,我就是从这里爬出来的?”
船长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于生片刻,才微微皱着眉头说着:“这正是我仍有些疑惑的地方——你好像并不是巴托克,至少不完全是祂。”
第786章 源头
听到船长的话,于生也只是抬手挠了挠头发。
他对船长所讲述的那个故事毫无实感,关于旧世界,关于那位象征死亡的神灵,关于那场发生在另一条时间线中的安葬——他对此没有任何印象,甚至没有任何概念,哪怕那一切真的发生过,对他而言,也如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但他知道这个故事肯定是真的,毕竟一位创造了新世界的“造物主”没必要用这么大的事来跟他逗闷子。
于生转过身,很干脆地坐在了那堆挖开的土堆上,抬头看着荒野尽头。
“那你看我应该是谁?”他随口说道,“或许是某种混合体?比如一半是你口中的那位巴托克,另一半,是当年砸下来的界桥……”
一边说着,于生一边随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一扇又一扇小巧的门在他面前打开,门对面是失乡号的甲板,主驱动序列上的那座小镇,古董店的柜台旁,以及梧桐路66号的客厅。
这些门次第开启,又一扇接一扇关闭。
船长目光深沉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轻声开口:“……这是那座桥的力量?”
“我不知道啊,”于生慢悠悠说道,“某天我一出门,就发现自己从熟悉的家里到了一座古怪的大城,我在那城里死去,一睁眼又回到人世,我推开一扇大门,却发现门对面是世界的另一角……
“没人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也没人能解释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渐渐的,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起许多事情——我到底是谁?我从哪儿来?我记忆中存在过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于生说着,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
他想,如果是在家里的话,这时候应该就会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旁边伸过来,狐狸姑娘还会把脑袋顶在他怀里,使劲蹭来蹭去的——每次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她都会这样。
然而这里只有冷冰冰的风,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像坟场一样。
“熟悉的家里……”一旁的船长则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敏锐留意到了于生话语中的某个细节,“也就是说,你有一个记忆中的‘家’?那是什么模样的?”
于生想了想,再次从那不知何时已经有些模糊的回忆中勾勒着那座海边小城的模样——
“是一座小城,有着红色的天空,傍晚的时候,阳光会如血般在城中流淌……那小城就在海边,安详宁静……”
“……等等,我想先确认一下,”船长听到一半忽然皱了皱眉,“你说的红色天空和阳光如血,是形容还是写实?”
于生一愣,看着船长的眼睛:“那当然是真的啊,那边阳光从天上流下来的时候特别有质感,淅淅沥沥的,摸上去很温乎,但触摸起来稀薄得像雾一样。”
船长慢慢瞪大了眼睛,说真的,于生都没想到可以从对方脸上看到这个表情——这位“造物主”那反应跟见鬼了似的:“……那不就是大湮灭最后一个阶段,底层法则崩溃开始导致物质世界解体的状态吗?!”
于生:“……?”
“而且你刚才提到天空是红色的?”船长继续说道,“你仔细回忆回忆,是天空的底色本身就是红色,还是有一道规模巨大的红光覆盖了整片天空?”
“这有区别吗?那不都是红红的一片?我又看不出来……”
结果船长还是直勾勾地看着这边,等于生都开始感觉有点别扭的时候对方才瞪着眼睛开口:“你还说你不是巴托克,你都把大湮灭时现实世界崩塌的最后一幕当温馨老家那么回忆了你还能不是他?”
于生:“我也没说我不是啊……是你刚才说我不是的。”
“……哦对,好像是我说的。”
“……”
于生一下子情绪又不连贯了,不知该说啥是好就只能一摊手,紧接着他便又想到什么:“那要说到这,我更有个问题了——我记忆中老家的名字也叫界城啊,这怎么还跟交界地那座城的名字一样呢?而且现实世界中的界城甚至有不少区域都和我记忆中的似是而非……如果我记忆中的真是巴托克回忆里的故乡,那现实宇宙里的交界地又是怎么个情况?”
“交界地……对,交界地就是另一个问题了,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船长一边说着一边在旁边空地上踱着步子,而后目光忽然落在于生身上,“你知道吗,其实我最初的蓝图里是没有这个所谓的‘交界地’的。”
于生:“……啥?!”
“没有交界地,甚至在对应的区域我压根没有规划任何物质实体,”船长飞快地说道,“那里是位于可观测宇宙中心的古老数据空洞,旧世界的裂隙和新世界的基准点都放在那儿了,更别提那下面还封存着你的坟墓——想想也知道,那地方不可能被规划成‘居住区’。”
于生听到这整个人都懵了:“等等,哎不是……好吧你说的有道理,那现在的交界地又是怎么回事?打哪冒出来的?”
