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几乎瞬间出现回应：“好，我一定回答，一定回答！”
洛轻轻吸了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自己的问题输入交互系统，仿佛要把那些文字化作锥子，挨个钉进老乔的大脑中：“你当初从我身上取走的东西，现在在哪？”
屏幕上再次出现了一大片错乱的符号，而后才是老乔的回应——他的恐惧与谨慎仿佛浸润在那一行行文字里：“你的脊椎骨……在这个房间的127号展示架上，皮肤……那块皮肤保存不当，后来被我扔进了回收炉。那些切下来的内脏，内脏……”
洛面沉似水：“它们在哪？”
储罐中忽然冒出大量气泡，那颗大脑的表面剧烈跳动着，仿佛是理智在做最后的挣扎，但空虚与痛苦很快便压过了理智，老乔的记忆冲破了恐惧和谨慎构筑屏障，化作文字输出在屏幕上：“……我把它们喂给了那个叫苏的助手，我知道她曾经帮过你，在得知你从乌苏拉的实验室里获得‘晋升’的那天，我骗她吃掉了你的心脏和肝脏。”
洛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她身后的机械节肢微微抽搐，表面浮现起细小的电光：“……苏在哪？”
“死了……是事故！真的是事故！”屏幕上的每一个文字都在剧烈震颤，乱码般的符号在段落结尾疯狂滚动，“我派她去维修反应堆……”
不知为何，就在这一瞬，洛的表情反而变得无比平静。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面沉似水地看着那颗浸泡在储罐中的、皱缩的大脑，任凭时间流走。
细小的电光浮现在她的机械节肢上，又沿着链接线缆进入储罐，在那些电极与神经束间跳跃游走。
几分钟后，储罐旁边的显示器上开始越来越快地刷新出一行行文字，中间夹杂着大量的乱码，支离破碎的字句中充满哀求。
又过了几分钟，那些字词几乎已经无法连续成句子，错乱的符号占据了几乎整个屏幕，哀求中出现了短暂的咒骂和梦呓般的胡言乱语，还有大量根本毫无意义的重复单字。
储罐中的生物质溶液染上了一层粉红，气泡疯狂涌动，宛若沸腾。
显示屏上的文字消失了，只余下偶尔出现的几个报错符，储罐中的意识已经碎裂，仅余垂死边缘的呓语，在芯片与脑神经组成的临时回路中如幽灵般飘荡。
洛慢慢回过头，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中闪烁着微光，她看向于生：“老板，我，我想自己处理收尾……”
“行，”于生不等对方说完就点了点头，“那我们几个在外面等你一会。”
“……谢谢。”洛轻轻点了点头。
于生嗯了一声，但在带着其他人离开之前他忽然又停了下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提醒道：“对了，收拾干净点，另外别耽搁太久——长发那边还等你回去跟她一起烤蘑菇。”
“好。”
于生便带着胡狸等人离开了大厅，他们在外面呆了一会，直到洛发来消息，他们才回来。
储罐中已经空了，空气中残留着一点刺鼻的烧焦味道。
老乔的最后一个细胞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于生看了看已经空掉的罐子，又看了看旁边似乎已经平静下来的金发精灵，摸摸下巴：“你不会给吃了吧？”
洛本来还在一脸沉静地似乎思考着什么，这时候差点没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于生：“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变态——”
她话音未落，艾琳就晃着脑袋插嘴道：“但于生就经常在外面乱捡东西吃啊。”
洛：“……？！”
于生赶紧摆摆手：“别别别，我也没干过这么变态的事情——我顶多吃过实体，而且有条件都尽量做熟了吃的。洛，你要是……”
“烧了！我把那玩意儿烧了！”洛终于忍不住了，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脖子都有点涨红，紧接着表情又有些难绷，“你们，不是，你们不能这样，我，我这情绪都不连贯了……”
于生却只是轻轻呼了口气，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阿尔格莱德精灵的眼睛，直到后者有些别扭地开始躲避他的目光，他才慢慢说道：“因为这时候就不能让你的情绪连贯下去——有一个老乔已经够麻烦了。”
“我……”
洛怔了一下，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直到此时，她背后那些一直在不安摆动的机械节肢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在活体金属表面游动的细密电芒也逐渐消弭——伴随着轻微金属变形声响，它们渐渐收回到洛体内，并重新在她背后形成了一片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腰部的银色“皮肤”。
“谢谢。”她轻声说道。
“不客气，都朋友。”
第651章 解放
127号展示架。
机械滑动声轻轻响起，安装在屋顶暗格中的展示架缓缓下降，挂架上的东西在灯光中泛着莹白的光泽，映在现场每一个人眼中。
那是一截经过精心处理和“加工”的脊椎骨——洛很多年前在这座要塞中失去的东西。
她静静地站在这件“工艺品”旁，脸上表情复杂莫名，有那么一瞬间，于生甚至觉得她似乎要哭出来，但那种脆弱的感情或许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消散在她的生命中——她仍旧只是静静地站着，过了很久才轻声打破这份寂静：“啊……真的在这。”