船长轻轻吸了口气,脸上表情有些微妙:“砸进来的。”
于生:“……?”
“咳,那是宇宙诞生早期的事情,”船长轻咳两声,慢慢开口,“当时现实宇宙刚刚完成构建,新世界的时间流尚未启动,万事万物都还没有完全进入秩序——就在那时,一个规模与当年的无垠海相当的庞大数据结构忽然出现在了世界屏障附近……
“坦白说,当时的我缺乏经验,对整个废墟世界群的观测与了解也很粗浅,再加上新世界诞生之初屏障脆弱,这一切因素汇总起来,最终导致了一次无可挽回的撞击。”
于生听得目瞪口呆,他瞪着眼睛看着船长,对面的船长则面无表情地迎着他的目光。
俩人就这么互相看着,一时半会儿谁也没吭声。
过几秒,于生终于先绷不住了:“就,就撞上了?”
“对。”
“……那然后呢?”于生瞪着眼睛,“从世界之外撞进来交界地就这么在现实宇宙里安家了?这种世界之外的入侵体不是应该……”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猛地转头,看向了身旁那座挖开的墓穴。
“……见了鬼了。”
“我当时去检查了一下,那次撞击并未击穿你的……陵墓,”船长面色古怪地说着,“但很显然,撞击本身仍然导致了交界地与你之间建立起了某种联系——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世界的消亡本身也是世界循环的一部分,或者换句话说,‘死亡’……是诞生的通行证。”
于生:“……”
“现在看来,影响是相互的,宇宙诞生之初那次撞击所产生的后续扰动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远。”船长轻轻呼了口气,慢慢说道。
于生却没有开口,他仍旧眉头紧皱地思索着,总觉得有一些关键的问题还纠缠在脑海里,而这些问题最终仍围绕着他一开始的那个疑问——
自己记忆中的那座海边小城,为什么会与现实中的界城有那么多似是而非的映射关系?
说实话,在刚才听到船长提起的那次“撞击”之后,于生下意识想到的是交界地将界城相关的信息“映”进了他的记忆里,但紧接着他便意识到不对——过程是反过来的。
交界地原本不是现在这个模样的!百里晴提起过,在纪元更迭事件发生之前,交界地曾有过一段龙与魔法,英雄与巨人的历史……那时候交界地似乎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大地,只有松散的城邦分布在大地上,而城邦之间充斥着不稳定的焦土与废墟。
那么现在这片完整的交界地以及繁荣的界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3700年前,界桥坠落,纪元更迭,时代交替……
“你想到什么了?”船长立刻注意到了于生表情中的变化。
“我好像搞明白怎么回事了,”于生站了起来,飞快地说着,“我知道交界地的纪元更迭是怎么回事,以及我记忆中老家的模样和现实中的界城有什么联系了……
“应该是这样,界桥首先击穿了3700年前的交界地,摧毁了它的上一个时代,然后紧接着又击穿了我的……额,击穿了我的坟头,而这一过程导致了我的‘记忆’,也可能是梦境,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总而言之是发生了外溢……紧接着就是你说的那个过程,以死亡作为循环,一个世界的信息被传递至下一个世界……原本已经被击毁的旧版本交界地直接按照我的记忆又重新生成了一次……
“对,解释通了,这么一来许多事情都解释通了……”
于生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在土堆旁踱着步子,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兴奋,就像是拨开了一片长久的迷雾,解开了一道困扰许久的难题,或是得到了一个追索很久的答案。
但走着走着,他的步子又慢慢停了下来,脸上划过一缕茫然与困惑。
“所以呢……所以现在我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生嘀咕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慢慢将手张开,又一点一点攥紧。
于生想着,自己应该是那位来自旧世界的神灵,但那位死神早已死去,他被造物主亲手埋葬,如今残留下来的好像只有一点点故乡世界的记忆,以及一些古怪的能力。
他也可能是那座3700年前的界桥,但那座界桥早已经分崩离析,它也残留下来了一点点力量,但也只剩下那些力量而已。
他甚至可能有一小部分是那座在新世界诞生之初一头撞进来的交界地——那是另一批湮灭难民在末日之后建造起来的庇护所,是另一片“无垠海”,它跌跌撞撞地冲向一堆在冰冷荒野上升起的火光,如飞蛾扑向篝火,现在它如愿以偿地成为了篝火的一部分,却已经被完全烧退了原本的样子。
于生慢慢又坐回到了那堆挖开的土堆旁,低着头认真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