艾琳坐在于生肩膀上，扭脸看了看那截脊椎，又扭头看看旁边的金发精灵，过了好一会大概实在是受不了这有些压抑的气氛，她终于没忍住：“你不会还想把这玩意儿装回去吧？”
“怎么可能！”洛的情绪一下子又不连贯了，一脸难绷地看着小人偶，“谁脑袋拧下来还能装回去的？”
“我啊，”艾琳一脸理直气壮，“别说拧下来了，撅下来也能装啊——要不我现在给你撅一个？就是得换个身体，这个不行，这个碎了得让于生粘。对了我跟你讲，玛琳她们家纳米机群不粘哦……”
洛：“……”
“你说你干嘛跟她较这个真，”于生在旁边叹了口气，跟洛摆摆手，“行了，赶紧摘下来带走吧，也算了结你一桩心病。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挺好奇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的。”
“我……”洛张了张嘴，表情却又很快陷入纠结，“我其实也没想好。过去很多年我都在计划着该如何彻底除掉老乔，计划着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构想过一切，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之后要怎么做，而且话又说回来……”
她说到这顿了顿，目光不由得在于生几人身上转了两圈，表情微妙：“眼前这情况也跟我这些年的计划不太一样啊——我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是以这种形式回来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是常有的事，”于生倒是心宽，“暂时没想法那就将来再说，我先找个盒给你装起来，你回头可以放山谷里你的那间‘宿舍’里头。”
他说着就随手开了扇门，从梧桐路66号的地下室里找了个纸箱子过来，一边递给洛一边解释道：“这箱子原来是打算给艾琳改个床的，后来她不要，我觉得这个大小正好……”
洛看看于生，又看看艾琳，又看了一眼那个纸箱子，这才带着近乎惊叹的表情接过了这件“礼物”。
她觉得自己今天的情绪确实是连贯不起来了。
于生则看着洛收起那段脊椎骨，然后微微凝神似乎感知着什么，片刻后再次开口：“另外，我还在这座要塞里发现了一群看着不像战斗人员的家伙——老乔的部队刚开始进攻我就把那群人所处的区域封锁起来了，我猜……你可能想见见他们。”
洛闻言怔了一下，但下一瞬她便反应过来，意识到了于生提到的“非战斗人员”是怎么回事。
“我安排几个量产人偶去把他们带到这边？”于生看着洛的眼睛，“那些人都很安全，就是基地突然封锁让他们有点紧张。”
洛轻轻吸了口气。
“不，我想亲自去看看。”
“行吧，我们一起去。”
一行人便动身向大厅出口走去。
在路过大厅中间那个已经空荡荡的生物质储罐时，洛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已经空荡荡的储罐，以及储罐旁边已经熄灭的屏幕，神色中莫名有些感慨。
“其实，到最后老乔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
于生回过头：“怎么突然这么讲？”
“……在大脑被封闭一段时间后，时间感知会被极大拉长，而我施加在他神经回路中的恐慌和痛苦都会呈指数级递增，他那时候只求速死——死亡，对他而言算是如愿以偿。”
“怎么，有点后悔动手太快了？”
“当然不，”洛立刻摇了摇头，“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已经不希望再出现任何变数，多拖一秒都是对这些年等待的不负责任，而且说真的……”
她慢慢翘起嘴角，脸上终于露出愉快的笑容：“把那玩意儿烧掉的一刻，真的很爽。”
……
深岩要塞核心区下层，是整座基地的“实验室”区域，这里的走廊与房间被层层安保系统严密封锁，居住区整体处于哨戒炮的火力覆盖范围内，“活体金属控制中心”与“改造中心”则是整个区域的中枢——与其说这里是一处实验设施，倒不如说它是一座附带了实验室的大型监牢。
此时此刻，在实验室区域边缘的连接大厅中，十几个穿着白色实验室外套的身影正不安地聚集在一起，看着大厅尽头的高墙。
人类，精灵，兽人，妖魔亚种……
各样不同的面孔，来自不同的故乡——唯一相同的，是他们此刻脸上的惶恐与紧张。
不久前，一连串巨大爆炸声撼动了整座设施，隔离墙外似乎出了很大的事情，然而没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在一次短暂的电力中断之后，曾有几个克隆人士兵出现在居住区内，要求所有人保持安静，但很快那些士兵便好像接到了上级命令，又匆匆离开了走廊。
那是最后一次有人看到他们。
再之后，整个实验室区域就被封锁了，不是像以前那样被安保系统封锁，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密封”。
有几个胆子大的人跑到了居住区的走廊尽头，竟看到那里的大门已经消失不见，所有的通道口都像是活物一般变了形，然后“生长”到了一起，把通往外面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升降机也好像出了故障，大门的显示屏上一直在提示着“还没打完呢先别动”的诡异信息，天花板上的监控系统好像抽了风一样到处乱转，哨戒炮却收回到了暗槽中，而这在以前更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急促的脚步声从一旁传来。
一个穿着实验室外套，身材高大的男性阿尔格莱德精灵从大厅一侧的走廊里跑了过来，他一路小跑着来到那十几人面前，在一个身材矮小，带着明显猫科动物特征的吉普洛女孩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莫莫，我刚才去通讯站看了一眼，那边的设备也都在锁定状态，好像全都跟主系统断开了。另外通风管那边还有气流，但管道中间好像有东西堵着，太黑看不清楚，看着像是藤蔓之类的东西。”
“莫莫，咱们现在怎么办？”另一个阿尔格莱德青年不安地说道，“基地里看着好像是出事了……那些士兵都没再回来，要不……”
“不行，”留着浅棕色短发的吉普洛姑娘立刻摇着头，耳朵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所有通道都堵死，强行打破通风管也会触发报警，而且现在不知道外面具体是什么情况……咱们还没有穿梭机的启动秘钥。”
忽然间，一阵轻微的震动从大厅尽头的高墙背后传来，打断了所有人的交流。
震动声持续了数次，似乎是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启动，紧接着便是活体金属蠕动般的轻微摩擦声，高墙底部的升降机闸门忽然亮起了绿色的灯光，紧接着在闸门上滚动的提示文字便发生了变化。
视力最好的莫莫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看到那屏幕上的文字是“现在打完了”。
她的耳朵抖了一下。
然后还不等她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升降机的大门便忽然打开了。
一个阿尔格莱德人，一个人类，一个打扮像是星辰侍女的“机器人”，还有一个长着许多条尾巴的狐人。
全都是陌生面孔。
——紧张，错愕，不知所措。
洛第一个从升降机中走了出来，看到大厅中聚集着十几个男男女女的身影，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差不多的表情，那些一度烙印在她多年噩梦里的实验室制服在灯光下显得刺眼而惨白，而一个看上去最矮小瘦弱的身影却站在所有人前面，看着像是这里的“领头”。
那是个吉普洛姑娘，有着浅褐色的短发，以及同样浅褐色的猫耳，但她的耳朵只有左边一只，右耳已经被换成了机械结构，她站在升降机前面，似乎鼓足了勇气，尾巴上的毛却全都炸着，两只手在身前攥着拳头——右手泛着金属质感银光。
洛径直走向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我，我叫莫莫，”吉普洛姑娘下意识答道，她的种族天赋似乎让她敏锐地从洛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令人惧怕的气场，那是在黑点集团的内部斗争中活下来的、掠食者的味道，但这股气场却又没那么骇人，而是在强大中带着一丝友好，这让她感觉有些困惑，“我是这里的……实验室助手。”
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吉普洛人，而后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按了按对方的肩膀。
“别怕。”她轻声说道。
艾琳从后面跑了过来——她先钻进胡狸的尾巴里掏了掏，这时候举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跑到了洛身旁，然后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神气十足地嚷嚷：“老乔死啦！”
圆滚滚机械脑壳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发出很大的声响。
莫莫吓了两跳。
第一跳是因为她刚注意到艾琳——之前小人偶站在地上被胡狸的一条尾巴挡住了，谁也没发现她。
第二跳是她看清了那个圆滚滚的脑壳是什么东西。
“老乔死了。”洛看着所有人，再次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652章 新的人手
老乔死了。
当这个消息砸进人群的时候，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却是难以相信，那个名叫莫莫的吉普洛姑娘和她身后的“囚犯”们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这个情报的真实性，又围着老乔那颗机械脑袋看了好久，才敢跑着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躲藏在房间和实验室里的其他人，紧接着便有更多穿着实验室制服的人从各处跑了出来，来到大厅确认情况。
在这之后又过了好一会，才开始有人欢呼，有人挥舞着手边能找到的东西开始大呼小叫，还有人小声哭了起来，而这一切又渐渐变成了一场感染开来的喧闹。
到最后，那个失去了一只耳朵和小半个身体的吉普洛姑娘不得不跑去维持秩序，甚至要安排人手把一些情绪激动的“狱友”绑起来，还要给他们注射镇静药物，才能防止过度亢奋的情绪烧毁了他们的理智，防止他们做出自残的举动。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显得轻车熟路，而且显然在现场的人里有着很高的威望。
那颗从老乔的“主躯体”上切下来的机械脑袋就被扔在了地上，一开始许多人都躲着它，但后来莫莫第一个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踢了它一脚，在注意到洛和于生都没有阻止这一行为之后，这个举动几乎立刻便“传播”开来，大着胆子的人有了一个就有了第二、第三个，人们纷纷过去把那颗脑袋踢来踢去，直至把它在墙上撞得变了形。